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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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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夜色深沉,微风穿过屋檐,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屋内,温暖的烛火映照着两道身影,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景瑜端着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杯沿,带着几分惬意。应如则随意地盘腿坐在凳子上,手里端着饭碗,吃得极为专注。她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小麦色,长年的劳作让她身形挺拔,手臂上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虽是女子,却自带几分利落干脆的英气。
“你这几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景瑜轻笑着调侃,“再过几年,村里汉子怕是都要输给你。”
应如抬眸看了她一眼,咬下一口菜,含糊地道:“那你呢?这些年跟着我下地,倒是也比刚来的时候结实多了。”
景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下露出的手腕,肌肉线条虽不明显,但触感结实有力。她这几年没少跟着应如下地干活,身上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她失笑道:“可比不过你。”
两人笑谈着,屋内气氛温暖轻松。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响动自院外传来,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两人同时住了嘴,警觉地对视了一眼,应如握紧了手里的木勺,而景瑜则随手拿起了灶台边的小刀,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
门扉轻掩着,她们缓缓推开一道细缝,烛光透过缝隙照了出去,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景瑜的心猛地一紧,握着门缝的指尖微微发凉。夜色深沉,微弱的月光映在少年身上,他就那么佝偻地站在院门口,像是一片风雨中飘摇的枯叶,随时都会倒下。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双微微泛光的眼睛,在夜色里浮动着,带着痛苦与渴求,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救……救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景瑜的喉头一紧,脚下却有些迟疑。她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但眼前这个孩子浑身都是血,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他身上的伤……会不会牵扯到不该招惹的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手心微微出汗。
应如低头一看,皱起眉头:“这伤……好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
可到底是什么弄出来的?兽爪?还是农具?
她不懂。她甚至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男孩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一片风雨中飘零的落叶,随时都会倒下。他靠在应如身上,薄薄的衣料下透出的热度灼得人心慌,显然已经烧得厉害。
应如沉声道:“先别管那么多了,先救人。”
景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点了点头。她没再犹豫,伸手搭住男孩另一侧的手臂,两人合力将他架进了屋里。
抬进屋后,放在景瑜床上,她望着眼前血迹斑斑的男孩,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她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甚至有些发慌,但很快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不能慌,不能让自己被这场景吓住——孩子需要她冷静。
应如却是动作麻利地接过景瑜手里的剪刀,利索地剪开男孩破损的衣衫。随着衣料一点点被剥离,隐藏在下的惨状逐渐暴露在她们眼前。
景瑜的呼吸微微一滞。
男孩的后背遍布交错的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还渗着血,有些已经结痂,却因长时间的奔波裂开了新的口子。最骇人的是肩胛处的一道斜长伤口,边缘翻卷,甚至隐隐透着发炎的迹象。那种深浅不一的割痕,不像是寻常磕碰摔伤能造成的。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喉咙有些发涩,半晌才出声:“……伤得这么重……”
应如抬眼看她,发现她虽然神色沉静,但握着衣角的手指却泛了白。
“你不习惯血腥,我来吧。”应如低声道,一边伸手接过棉布。
景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不,我得学着处理……”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她已经走上了教书育人的路,未来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现在只是处理伤口,若连这点都害怕,那将来遇到更棘手的事,她又该怎么办?
