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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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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东边的天际被浅浅的金色晕染,空气里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微凉。景瑜一早便起了身,推开窗,望着院中新摆放整齐的桌椅,心里生出几分满足。
昨日,她与崔应如花了一整天功夫,将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旧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整齐摆放在前厅之中;一旁的书架上,几本旧书整齐罗列;最显眼的,便是讲桌后那块漆黑的木板——她亲手打磨、上漆,并用粉笔写下了“崔家村学堂”四个大字,字迹端正,透着几分沉稳大气。
“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有个学堂的模样了。”崔应如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内,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我还寻思着你这小身板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没想到收拾得倒是有模有样。”
景瑜失笑,伸手理了理袖口:“你看着我折腾了一天,倒是说得轻巧。”
崔应如哈哈一笑,走进屋里,拉了把椅子坐下,朝她扬了扬下巴:“你今日准备怎么请家长们过来?”
“自然是登门相请。”景瑜垂眸,将桌上最后一本翻开的书轻轻合上,目光沉静,“学堂刚开,家长们心里难免存疑。既然要教书,便不能只等着他们上门,我亲自去请,显得更有诚意。”
崔应如挑眉:“那行,我在家等着,给你看门。”
景瑜莞尔,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便迈步朝村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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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村不算大,村民之间多是熟识。景瑜昨夜便理清了拜访的顺序,依次走访了昨日谈妥的几户人家。
崔远与崔宁的母亲一向好客,听见她亲自来请,笑盈盈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景姑娘这般郑重,瞧着倒像正经学堂里先生请学生的模样。”
“学堂初立,难免生疏,还是要让大家放心才是。”景瑜微笑着道。
妇人对她越发满意,爽快地应下,随后便领着一对儿女,朝着景瑜的小屋而去。
紧接着,她又去了崔骄与崔峻家。两位家长昨日已商量妥当,今日见她登门相请,更是放心不少,当即便带上孩子一同前去。
不多时,几户人家陆续抵达。
——
踏进学堂的那一刻,几位家长皆有片刻的愣神。
原以为不过是间寻常屋子,谁知屋内收拾得竟如此井然有序。书桌、椅凳、讲台、黑板一应俱全,甚至还在角落里放了一盆素雅的花草,清新的香气在屋中弥漫,让人心生舒适。
“没想到收拾得这般讲究。”崔骄的母亲忍不住感慨。
“是啊,镇上的小学堂也不过如此。”崔峻的母亲轻声附和。
景瑜含笑道:“学堂虽小,却要有个学堂的规矩。孩子们启蒙阶段,最重要的是养成良好的习惯,环境干净整洁,他们学起来也更舒心。”
几位家长听后,皆露出赞许之色。
待众人落座,景瑜耐心地讲述了学堂的授课方式,又将学费事宜一一说明:“若是愿意试学,今日需交半月定金,待孩子们学满半月,若觉得适应,再按月缴纳。”
几位家长本就对她的学识与态度颇为认可,如今见她将各项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更加放心,纷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碎银,依次交付。
景瑜细细点了数目,逐一登记,待所有家长都付完后,她抬眸看向崔芝的母亲,语气温和:“芝儿的学费,不必交。”
妇人愣住:“这……姑娘,你这学堂是你的营生,我怎能白占你的便宜?”
景瑜轻笑:“芝儿聪慧,若能好好培养,日后定有长进。我教她,不是为了银钱,而是希望她将来能有更好的去处。”
妇人眼中顿时浮现出感激之色,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了眼眶,郑重地朝景瑜拜了拜:“姑娘的大恩,我记下了。”
——
学堂定下,便该让孩子们熟悉环境。
景瑜唤过崔应如,让她与孩子们打个照面。
崔应如素来爽朗,对着一屋子小孩却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索性走到一旁,从桌上拿了一颗蜜饯,笑道:“谁能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就有糖吃。”
崔宁第一个跑上前,奶声奶气地道:“我叫崔宁!”
