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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命由我(下) 7、记忆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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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仅限于此
吃晚饭了。
我端着碗看着原木色的方桌,想,这就是当年父亲做手术的台子!我不由得悄悄抬眼看向父亲,他的脸下半部分左右明显不对称,只是现在看他吞咽,勉强还算正常。我心里又难受起来。
父亲以为我热,把电扇朝我这边掰了一点。我看看母亲连忙说:“不用,我不热。”
这是一台和我个子差不多高的立式电扇,是这一年我做板刷挣的,母亲托板刷厂一女工花了15元钱买的零部件,父亲自己组装出来的。父亲没读过中学,没学过物理,居然用了不到一个下午,就完成了那么多零件的组装,插上插头,习习凉风扑面而来,这个夏天的闷热因为有了电扇而变得傲娇起来。
洗好了碗筷,我走进自己的房间——这个不足10平方的陋室是父亲对我的馈赠。这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用毛竹片编了好多脚手架片,编完后刷上石灰浆,晒干后父亲把它们立起来,在灶间旁边围出一个小小空间,正好可以摆放一张竹床、一个桌椅,然后接出一根电线,装上灯泡,我竟然有了独立的私人空间。我很高兴,以后可以静静学习了。
我也可以把我妈关在门外。即便重生,我的心依然无法和母亲靠近。
我后来想,也许苦难并不是阴影,但是我的母亲,她在我童年里留下的阴影,才是难以自愈的苦难。长大后的我曾一遍遍告诉理智:这一切不怨母亲,是生活条件太苦了。“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生活的淫威,摧残的人都没了好脾气了。但感情和理智并不是完全兼容。
就像打扫卫生,还是有想不到的犄角旮旯和打扫不到的隐秘角落,除非搬空房间的所有物件。
记忆里这些年我的成绩一直还稳定的,而且比班长好,可是我觉得除了叶老师,大家喜欢的是班长。但是第二年叶老师走了,大家说叶老师要去考大学。大学,好远啊!
也就在那年是暑假,我要去种田了。那可不是“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生产队组织十一二岁以上的孩子学习种田,不但给工分,还有一两角钱的现金奖励。我妈就带着我来到田头。并排很多块田畈,所有的田都被黄黄荡荡的水覆盖着。妇女们弯着腰在种田,秧苗从黄泥水中探出小半个羸弱的身子,中间有一口田的田埂上站了我们八九个孩子,最大的也才读中学。
生产队长量好了一个个秧道,妇女队长下田做示范。我们下到了田里,学着妇女队长的样子,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地插下第一株秧,第二株,第三株……才种了几捆秧苗,汗水已从睫毛上滴下,我用手背一擦,眼睛进了泥沙,使劲揉了揉,我直起腰喘口气,又接着弯下腰。
我妈站在田塍上说:“我女儿种的还好的。”旁边的妇女乜斜着我妈说:“比你强,你怎么今天又不出工了?”我妈笑笑。我不喜欢她们和我妈说话的样子,有点没安好心,但她们从不这么说我爸,我父亲虽然已经动了两次手术,但他还是牛一样的吃苦,牛一样的忍耐,牛一样的温顺。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爸早就去打稻了。打稻是个力气活。
我已经没了说话的念头了。我转过头往后看,还有好多呀!越看越觉得“雄关路漫漫”啊。但我得坚持,农村的女人不会干活就等同于又懒又笨,是要被耻笑的。
好不容易等到队长说收工,我一脚深一脚浅的跨上田塍。田塍边是一条浅浅的水沟,我正想去找脱在田塍上的鞋子,突然发现腿肚子上趴着一个差不多半根手指粗细的黑黄相间的蚂蟥,我大叫起来,跺着脚连滚带爬地哀嚎:“蚂蟥,蚂蟥,妈呀,蚂蟥……”旁边的妇女都笑起来。我哭着问:“大妈妈,怎么拔?”
