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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咖喱青春(中) 15、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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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选择是容易的
元旦过后,天气冷得快,冷得凌冽。傍晚,学校里孩子已经散尽,我百无聊赖,倚在走廊,看夕阳一点一点的移到西边山头,再一点一点的沉沦。晚霞把山的上空涂得红紫、红亮、红透。
对面门口走进一个人,高个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薄薄的土黄色滑雪衣,拉链随意的半拉着,脚上穿过膝黑色长靴——这在当时可不是一般的时尚,特别在这大山深处,他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把吉他,随意地迈着大步,沿着走廊往这边房子走过来。在这宁静的小小校园里,嗒嗒嗒的脚步声显得分外清晰有力。
那随意的帅气砰砰的踩在我心上。当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和他彼此淡淡的礼貌地点了下头,但我的余光关注到他走进庄校长的房间。
庄校长叫我过去喝酒。桌子上有一大碗卤肉,校长介绍那个穿滑雪衣的帅气高个子是他的小兄弟,叫齐培文,他正笑眯眯地向我推荐桌子上的肉和酒。我不喝酒,我看他们喝酒,听校长说他和齐培文一个村里长大,一起读书,齐培文说他不像校长那么爱学习,现在他经营着村里的一个商店。我问他们桌上的是什么肉,齐培文说是狗肉,我说不吃狗肉。
隔了两天,傍晚,齐培文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大包卤牛肉,路过我的房门口,特意敲敲门说:“林老师,过来吃牛肉吧。你们校长的女朋友也过来的。”我第一次看到了校长的女朋友,不惊艳但很耐看,安安静静的,庄校长介绍她叫许欣然,她的父亲在外面什么部门当领导,母亲在大山乡管财务。他们喝啤酒,我们吃肉,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很随意。后来校长要送女朋友,留下我和齐培文收拾桌子。我们以为校长很快会返回,但是一直到很晚都没有,我和齐培文竟这么一直谈天说地。忘记说什么了,只是但后来看手表,已经过了十点了。
那年,我19岁。
寒假开始了,王志军打来电话,说来接我回家,我想到要挤车,有些心动,但还是拒绝了。我隔了一天才回家。
家里的房子,已经被一幢幢小楼包围,显得那么风雨飘摇的衰败。那时父亲一车一车地拉石头,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地基,再一簸箕一簸箕地垒,这每一寸土,每一片瓦,都沾染父亲的汗水,才10年,物是人非了。站在堂屋前,坐在那张曾经给父亲做过手术现在仍然是我们吃饭的方桌上,我仿佛又看到父亲像噎着了的像鹅一样升长的脖子,喉结慢慢滑动艰难地咽下。
王志军又来找我,这回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我没有跟着他出去。他问我过年能不能去他家,我没有犹豫:“不,我们只是朋友,我不去你家。”
他想了好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不能到你家去?”
“不要!人家会误以为我们在处对象的。”
“我们不是吗?”
“你看,你是领导的儿子,我是一个山里女教师,又穷又不漂亮,还千里迢迢的很不方便。”
“在我眼里,你最漂亮!我,我……你知道我的意思的。”王志军急急地样子,想了想接着说,“我爸可以想办法把你调回来,你想到哪个学校,问题都不大的,你看行不行?”
“我在那里上班挺好的,哪天想调出大山了,有困难就找你,你看行不行?”