她压下心中的不适,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将棉布浸入温水,小心翼翼地替男孩擦拭脸上的灰尘。
温水接触到皮肤,男孩的眉头微微皱起,唇间泄出一丝极轻的喘息。他的脸庞终于露了出来,轮廓精致却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感。
景瑜的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他。可当她的手指触及男孩肩上的深痕时,她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她本能地想缩手,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继续轻轻地擦去血污。
“你别紧张。”应如注意到她微微僵硬的神情,安抚道,“慢慢来。”
景瑜点点头,虽然手还是有些发抖,但她努力稳住呼吸,认真地处理每一道伤口。她不懂如何分辨伤势的来源,只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摔伤或野兽抓伤能造成的。这些伤太整齐了,仿佛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寸寸割开的。
等到伤口清理干净后,应如递来一瓶金疮药:“撒上去。”
景瑜接过药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倒出药粉。药粉触及血肉的瞬间,男孩猛地一颤,唇角轻轻抽动,似乎疼得厉害。景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偏了药粉。
“会不会太疼?”她忍不住低声问。
“疼也是没办法的,总比伤口恶化好。”应如沉稳道。
景瑜深吸一口气,咬着唇继续撒药,尽可能地放轻动作。她看着男孩因为痛楚而皱起的眉头,心里泛起一阵不忍,但她知道,救他必须得忍住这些情绪。
药敷好后,她又学着应如的样子,认真地包扎起来。指尖触及男孩瘦削的身体,她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瘦,像一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稻草。
等一切处理妥当,景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上竟然出了薄汗。她看向床上安静的男孩,低声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烧。”
应如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皱眉道:“暂时还没烧起来,但这身子骨太弱了,还是得盯着点。”
景瑜点头,轻轻替男孩盖好被子,目光在他苍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映出淡淡的暖色。空气中还弥漫着草药与血腥交杂的气息,昨日的混乱仿佛还残留在屋内的每个角落。
景瑜靠在桌案旁,手肘枕着微凉的木面,睡得并不安稳。她昨夜折腾太久,又未曾照顾过这样严重的伤患,精神紧绷了大半夜,等到男孩的伤口处理完毕,药也喂下去了,才终于撑不住,在桌边迷迷糊糊地睡着。
应如也是一样。她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眉头仍紧皱着,像是即便入睡,也仍留着一丝警惕。
不远处的床上,男孩已经醒了。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与他熟悉的任何气息都不同。床铺柔软,枕头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温暖。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侧头,看见了那两个睡在桌边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抿紧嘴唇,目光微微动了动。
不久后,景瑜醒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对上男孩微微睁开的眼眸,怔了一下:“你醒了?”
男孩似乎愣了愣,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嗓音嘶哑,透着浓重的倦意,像是稍微用力说话都会扯到伤口,让他疼得皱眉。
应如听到动静,也随即睁开眼,见状站起身来,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些。”
景瑜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起身道:“你能吃点东西吗?我和应如给你做些早餐。”
男孩愣了愣,抿着唇点了点头。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柴火燃起的噼啪声,空气中逐渐弥漫出米粥的清香。
一碗温热的粥摆在男孩面前,佐以几块软烂的炖肉,都是最易消化的食物。景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才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男孩捏紧了瓷勺,垂下眼眸,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姓谢,单名一个淮。我是世家子弟,在路上遭人追杀,才逃到这里。”
他的嗓音微哑,语气却很镇定,仿佛只是随口述说一件寻常之事。
景瑜和应如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她们并不相信。
世家公子?若真是世家子弟,身边怎会连一个护卫都没有,孤身一人落到这等境地?
可不管如何,他确实伤得很重,如今又寄人篱下,哪怕心里存疑,也不好再追问。
景瑜温声道:“你伤得不轻,若无处可去,便先在这儿住下吧,等你养好伤再做打算。”
谢淮抬头看她,眼里情绪复杂,片刻后,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多谢。”
景瑜没有再多说,让他吃完早餐后便回床上休息,自己则去往学堂,继续日常的授课。
——然而,崔峻没有来。
景瑜皱眉,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崔峻向来是懒散些,但从未无故缺课,今日竟连影子都不见。
她安抚了其他孩子,让他们先自行朗读,自己则快步往崔峻家走去。几公里的路程并不算远,但她的心跳却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直到踏入院门,她的心猛地一沉。
院子里,崔峻的母亲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神呆滞,仿佛哭得连力气都耗尽了。而崔峻则咬着牙,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拳头,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扯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景瑜怔住,喉咙有些发紧:“怎么回事?”
