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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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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窗棂上凝着一层浅淡的水雾。这几天因为谢淮的事情,景瑜只得和应如住在一个房间。她醒来时,应如已经起了身,屋里只余她一人。景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似乎仍有血迹斑斑的画面浮现,让她心绪不宁。
她抬眼望向门外,晨光透过窗纸投下淡淡的光影,院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响动,应如应当是在做早饭了。景瑜叹了口气,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厨房里飘着米粥的清香,应如正弯着腰往锅里添柴,见她出来,扬了扬下巴道:“去看看谢淮吧,估摸着他还没起。”
景瑜点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去。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里头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谢淮仍躺在床上,侧身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
她本想退出去,却忽然察觉到床上的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下一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蓦地睁开,警觉地盯住了她。
景瑜心里一跳,停在了原地。
这双眼睛过于沉静了,不该属于一个十岁的孩子。
“该吃饭了。”她顿了顿,低声道。
谢淮没有说话,盯了她片刻后,才慢慢坐起身,动作带起一丝细微的痛意,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如常。
景瑜看着他身上隐约透出的绷带,上头的血迹虽浅了许多,但仍旧醒目。他的伤口虽有所好转,但想要彻底恢复,还需时日。她敛了敛眸光,就转身出门了。
片刻后,饭桌上。
应如将粥碗放到桌上,三人各自捧着碗吃着,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得有些异样。
谢淮低头缓缓喝着粥,握着瓷碗的手指白皙,指节分明,虽只是一双幼童的手,但骨相却极为好看。景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孩子的举止言谈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甚至连他的沉稳,都超出了他该有的年纪。
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现太过巧合了。
她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心绪暗沉。前夜崔峻的父亲遇害,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正好是谢淮负伤逃到她家那一晚。巧合得,几乎让人无法忽视。
可就算她再怀疑,眼前这个孩子看上去仍是个浑身是伤的少年,风一吹都能倒似的,似乎与那起凶案毫无关联。
“吃完饭,去歇着吧。”最终,她只淡淡道。
谢淮放下碗,抬眸看了她一眼,竟主动道:“我来洗碗。”
景瑜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比昨日稍显有力的手上,随即点了点头:“行。”
他确实比昨天好了些,既然能动,倒也不必处处照顾着他。
谢淮端着碗走向厨房,身影在晨光下略显单薄。
景瑜收回视线,心绪有些复杂。
今日上课时,崔峻依旧没有来。她没去打扰,只是认真教书,直到课间时,崔骄忽然跑了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先生,最近晚上别出门。”
景瑜一怔:“怎么了?”
崔骄神色有些不安,小声道:“我爹娘说,最近夜里不太平,让你小心些。”
景瑜微微蹙眉,心里一沉。
她摸了摸崔骄的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崔骄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座位上,景瑜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夜里不太平……果然,崔峻父亲的死,恐怕并不只是意外。
她下课后,找了个借口避开学生,悄悄回了家,将这件事告诉了应如。
应如听完,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你怀疑谢淮?”
景瑜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知道,但他来的时间太巧,还是个满身伤痕的孩子……你觉得合理吗?”
应如也有些犹豫,最终皱眉道:“可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真能做什么?”
景瑜缓缓道:“如果他真是十岁,那当然不可能。”
应如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是说……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我也只是猜测。”景瑜低声道,“但你不觉得,他太沉稳了吗?”