后来,医院里的何医生来找我妈,说王家想让他儿子年前来我家,把关系确认一下;我坚决反对,我妈看我的样子,很不满、可也不敢擅自应下来。
寒假没过完,我就提前两天回到了学校。
庄校长也回学校了,他的小兄弟们来了。培文也在。庄校长说他现在这个小小的学校变热闹了。他说着有意看看我。我只顾着嗑着瓜子。
春天来了。
大山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是的确很美,草软了,山嫩了,三月初,学校后面的山上梨花首先绽放,雪白的一大片;紧接着桃花也开了,淡淡的粉色,犹如一片一片的朝霞飘落在白云中,花还未谢,绿叶抽出来,把花儿衬得更加娇艳。
王志军写信说想来山里看我看春天,我没有回信;他打了电话,我告诉他,哪里的春天都一样美,星期天我有事。
星期五,小芹把电话打到了学校。她告诉我,星期天她来看我。毕业一年了,这是第一个联系到我的师范同学。
小芹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她已经一路上见了三个同学,前一天晚上就住在秀珍的家里。她告诉我她们学校的事情,同学处的所见所闻,她还告诉我她所知道的同学的分配情况:小华如愿以偿留在了省城;星星继续深造;春留校当了团委书记和晚报通讯员……我问那原来的团委书记呢?小芹说,原来的团委方书记调到团市委任书记了。她问我知不知道方书记和梅的故事。他们有故事吗?不是小华喜欢梅吗?小芹笑我掩耳不闻窗外事,真正一直在追梅的是方主席。
小芹问我有没有找对象,我想到了培文,但还是笑而不语。
培文很有规律的隔两三天就往学校跑,名义上是找庄校长的。我们的宿舍不像现在,其实就是一间教室,用一道一块砖厚度的墙隔成两三间宿舍,前面是一个宽宽的走廊,也没什么秘密可言。后来有几次庄校长不在,培文装模作样的敲敲门,然后就到我的房间来问我庄校长不在吗。我怎么知道人家校长的行踪,于是培文就直接在我房间坐下了。做饭了,他说他帮我;我说吃方便面,他说给他一份。他说他知道我家那个地方,他在那里考的驾驶证,他还有两个小兄弟在那里做过事。再后来,话越聊越多。
有一回,庄校长就问他到底是来找谁的。
王志军还来信,我没有拆封,放在抽屉里。我问自己如果没有培文,没有介绍人说他是书记的儿子,我会喜欢上他吗?我知道他的条件很好,选择他是最明智的,我也想理智一点,我给自己很多喜欢他的理由了,但是我没法勉强自己骗自己。
但是我隐隐记得前世我选择爱情,却过得并不好。我努力想串联起记忆里支离破碎的片段,但是没有成功,除了那个名字。头疼,我放弃了。
很快,校长到办公室口头通知,可以报考乡镇长助理。
我不知道这个助理要是考上了是干什么的,但是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考上了,那就是命运的安排。我想知道命运是不是支持我改命。要是考不上,那我就认认真真重新把前世的路走好走稳走出不一样。
我报了名,开始备考。
培文有一辆摩托车,和庄校长的一样,是铃木,那个年代,有这样一辆摩托几乎等同于现在开着宾利法拉利。他经常一肩扛着吉他,一手扶着车把,风驰电掣呼啸而过,特别飒。有一回约我沿盘山公路兜一圈;我拒绝了,说要准备考试。过了两天他买了几罐可乐,对我说:“总闷在书里效果不好,不如出去透透气,回来再看书,记得更好。”我觉得有道理。他就带着我沿着盘山公路开到半山腰,找了个面对大山乡的岩石坐下俯瞰。
夕阳早已隐去,晚霞也正在稀散,天还在无边的蓝着,风躲在脚下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山下,小河静静地,村庄静静地,炊烟静静地。我们喝着可乐,他告诉我,他的小兄弟说我在我们那个中学很有名,是学校老师用来教育学生要刻苦学习的楷模。我说太夸张了,培文问我是不是家的后面六七十米有一棵超级大的香樟树,树干被火烧过?我很诧异,这也知道?培文还说,他朋友告诉他我从小吃了很多苦的。
这倒不假。我还记得那时住的草房子,一到下雨,酱油色的雨水都漏到床上,这头换到那头又挤到这边睡;十一岁就种田割稻,被蚂蟥咬的一腿的鲜血……
培文告诉我,他要去新陶培训。我想问什么时候去,想想不好意思,就没开口。他告诉我他的家庭复杂,怎么复杂,他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我。
第二个星期三下午,邮递员来过学校后,董老校长就拿着一封信大声喊我的名字,我赶紧跑到校长室。我一边走一边拆信,先看是谁写给我的,竟是培文。我再看信封,从古窑寄出的,是他在培训时给我写的信。
信里无非写些培训中的事,乏善可陈。我看甜而羞涩,但是没有回信。晚上复习的时候突然想到培文的信,心里一下子暖起来。
老校长又在喊我,这回我先看了信封,同样的地址!我的眼睛应该也是笑的。回到办公室,赵老师说我怎么又有信,王老师说不光是信,我们学校这段时间来找校长的小伙子也多!