“一扯就扯下来了。”
我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那东西软软的,一碰到我头皮就发麻了。没人帮我,我流着泪闭着眼,竟扯不下。我看看周围的人,他们洗手的洗手,洗脚的洗脚,有的已经走远了。我狠狠地一咬牙,我就当这两根手指不是我的,使劲扯,扯下来的蚂蟥蠕成一团,我放开手指,竟无法甩脱;情急之下我抓起一块石头把它从我的手指上刮下来,立刻跳起来逃开去。再看脚上,一股鲜血从蚂蟥叮咬的伤口流下来。我用手擦了一下,还是有血流出来。我顾不得这些,赶紧检查两条腿,果然又发现了一条。虽然个头略小,但过程一样艰辛。
回到家,我妈像是没有看见我腿上的两条血渍,我爸倒是问了,他说要是有水田袜就好了。我妈说:“犯得着买吗?你开刀的钱还着欠大队里。”
我爸不说了。过会儿说,大队里要种茉莉花了,像他这样的不知道能不能照顾。我妈说有多少工分?好的话轮得到吗?
下午收工的时候,队长给我们开了个短会,给我们评工分,还发钱给我们。我把钱交给我妈,我妈很高兴,听到我评了8分,我妈问我伯父家的孩子评了几分,我说好像8.5,我妈表情很僵硬的样子:“偏心!”
春天到了,我爸就去大队种茉莉花了。一起的还有伯父。
我放学后也总是先到我爸的塑料花棚。花棚很低,我爸是全程佝偻着身子,或者蹲着伺弄;我也不能站直身子,弯着腰提着洒水壶,轻轻地给花洒水。我爸总让我轻一点,再轻一点,但我已经很小心了。
初夏花开的时候,矮矮的塑料棚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浓香熏得我头昏脑胀,以致于我越来越不喜欢茉莉花。后来有首歌“好一朵茉莉花”流行起来的时候,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熏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茉莉花香。由此可见,喜欢一样东西,是需要和当时的处境结合起来的。
五年级换了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刘,不知为什么我很怕他。因为怕刘老师,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怕数学。那年我没被选上三好学生。我妈就去找刘老师。我不知道她跟刘老师说什么了,刘老师当天就来家访,刘老师要我当着我妈的面回答是不是同学投票的,我说是的,刘老师又问我他是不是公正的按照大家的投票决定的,我说是的。我妈不再说话,刘老师也不说话了,就看看我。我更怕刘老师了。
后来我数学成绩就快速掉下来,曾经数学成绩遥遥领先的我,每回考试只能六七十分,连累语文也下降了。我心里很着急,可又没办法。
我变得不爱说话,下课总是孤零零的看着别人玩。我想努力提高成绩,但是回到家我想复习的时候,我妈总让我去打猪草、放鹅、养兔子、洗衣服……
这时候,隔壁竹器厂来了新面孔,他们把旧的设备,改成了板刷厂。
因为是计件制,我妈也去做板刷,大的五分钱一个,小的三分。在均匀打孔的竹板上“种上”猪毛技术含量不高,但是做好也不容易,特别是尼龙线又细又韧,得用力拉扯,一个板刷牵拉几十到上百次,一天下来上万次,几天下来,尼龙线像薄薄的刀片直割到手指关节的肉里。每个做板刷的女工,手指上都缠着纱布或者橡皮膏,有的橡皮膏也勒出了深深的辙,直到肉里,想撕下这层橡皮膏,得有多大的狠劲,忍受多钻心的疼痛。
放学后我妈喊我过去学做板刷。我很快上手了。一个板刷做完,我妈交给师傅检查,师傅用力一扯说:“这个不行,全拆了!”我妈递给我:“难怪你做的那么快。”
我只好全部拆除重新开始。
天色渐渐暗了。我妈说晚饭后再去做板刷。我想读书写作业,我妈说费电!