崔应如哈哈一笑,将蜜饯递给她:“好,糖归你。”
有了带头的,其余几个孩子也争先恐后地报上名字,没一会儿,蜜饯便分完了,孩子们脸上也渐渐露出笑意,拘谨少了几分,亲近多了几分。
几位家长看在眼里,皆露出安心的笑容。
景瑜望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她走稳了。
转眼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整齐摆放的书桌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留着昨日清扫后的淡淡木香,学堂内静谧而温暖。景瑜站在讲桌前,目光缓缓掠过眼前的几个孩童,他们或是拘谨,或是好奇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对未知世界的憧憬。
她轻轻一笑,走到黑板前,缓缓写下两个字——“人”与“学”。
“今日,是你们启蒙的第一天。”她转过身,声音温和,清澈如溪水,“我们便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她用粉笔点了点第一个字:“‘人’字,笔画简单,只有两笔,但它却最能代表我们自己。”她微微俯身,与孩子们平视,“你们可曾想过,人,为何要学习?”
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时无人应答。
景瑜并不急躁,继续道:“《论语》里有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是说,学习并不断复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那么,你们觉得,学习真的会让人快乐吗?”
崔骄第一个皱起了小眉头,似乎不太认同:“学太难了,背书也很累,为什么会高兴?”
景瑜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们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崔芝想了想,小声道:“阿娘说,我学会走路的时候,可高兴了,跌倒了爬起来,还要一直走……”
“对呀,虽然学走路很难,跌倒了会疼,但学会了,就会觉得开心。”景瑜循循善诱,“读书也是一样,开始的时候觉得难,可若是学会了,就能认字、能读文章,甚至能写信,能跟远方的人交流。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渐渐燃起一丝兴趣。
景瑜趁热打铁,拿起粉笔,又写下“学”字:“‘学’字,像不像一个孩子张开双臂,仰头去看上面的世界?”
几个孩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崔远忽然笑道:“像!上面一横一撇,好像屋顶,下面的笔画像个人在站着。”
景瑜露出欣慰的笑容:“学,就是要抬起头,看更远的世界。”她轻声道,“书里藏着许多的智慧,若是能学会,就像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灯,走得更稳,也能看得更清楚。”
几个孩子眼里渐渐浮现出亮光,崔宁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该怎么学?”
景瑜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你们觉得,为什么要读书呢?”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崔骄率先道:“读书能当官!”
崔芝皱着小脸补充:“娘说,读书识字,以后去镇上不会被人骗。”
崔峻托着腮,嘀咕道:“大人们都说,识字的孩子聪明。”
景瑜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回答,笑了笑,轻声道:“你们说得都对。读书能让我们明理,学会判断是非,不容易被欺骗,更重要的是——能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她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缓缓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她的声音温和轻缓,带着抑扬顿挫,如春风拂过孩子们的心田。
“这本书,教我们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她放下书,循循善诱地看着他们,“‘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崔远歪着头,迟疑地道:“是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好的?”
“对。”景瑜点头,“比如小婴儿,他们不会骗人、不会欺负别人,也不会故意做坏事,对不对?”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
“但是,长大之后,有些人会变得坏心眼,欺负别人,骗人,做错事。”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思考的意味,“那你们觉得,为什么有的人会变坏呢?”
崔宁皱眉想了想,小声道:“是不是……是因为没人教?”
景瑜眼中浮现一丝赞许,点头道:“对。所以,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聪明,更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她放缓语气,轻声道:“我们今日便学这四个字——‘人之初,性本善’。不必急着背诵,先听,先想,再说。”
随后,她用最简单的例子,为孩子们讲解书中的每一句话。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暖暖地洒进学堂,映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眸里。。
下课时,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望着黑板上的字,崔芝怯生生地问:“先生,我们明天还能学别的吗?”
景瑜温柔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当然。”
几位家长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了然——他们的孩子,确实遇到了一个好先生。
——
一个月后
晨光洒落,春风吹拂着崔家村,学堂的窗棂半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此刻,孩子们端坐在书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练字,唇角微微翕动,轻声诵读着今天要学的新课。
景瑜站在讲桌前,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能看出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崔骄天资聪颖,初时上课便是学得最快的一个。她不仅能将《三字经》流畅背诵,更难得的是,她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并用自己的话讲述出来。今日景瑜提问:“‘养不教,父之过’是什么意思?”
崔骄毫不迟疑地答道:“就是说,父母把孩子生下来,就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不然的话,就是父母的错。”
她说得理直气壮,眉眼间满是自信。景瑜听了,忍不住笑道:“说得很好。那你觉得,孩子自己要不要努力呢?”