我去校长室的时候,正看到老校长举着我的信,对着窗口阳光在“透视”,信封薄薄的,但也只能看到里面信纸的形状而已。办公室里要我坦白是谁的信。我笑而不答。赵老师说:“还用猜?肯定是培文!对不对!”
培文培训回来的那天,先到学校,说是从古窑带了熟牛肉,在庄校长这里吃晚饭。庄校长的女朋友也过来吃饭。晚饭后庄校长去送女朋友,培文就和我在房间里聊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只聊天气,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快十点的时候我说:“你摩托车没开,该回去了,好几里地得走好一阵呢。”
我送他出门。天上有个月亮,很圆很圆,就像小时候乘凉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微风轻拂,山色朦胧。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培文,我送你回家吧!”
培文愣了一下:“好几里,你走得动吗?回来倒是不怕,我可以开摩托车送你,就是……”他太小看我了,我家的承包田远的也有好几里呢。
山里的路,特别静,路上偶尔有一两家透出灯光,月亮一个,人影一双,培文问我累不累,我突然哆嗦地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一瞬间,我感觉脑袋有种充血的感觉,有点眩晕。我不知道培文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感觉到他犹豫了一秒,就伸出他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和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手握着手,向前走。我好想就这么慢慢地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培文来不及换洗风尘就送我回来了。说好送到学校门口,结果又到了我寝室里,他告诉我他的家庭:他的生母出身地主家庭,他还懵懂无知时,母亲就被拉出去批斗,就是我小时候看到的那种戴着高高的纸帽子的那种。后来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和母亲划清了界限。第二年父亲收留了从J省流落到此的继母一家,不久娶了继母,几个月后继母生下了自己的儿女。
小的时候,他过得很不好,他指指身上,说以后让我看看这身体上有多少伤疤,有的是被继母烫伤的,有的是打伤的,有的是刀子弄的。好在14岁那年生母平反了,17岁,生母怜惜他让他顶替自己有了居民户口,有工资了。
我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疼,我说,不怕,不要紧,以后就好了。培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那晚,培文吻了我,我摸着被他吻过的额头想:“明天早晨洗脸,要不要洗这里呢?”
16、培文的继母
乡镇助理招聘考终于来临。培文说他送我去,我没有犹豫答应了。
庄校长的女朋友去省城培训半年,庄校长告诉培文,说女朋友不在身边的这日子真长啊!培文把这话告诉了我。
培文第一次送我回家有点偷偷摸摸。他骑摩托车送我,离家五六百米的地方,我让他放我下来,他从车后行李箱取出礼品让我带上,我竟不知道他悄悄准备了礼物。在我尴尬中,他已经掉转车头回去了。临走时说好星期天晚饭后他来接我,我在路口等他,结果“黄昏却下潇潇雨”且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我想这下培文不会来了。那时电话并不普及,而且是手摇的那种,并且也只一有些正规的单位可能才会有,另外就只能到邮局打电话了。
母亲出去串门了,雨下个没完,天色全黑了,邮局早下班了,没法打电话去学校请假,只能明天一早赶车去,想起明天要长途舟马劳顿,我叹了口气,赶紧洗脚睡觉吧。
一道耀眼的灯光从门外密密的雨帘透进来,我有种预感,打开门,车灯照射过来,由远而近,到跟前,车喇叭滴滴滴的响了一下又一下——竟是培文!果然是他!他冒雨来接我了!我惊讶得冒雨冲了出去。培文立刻撩起身上的雨衣盖在我身上。
我给我妈留了纸条,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培文上了他的摩托车。我问他这么大雨怎么来了,他说他早就到了,就在昨天分开的那个路口等我,约定的时间过了,雨没停,他就找人问路,根据以前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找到了那棵被火烧过的香樟树,再找了过来。我心里除了感动,还有甜蜜的幸福。