板刷厂有个中年师傅姓洪,洪师傅瘦瘦的,他的儿子女儿也在这个厂里,女儿生得高大壮实,她谈了个男朋友,个子小小的,据说家境也不好,洪师傅两口子反对,但女儿坚决要和男朋友一起,说不答应她宁可去死。洪师傅的女儿在我的眼里,俨然就是现实版的崔莺莺、牡丹小姐,勇敢追求爱情而藐视门第蔑视贫富差距。只不过那男的长得真的不咋地;洪师傅的儿子瘦瘦小小的,有点随洪师傅,初中读了两年,死活不去了,就跟着洪师傅来板刷厂做工。我觉得洪师傅很有文化,他还有很多藏书。他有时给我们讲包公的故事,讲皇帝的野史,每次我都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小时候听我爸讲故事那样。洪师傅看我很喜欢听故事,就夸我。他告诉我可以把这些故事书借给我看。我在洪师傅这里接触到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三侠五义》,我被展昭、白玉堂深深吸引,想象着他们出神入化的武艺,更迫不及待地探秘包拯的世界。我如饥似渴的读着故事,沉迷在书里废寝忘食。
后来洪师傅又借给我看了《水浒传》、《东方欲晓》。虽然我手指上缠的橡皮膏一层一层,已经无法揭下来了,但是有书做伴的板刷厂,不再那么难捱。
那时小学只有五年,小学的课程只有语文数学,我们的书本书包虽然不高级。但都不重,不存在减负的需要。
我盼望着早点读中学。
看来我的黄泉路上没有泅过滚滚的忘川河,那么我有没有遇到孟婆呢?我想大约这孟婆工作也不太尽职,煮的汤掺杂了太多广告,所以才让我没有彻底和过去切断吧。可是这以后的记忆呢?我想得头疼,可还是隔了一层浓浓的迷雾,怎么也剥不开。我瞬间遗憾起来,传说那一路上的彼岸花如火如荼,我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所幸我记得我的父亲,我的家人,我记忆的角落里还锁着一个符号:赵耀轩,它是我梦魇,是这个梦魇带我回到这里。
《金刚经》好像有说过“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说的是要放下执念。“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既来之,则安之,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办法,不过也好,我可以拉着那个梦魇来看看奈何桥下的血色波涛。
8、还是选师范
这年的暑假最重要的是“双枪”,很辛苦,这是承包到户的第一年。
每天跟着父母出门拔秧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弟还在酣睡。等太阳升高时,我们已经把拔秧苗的任务完成了。对我来讲,最苦的还是割稻。不但一不留神镰刀会割到手指,稻芒的锋利无处可躲。一开始还能感受到背上的太阳照得火辣辣的灼热,时间一长,只觉得汗水模糊了视线令人烦乱。
我妈不放心我弟一个人在家,就把他带到了田边。我弟拿着镰刀在田塍上玩得又热又无聊,我妈不停地向他保证给他买棒冰。骑着脚踏车载着棒冰箱的果然来了,我弟立刻站了起来,问我妈要了钱就飞快地追过去。他心满意足地舔着赤豆棒冰回来了,我妈招呼我也去吃棒冰。我看看果然还是白糖棒冰,想嘀咕还是忍住了,免得惹我妈生气。我爸看看我:“燕林,买赤豆棒冰钱不够,白糖棒冰也一样,姐姐不要跟弟弟计较了。”呵呵,我还没说什么,父亲的话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我累得连感叹的力气也没有。双抢,须抢在7月底前结束抢收抢种,不然错过节气,是要影响收成的。
其实人也一样,因为苦和累错过了耕耘的季节,收成是会打折扣的。
双抢才结束,板刷厂又在召唤。我知道前世我在贺师傅这里借阅了《三侠五义》《东方欲晓》等长篇小说,这回,我还借吗?家里没有一本课外书,温故而知新,再读一遍会读出不一样的味道吧。我一边用审视的眼光继续读书,一边盘算着哪一条,那个一起做板刷的最漂亮的大姐姐将告诉我“你还有机会,读书是给自己读的。”这回再听这句话,不是醍醐灌顶,因为这个道理我已明白,我现在只是在等自己长大,所有的苦,都是历练。