崔骄认真地思考了一瞬,随后点头:“当然要。父母教是他们的责任,可学不学得好,就是孩子自己的本事了。”
这番话说得清楚透彻,景瑜微微颔首,心底生出几分欣慰。崔骄不仅聪慧,还懂得思考,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能学有所成。
崔峻并不喜欢拘束,习惯了自由散漫,来学堂时总是心不在焉,手中的笔比不上桌上的小石子有趣,听书也比不上窗外的鸟鸣让他感兴趣。可景瑜并未强行压制,而是顺着他的天性,以故事的方式引导,如今的他,虽仍有些顽皮。但上课时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讲,不再三心二意。写字虽然谈不上极好,但已经能一笔一划地临摹,不再像之前那般敷衍潦草。他也渐渐学会了思考,每次景瑜提出问题,他总是第一个皱着眉认真琢磨,然后举手回答。
崔远依旧沉稳,虽然比不上崔骄学得快,但他胜在踏实认真。起初学堂刚开,他写字的速度慢得惊人,可如今,他已能稳稳当当地写完一页纸,每一笔都力求端正。景瑜昨日考他:“‘玉不琢,不成器’是什么意思?”
崔远思索片刻,郑重地答道:“人和玉石一样,必须经过雕琢和打磨,才能成器。读书和学习道理,就是雕琢自己的过程。”
这番话让景瑜满意不已。她能感受到崔远的稳重,虽然话不多,却对所学的内容理解得极为透彻。
崔芝原本胆小,不敢在人前开口,可如今,她已经能大方地站在众人面前,工工整整地念出一整段文章。她的母亲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她过于羞怯,怕她将来难以在外立足,如今见她逐渐变得自信,眼中满是欣慰。
至于崔宁,虽然最是活泼好动,可她的记性极好,背书总是第一个完成的,甚至连景瑜偶尔随口提起的句子,她都能记住。今日她又是第一个举手,开心地背诵:“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景瑜笑着点头:“宁儿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崔宁歪着头想了一下,认真道:“就是说,趁着年轻的时候,就要努力读书,不然等到老了再想学,就晚了。”
景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夸奖道:“芝儿说得很好。”
——
月底,景瑜让孩子们将这段时间的课业带回家,家长们看后,纷纷露出了惊讶之色。
崔骄的父亲是个读过几本书的庄稼汉,虽说自己识字不多,但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最初他只想着让女儿学些简单的字,哪曾想短短一个月,她不仅能流畅地读书背诵,甚至还能自己理解书中道理。
“阿骄,你真是学得快。”他赞叹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随后朝景瑜拱手,“景姑娘,真是多亏了你。”
崔峻的母亲原本没抱太大期望,毕竟她们家世代务农,读书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如今,看着儿子一笔一画写下的整整齐齐的《弟子规》,再听着他不假思索地解释诗句,她的目光终于变得郑重起来。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景姑娘,孩子学得好,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自然也愿意让他继续学下去。”说罢,爽快地交上了下个月的学费。
崔芝的母亲捧着女儿的课业,眼圈微微泛红。她最担心的便是女儿胆小怕事,如今见她能在人前大大方方地念书,心里不禁一阵激动。她低声道:“宁儿,娘以后再苦,也一定会让你继续读下去。”
崔远自小便懂事,家中日子紧巴,他从不曾主动开口要什么。最初来学堂时,他总觉得念书是一种奢侈,甚至有些不安,怕家里负担不起。可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他的字迹已经不再歪歪扭扭,读书也能流畅背诵,甚至还能向妹妹解释书中的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写的《千字文》摊开给母亲看,微微抿唇,带着几分期待。
崔远的母亲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眼底满是欣慰。她喉头微微发紧,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而坚定:“远儿,你也一样,娘和爹一定供你们兄妹俩好好念书。”
这句话落下,崔远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他紧紧抿住嘴角,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可握着课业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崔宁的父亲最是高兴,拿着女儿的课业逢人便夸:“我们宁儿聪明着呢,说不定将来还能当先生!”
一时间,家长们对景瑜赞不绝口,纷纷当场交了下个月的学费。而崔峻的母亲则更加信任景瑜,特意嘱咐道:“阿峻若是不听话,还请景姑娘多管教。”
这一天,学堂里一片热闹,孩子们雀跃地跑到院子里嬉戏,景瑜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孩子活泼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