如果这是永远,那么就算他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票子、没有位子,我也心甘情愿。我没有考虑过任何现实问题,从那一天,直到以后的以后,我都义无反顾,有他就好。
乡镇助理考试发榜了,我竟然是挤出门外的第一。我面子上的失落大于内心的失落,居然考不过!很快释然了,我对自己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许命就是这样。把今后的路走好就是了。培文倒是完全无所谓,也许在他看来,考不上更好。
没考上,我对王志军的拒绝也就多了一份坚定坦然。
第二次回家,我就把他带到我妈面前,大大方方。我妈当然反对,她觉得培文连个窝都没有,以后日子怎么过。我没想那么多,以后还远,这样的担心没必要,就好像小鸟落在树枝上,它从不担心树枝会不会断。但是我妈还是希望我能选择王书记的儿子。我告诉我妈,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已经和王家的儿子说清楚了。
以后每次回家,培文都是我的专职司机。夏夜的萤火虫冬夜的风,春天的淫雨秋天的霜,陪着我们在无所畏惧的年纪无所畏惧地前进。
那年秋天,当风泛出金黄,我妈跟我提出要把老房子拆了重建的打算。我妈说她手上只有一万块钱,还是我爸在的时候留下的,我弟弟还小,且刚刚查出肝炎,在家里养病,怎么造呢?我问培文,培文说,他会尽力。
我妈打电话来说房子已经拆了。星期六,培文送我回到家,培文和我舅舅讨论一些造房子的问题,我听得索然无味。我只关心钱:多少钱?哪里有钱?吃了晚饭,给我妈留了些钱。
回来的路上,培文告诉我,家里已经定了红砖,但是钢筋水泥还没有买。买水泥,他去找朋友,能买到;问题是钢筋。那是钢筋属于紧俏物资,到底怎么紧俏,我也不太明白,培文说他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只能议价。我问他议价市场价格贵很多吗,培文说,超过我两三年的工资总收入。这么多?我那时工资89元。
培文叫我别操心钱,他会想办法的。我知道他承包的只是商店分理处的一个门市部,每天的营业额也是有限的。
一个星期后,培文在水泥厂开好了发票,他跟我说钢筋也在找人想办法了。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办法其实还是黑议价,只是这里面也有几个档次,我妈没问他价格,她原本就没打算掏钱,但是我问他,他说是内部价。直到房子造好后第二年,培文才告诉我实话,他买的大部分是议价钢筋,不告诉我实话是免得我操心担忧。
大约一个月后,我弟来到大山,他没来找我,直接找到培文的单位,问培文借2000元钱。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弟出的这个主意,他知道我工作不到两年,也许能勉强拿出两百块钱,两千块钱一定是没有的,所以直接去找了培文。钢筋水泥的钱,我都不敢问培文是怎么凑出来的,我弟怎么能再要两千?培文出去了一圈,先给了我弟500元,说他想想办法过两天再给。我弟回去的时候才到学校找我,我知道了情况,难过得好久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问培文,培文显得为难的样子,我说你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就这样吧。
几天后的那个晚上,培文在我宿舍刚吃了晚饭,我在洗碗,他正说要去倒个垃圾,哐当一声,虚掩的门被重重的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妇女,眼睛很大鼓鼓的,像蜻蜓的复眼。培文惊讶地叫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这是你女朋友吗?今天就当着你女朋友的面我们把话说说清楚。”她大步走了进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母亲。培文的生母和继母我虽然都没见过,但本能的感觉这个大概率是继母。这样的方式相见,我毫无心理准备,心里怦怦直跳,我语无伦次道:“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外间就只有两张凳子,我赶紧去内间搬凳子。培文继母已经坐下了,培文侧身站着。培文妈妈拍拍大腿说:“我们家造了房子才几年,你就来问我借钞票?我们哪里还有钱借给你对象家造房子?你说!”