进入初中,我先把数学成绩提上去,不管数学老师喜不喜欢我,我知道是为自己学的。前世因为太敏感,数学老师的不待见,导致我从数学尖子生跌落为困难生,看到数学就像我看到数学老师那样战战兢兢。我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班长不喜欢我成绩比她好,让全班同学不和我玩,评选优秀学生没有一个人选我。我妈就直接去找班主任数学老师,当晚数学老师就来到我家,要我当着我妈的面回答选举的时候是不是同学投票,同学不选我是不是我没有和同学团结。我点头了,老师走了,我妈骂我了,我打心里怀疑起我自己。从那以后,我看到数学老师就很害怕。
现在不管谁怎么看我,我只管做好最重要的事。圆圆和阿梅还是那么优秀,但是我不急,我控分能力不强,但是多数还是在她们俩之后,偶尔得个第一第二,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不要成为所有人的目标。我很努力,晚上看书有一回我妈催了两遍我没关灯,结果我妈怒气冲冲的关了电闸。我爸给我买了个手电,让我晚自修回来的时候可以照一照脚下,我有时悄悄打着手电在被窝苦读,我要确保拿到考中专的资格,我要离开这个家,做农民太苦了。重点是我如果考不进中专,我妈说过不会供我读高中。我弟弟不同,我妈求着他,他也对读书提不起一分的兴趣。但我没有时间去羡慕。
例假来了。
我得让我妈给我买卫生用品。我妈听了,显得有点错愕。去年我跟她讲胸部有个硬块,她啥也没说,只是后来给我买了一件背心。就一件,夏天的时候,晚上洗,第二天早上穿,她从没问过我什么。现在看她的表情,我心底不由得又涌起不满。好在母亲去街上买来了我要用的物品。没有人告诉我例假期间要注意什么,前世暴雨中我不远躲到空的坟墓里,血水顺着裤脚流到田里,以致落下来病根。这回我得对自己好点,算准日子,双抢的那几天,我都带着伞。那几天,宁可被我妈骂我娇气,我也记得不时地提醒自己直起腰歇一歇。反正我怎么努力,我妈也不会满意的。她的观念来自于灵魂深处,我没能力去改变她。
初中毕业考后,我毫无意外的获得了参加中专考试的机会。
前世中专考,我漏做了一页数学卷,这回不能漏做了,至少得超分数线50分,这样我可以选其他学校,比如电力学校、药剂师学校等等。
我真的不报考师范了吗?那么我就不可能遇到培文,也不会再有赵耀轩妈妈,我不想弄清楚原因了吗?
我的心揪起来了,有些窒息的疼。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对自己说,先把考试这一关过了再说,别漏做,那个高一点的分数再说吧。
考完试,我跟着高老师的女儿去她家洗了个澡。高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她是省城下放的知青,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在我童年里是一种鹤立鸡群的存在。在那个年代,有个大澡盆,能用上香皂,对我这样的农民的女儿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但我只是想舒服畅快的洗个澡,回到家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没有漏题,但是初中毕业和“双抢”还是无缝衔接。我依然埋头在烈日下的田间,只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在家的最后一个“双抢”,我多做一点,我的父亲就可以少辛苦一点。当双抢进入尾声的时候,我爸把我考上中专的喜讯带到了田塍。我关注的是我的分数,很快我的班主任也来了,她告诉我,我超过分数线61分,我是全县第一,我第一次大大方方地超过了圆圆和阿梅10分以上;我是不是可以从此改写我的命了。
看着还在插秧的我,班主任担心我的身体状况。这一阵我虽然尽力不让自己过度辛劳,但农田的劳作基本上是身不由己,我不敢确信自己在肝肿的问题上能不能过关,还有就是我的视力,这个真的无解。
我妈我爸让我不要再下田了,都干了十来天了,也不在乎这两三天。只是我发现我妈偷偷打量我,和我说话温和了不少。当周围的人向她祝贺的时候,她的眼角嘴角都是笑。我伯父伯母说,是不是我爷爷的坟风水被我一家占了,我妈回来就气势汹汹地指着我爸问什么意思,我爸笑笑挠挠头说,是我们女儿争气,燕林争气!