应如沉默了。她虽然不像景瑜那样细心,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确实也觉得谢淮有些过于冷静了。
“可他受伤了。”应如沉声道,“再怎么说,他现在也翻不起什么浪,既然你不放心,那等他伤好了就让他走吧。”
景瑜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她其实想告诉应如,或许谢淮根本不是个普通人,但应如自小生活在村里,未曾听闻修行之事,贸然提起,怕是只会徒增困扰。
事情,还是得她自己盯着。
日子在平静中流转,像溪水缓缓流过青石,带着些微波澜,却始终没有激起浪花。
谢淮的伤势一日日好转,最初还需要人搀扶着走动,如今已能自行行动。只是他仍然话不多,偶尔在院中坐着晒太阳,眼神总是静静的,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
景瑜看着他的恢复,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渐渐升起了些许不安。他毕竟来历不明,又带着一身诡异的伤势,崔峻父亲的死,至今仍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让她无法完全忽视。谢淮待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她心底的不安就越强烈。
晨光熹微,院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润气息,昨夜的一场小雨将尘埃尽数洗去,空气格外清新。微风拂过,竹叶轻响,仿佛低语呢喃。
景瑜端着一碗熬得绵软的米粥走进屋里,屋内仍旧带着晨起的微凉。谢淮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将一只包裹简陋的包袱收拢,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脚步声,他微微侧首,眉眼平静,甚至透着一丝惯常的疏离。
“我要走了。”他淡淡道,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景瑜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手中的粥,似乎有些意外,但旋即便笑了一下,神色坦然地将粥放在桌上:“怎么这么突然?伤还没完全好,真的不再歇几日?”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留人之意,然而心里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从谢淮住进来的第一日,她便知这孩子不简单。他身上的伤、他的谨慎、他的言行举止,都透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她从不觉得他会在这里长久停留,毕竟他身上藏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离开,才是意料之中。
谢淮看着她,目光沉静,过了片刻,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温润如玉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若是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带着这个去京城谢家,他们会帮你。”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交待。
景瑜微微皱眉,低头看去。
玉牌通体莹润,雕刻着古朴的云纹,中央“淮”字遒劲有力,带着几分深沉的威严。她并未见过这样的物件,但仅凭直觉便能察觉到它的不凡。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眼看着谢淮,心底疑虑更甚。
谢家……京城……这些字眼,她并不陌生。这个世界虽是修真背景,但她所在的地方不过是个偏远村镇,平日里鲜少与外界有交集。京城谢家——若真有此地位,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流落至此?
更何况,一个十岁的孩子,竟能轻描淡写地给出这样承诺,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可她也明白,现下追问毫无意义。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触及玉牌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寒意透过掌心渗入。她垂眸看了它一眼,随后将它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地道:“多谢。”
谢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深邃莫测,仿佛早已知晓她的疑虑,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他起身,肩上只背了一个轻飘飘的包裹,步履稳健地往外走去。晨光洒落,他的身影被拉得细长,看起来仍旧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沉稳。
应如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他一个孩子,伤刚好,独自上路会不会太危险?”
景瑜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谢淮的背影上,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轻轻一笑,语气淡然:“不用担心,他比我们都安全。”
应如微微一怔,偏头看了景瑜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笃定谢淮不会出事。
晨风徐徐,竹林轻摆,谢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仿佛从未真正踏足过这里。
日子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谢淮离开后,景瑜与应如并未深究,依旧按着原来的生活步调度日。每日清晨,她们早早起身,煮粥、整理屋舍,而后各自忙碌。
景瑜的日子与往常无异,白日教书,夜里便在油灯下温习书籍。她虽不是什么才学卓绝之人,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尽力去做得更好。应如每日里去地里锄地,偶尔去镇上采买些物什,日子虽简单,却也充实。
只是,自从崔峻父亲的事情发生后,整个村子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
尤其是夜晚,静得不太寻常。
景瑜并不是个多疑的人,但她向来谨慎。自从那日崔骄特意来提醒她“最近夜里不太平”后,她便开始留意村中动静。
她发现,村民们最近入夜后鲜少出门,连往常热闹的茶馆酒肆,夜里也早早闭了门。
这一切都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日傍晚,景瑜教完书,照常收拾好书卷,提着灯笼回家。小路两旁的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落叶簌簌飘落,她裹紧了披风,脚步加快了几分。
走到院门前,她伸手推开木门,屋内的灯火已经亮起,应如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翻看着什么。见她回来,应如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我给你热了些粥,先喝一点?”
景瑜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卸下披风,将灯笼挂好,才坐到桌前。应如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随后低声道:“今天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听说是来查些什么事的。”
景瑜手中端着瓷碗,闻言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查什么?”