培文控制着声音说:“妈,这个事,你不要在这里说,我前天已经给你说清楚的了,还有什么回去再说。这是我女朋友,她第一次见到你。这是我妈。”
“阿姨……”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说?你来问家里要钱,不就是为了她吗?”继母又拍起大腿,干哭干嚎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把你养大了,你翅膀硬了,就想着女朋友了?你这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呀,你想过我们吗?你找对象了,找了对象到现在,你弟弟妹妹的衣服你买过吗?他们的鞋子你买过了吗?以前哪一年不是你给他们买衣服买鞋子还给他们钱花的?今年连家里化肥的钱你也没给我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只要丈母娘了啊,今天就当着你女朋友的面说说清楚,我们这个家,你做出过什么吗?你每个月交给我多少钞票了?你还要问我们要钱给丈母娘造房子,你有本事了啊……”
“我对这个家怎么没贡献?家里的房子我也是和我爸一起出钱出力的,挑泥沙,做木工,我都做的。”
继母又拍大腿又擤鼻涕的,我拉了一下培文,培文转过身。
老校长走出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继母哭嚎的声音更加响亮了:“我命苦啊,你要有三万两万的都给你对象,我一个字也不来说,我要有钱,我也是会借给你。让你去给你丈母娘家造房子,我命苦啊,养了个没良心的……”
培文继母在我的宿舍里哭闹了好一阵子,我觉得简直是过了几个世纪,之后庄校长回来了,说了培文几句,让培文把继母送回去。继母擤了一把鼻涕在地上,手在凳子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我不要他送我,我骑自行车回去。呜呜,我命苦啊,命苦啊……”
培文妈妈走了。声音渐渐远去。老校长夫妻也出来了,劝了几句,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培文把门关上,把我搂在怀里,长长地叹气说:“这就是我的继母,我说过我的家庭很复杂,你看到了,哎……”
“你去问家里借钱了?”
“嗯,手里有点紧,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问问的。”
我叹了口气,安慰他:“别去问他们借钱了,好吗?我知道都是为了我。”
培文喃喃自语似的问:“你不怕吗?我上无片瓦下无寸土,除了一辆摩托车,什么都没有。”
我拍拍他的后背:“没关系,你有我。”
培文紧紧地抱住我,好久好久。我对自己说,我们就这样,一直到永远,只要有他,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培文是怎么解决钱的问题的,问他总说没问题,他有办法。就这样我家的房子终于立了起来。几年后有一回培文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下轻松了,债都还上了!”我愣了好久,内疚得心都痛了。
我妈和我舅舅选了一个好日子,办了敬新房贺乔迁的喜酒。我和培文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卸下担子了。这时,年满十八的我弟也通过了体检要去参军了,可谓双喜临门,我妈挺高兴。
我小姑悄悄告诉我,我妈和附近一个老鳏夫走得很近。语气很暧昧。我心里有点五味杂陈,我爸走了两年,在我的观念里,为爱情矢志不渝,忠贞不二是女性的美德;可是我妈才刚过四十。我在外地上班,我弟也即将踏上军旅,我妈一个人女人独自守着家也会有诸多难题。很多东西,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怎么去说服他人?
在我的装聋作哑中,我妈和那个男的开始同居。那是一个小个子男人,比我妈大五六岁,做得一手好菜,但是没有我爸那样的吃苦耐劳,虽然我爸也不是魁梧之人,但是他那身板,别说扛起一麻包稻谷,就算扛起我妈也费劲。我从没问过我妈,他为什么是一个人生活的,只知道我妈说他老家有一间半塌的破瓦房,没有其他财产。每次回家我看他对我妈言听计从,我妈叨叨叨地数落,他很少反驳,这点倒是和我爸一样。看起来对我妈不错,我也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事实上,这个继父不光待我妈不错,对我弟也是不错的。
在大山工作四年,影响我一生的是遇到了严培文。遇到了严培文,那就是今天的我,如果不同的相遇,我的往后余生就是不一样的经历。但我当时并没想的那么远,我义无反顾的选择爱情。
后来我放弃了公务员考试,但鼓励培文要积极进取,培文去考了助理经济师,工作发生了调动,到了二十里外的第一个大集镇——新陶镇做管理工作。我为他骄傲。
不久后我就跟着调动来到了新陶小学。那年,我妈家新楼盖好了,新屋落成酒也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