崔峻闻声抬头,声音发颤:“我爹死了。”
景瑜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崔峻断断续续地讲述昨夜的事——他的父亲昨日去山里打猎,原本应当天黑前回家,可直到深夜都未归来。母子二人连夜进山寻找,最终在山林深处,发现了父亲的尸体。
血迹干涸,猎弓断裂,身体被利器割破,倒在一片枯叶间。
那一刻,崔峻的母亲直接哭晕过去,而崔峻咬破了嘴唇,才勉强忍住没当场哭出声。
景瑜的心揪成一团,悲痛与震惊交错在胸口,让她说不出话来。她虽不算与崔峻一家极为亲近,但这些年相处下来,终究是熟悉的,崔峻虽顽劣,却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亲眼看着这场生离死别发生在自己身边,她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蹲下身,轻声安慰崔峻几句,又帮忙将崔峻母亲扶进屋里安置,待情绪稍稍稳定后,才告辞离开。
可回到学堂时,她的心仍旧难以平静。
她想起昨夜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孩,想起他一身血迹,遍布刀伤……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孩子,在同一个夜晚带伤闯入,而崔峻的父亲,也在那个夜晚被利器所伤,死在山林里。
她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黄昏的天色渐渐暗沉,云层低垂,空气中透着一丝凉意。景瑜结束授课后收拾大堂的桌椅,脑中仍被崔峻父亲的死所占据。她握紧了袖口,心里涌上说不出的烦躁与不安。
收拾好后,屋内静悄悄的,唯有微风拂过窗棂,带起一丝轻微的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推动自己的房门而入。
——就在那一瞬间,床上的男孩倏然睁开了眼。
他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清亮,警惕而冰冷,仿佛猛然惊醒的野兽,蓄满了随时戒备的锋芒。
景瑜的步子微微一顿。
这是一种过于敏锐的反应。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便是再警惕,也不至于在有人推门的一瞬间便立刻睁眼,甚至没有丝毫朦胧的迟钝。他像是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甚至随时准备迎接未知的危险。
她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声音不轻不重:“你睡得可还安稳?”
谢淮微微垂眸,缓缓坐起身,语气依旧虚弱:“多谢照顾,睡得很好。”
景瑜看着他脸上仍未褪去的苍白,迟疑片刻,开口道:“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谢淮抬眼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追问。
“昨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昨夜我坐着马车前往镇上,途中遇到了山匪。”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丝毫迟疑或慌乱。
“那些山匪武力高深,出手极快,我的侍卫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尽数斩杀。我父亲曾给我一件防身的武器,若非如此,我恐怕也无法活着逃出来。”
景瑜微微皱眉,仔细回想他的描述,逻辑上似乎没什么漏洞。
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山匪?她虽然对外界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一带从未听说有如此厉害的山匪出没。普通的劫匪若真有这样的武力,早已在更大的城镇中作乱,而非隐匿在这种偏远的村落附近。
更何况,谢淮自称是世家子弟,按理说,若真是世家公子,怎么可能身边只带了一队侍卫?更何况,他的侍卫既然能被如此轻易杀死,那他自己一个十岁的孩子,又是如何凭借所谓的防身武器成功逃脱的?
这一切,实在太过牵强。
她垂下眼眸,掩去目光中的思索,语调依旧平和:“既然如此,那你好好养伤吧,等身体恢复后再做打算。”
谢淮微微一顿,目光细微地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异样。片刻后,他轻声道:“多谢。”
景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了房间。
夜幕缓缓笼罩了整个院落,微风吹拂,带来一丝夜晚独有的清凉。
——她心中隐隐不安。
不论是昨夜的男孩,还是崔峻父亲的死,都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朝她笼罩过来,而她却尚不知真相为何。
她不想在此刻多做猜测,只能暂时将这份疑虑压下,等应如回来后再与她商议。
等到夜色更深,应如才扛着锄头回家,一进门便抹了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今天可真是累死了,光是翻地就用了大半天……”
她正抱怨着,便瞥见景瑜神情凝重地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未解。
应如微微一愣,放下锄头,走过去坐下,疑惑道:“你怎么这副表情?出什么事了?”
景瑜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崔峻的父亲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应如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疲惫顷刻被震惊取代:“什么?”
景瑜将今日去崔峻家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应如听完,脸色已然变了数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低语,震惊又有些不安,“崔家村这么多年,哪怕再穷再苦,也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为什么突然有人会死在外头?”
景瑜没有回答,因为她同样没有答案。
应如思索了一会儿,眉头微皱:“你说……会不会跟那个孩子有关?”
景瑜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怀疑过。”
她将谢淮今日所言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应如听完后,表情更加凝重。
“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可总觉得不太对劲。”她皱眉道,“说是山匪,可那些山匪为何杀了他的人,却单单让他跑了?”
她看向景瑜,压低声音:“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昨夜崔峻的父亲刚好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景瑜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想过。
如果谢淮所言非虚,那昨夜的袭击者或许真的存在。而若是谢淮在逃亡途中被崔峻的父亲撞见了什么……
那么,他的死,或许并不是意外。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唯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带着夜色沉沉的凉意,悄然渗透进她们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