应如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犹豫:“没听清,但……他们在打听前段时间的事。”
景瑜心中微微一沉。
前段时间……若是与村中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那便只有两件——崔峻父亲的死,或者……谢淮的出现与离去。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的玉牌。
她原本以为谢淮离开后,自己便可以当这是一段短暂的插曲,然而,事情似乎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放下瓷碗,沉声道:“若是再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
应如点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担忧:“景瑜,你说……会不会跟谢淮有关?”
景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望着桌上的木纹,半晌后才轻声道:“……不知道。”
她很想说不会,可理智却告诉她——事情远没有结束。
翌日午后,天色微沉,乌云低垂,风拂过院中树梢,带起些许凉意。
景瑜正坐在书案前批改学生的课业,应如则倚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本前些日子从镇上买来的旧书,神色专注。屋内静谧,唯有笔尖拂过纸张的轻微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
景瑜手中笔尖一顿,应如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这么晚,会是谁?”应如低声问道,眼中透着些许不解。
景瑜没有作答,只是起身走到门前,将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三名身穿纯白衣袍的陌生男子,衣角微扬,尽管衣饰素净,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之气。
三人皆背负长剑,剑鞘纹路复杂精致,白色衣袍衬得他们身姿修长挺拔。最前方的男子面容清隽,五官凌厉而冷峻,墨色的眼眸微微下敛,透着沉稳,然而藏在这份沉稳之下的,却是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
而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亦是相貌出众,一人神色寡淡,宛如初雪未融,另一人则眉目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却掩不住身上暗藏的压迫感。
景瑜看着他们,心中微微一沉。
这三人,并非寻常之人。
她收敛神色,沉声开口:“几位有何事?”
领头的男子目光沉静,缓缓开口道:“敢问姑娘,几日前是否收留过一个受伤的男孩?”
果然是冲着谢淮来的。
景瑜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只是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受伤的男孩?几位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她的神色坦然,连眼神都没有半点飘忽。
那男子微微眯眼,似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而站在他身旁的那名神色寡淡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冷淡:“姑娘最好不要撒谎,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奉命寻找他。”
景瑜垂下眼睫,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摇了摇头:“我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处,来往的皆是村中孩童,几位所说的人,我并未见过。”
“姑娘确定?”那位眉目漫不经心的男子笑了笑,眸色却不见半分温度,“我们要找的人,可不是普通人。”
景瑜听着他这意味深长的话,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确定。”
气氛顿时沉默下来,风声吹动门扉,带起一丝低低的颤响。
片刻后,领头的男子终于开口,语气虽平和,却带着一丝试探:“如此,便不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景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带着身后的两人转身离去。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应如才终于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景瑜,你……你刚刚竟然直接否认了!”
景瑜站在门口,望着渐暗的天色,眼神沉了几分,缓缓道:“他们不是普通人……谢淮,果然不简单。”
微风拂过,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但刚才面对那三个人,她却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否认。并非是对谢淮有多深的情谊,而是她下意识地抗拒与这些事牵扯上关系。
她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打破。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初,她是绝望的。没有亲人,没有熟悉的科技,没有她曾习以为常的一切,她甚至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每天都在试图寻找回去的方法。但时间久了,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徒劳。
她不能回去,也许这辈子都不能回去了。
她曾以为自己会疯掉,但人是会被时间打磨的。几年的沉淀,让她从一个焦躁不安的异乡人,变成了一个适应这里的普通女子。她学会了顺应规则,学会了妥协,也学会了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尽量活得安稳。
她不再做梦,不再幻想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希望能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她已经习惯了村中孩童们琅琅的读书声,习惯了和应如每日里柴米油盐的琐碎,甚至习惯了夜晚睡在小小的木床上,闭上眼后,听着屋外的风声入眠。
她不想打破这些,不想掺和进那些危险的漩涡之中。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她不敢肯定那三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但他们的气质和眼神都昭示着,他们绝非寻常村民。这样的人,一旦盯上了谁,就不会轻易罢休。
她不喜欢这样的不确定感。
景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转身回了屋。
应如还站在原地,眼里透着担忧:“景瑜……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再来?”
景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仍带着微汗。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会的。”
她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但她还是希望,至少希望,这场风波不会把她卷入太深的地方。
她不想要轰轰烈烈的人生。
她只想像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地活着,直至终老。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或许,等她死后,还能回到那个熟悉的现代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