这个分数,我有极大的选择机会。那么选什么?
我怀揣着犹豫参加体检。结果肝肿两指半,近视450,体检结束后,志愿填报通道也同时结束,我能选择的学校一下子就大幅缩水。班主任说,报考师范护士学校比较保险,或者电力学校也可以报报看。我想,护士是要上夜班的,工作是很繁琐的,我不喜欢;电力工作,以后基本就是在大厅里做接待做统计,我能胜任吗?我知道以后教师的社会地位慢慢提高,工作的挑战也随之加强。这么想来,发现还是做老师适合我。也许潜意识里我还是倾向于当老师。
最重要的是,赵耀轩妈妈在那里。
转了一圈,从原点出发。
9、农村的师范生
九月,父亲送我去学校报到。学校在省城,我们必须坐长途车到省城再换乘电车。
离我家不远有个小小的车站,有一个很凶很凶的矮老头在车站卖票管理。我和父亲提前一天去买票,那女人听说我考进了中专去城里读书,难得声音不那么尖锐,还朝我看了两眼,“青眼聊因美酒横”看得我内心澎湃,我爸大约也是觉得好有面子,回到家跟我妈嘚瑟半天。
乘车是个力气活。
车还没来,排队的人却前心贴后背了。车来了,停下的一霎间,队伍有了骚动,后面的人使劲推挤,车门口的喊着:“别推我,别推我,我挤不进去!”父亲在我后面推着我,我终于挤了上去。但是手里的网兜被挤在门口一动不动。网兜里是我的一些换洗衣服和简单的洗漱用品,父亲背着的蛇皮袋里是被褥脸盆之类的。我使劲拽拉,网兜的尼龙绳都已经掐到肉里,还是纹丝不动。我急得哭喊起来。突然一松,网兜提了上来,原来还是父亲在下面用力。
等父亲挤上了车,车门艰难地关上,开始向城里出发。
车开出不久,我突然发现我的眼镜不见了,我又大声叫起来:“爸,爸,我的眼镜不见了!”我爸挤到我跟前,摸摸我的脸,又看向网兜,他的脸急得成了绛紫色:“大家帮忙看看,我女儿的眼镜套不见了,有谁看到了?帮帮忙!”我急得要哭,突然有个女人喊起来:“在这里,在这里!”原来我个头矮,眼镜被挤掉了,落在一个老人的肩膀上。我破涕为笑。
学校在省城的风景区,依山傍水。父亲走得急,他要找人打听地址,我拉住父亲,指指前面说:“爸,走慢点,就在前面,很快到的。”
“是吗?”父亲将信将疑。我指着路边草地上一株又一株的桂花树说:“爸,月亮里的桂花树是不是这样的?可惜还没开花。”小时候乘凉的时候,父亲总给我们讲吴刚砍桂花树的故事,很多年后我都在想,吴刚为什么要看桂花树呢?
路上碰到了小个子的生活指导楚老师,我没有问,她大约是看我们大包小包的就主动问:“是一年级新生吧?你叫什么名字?看看你在哪个寝室?”
我知道在山脚下最西边的那间大寝室,但是我还是告诉了她名字。楚老师指着不远处的墨绿色房子,说进大门后左转到底。
我的床靠窗,也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父亲帮我擦了擦床板,铺好床铺就算完成了。我不确定食堂现在能不能提供吃的东西,回家的路不容易,我让父亲赶紧回去,反复提醒父亲记得路上吃碗面条再走。父亲有点依依不舍,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把10元钱塞在我的手里。
寝室里的人多起来,都是由父母送过来的。我静静地看着,淡淡的笑笑。我的上铺是城里女孩魏芳,她父母大约从我寒酸的衣着上就猜出我是乡下农民了,她母亲说上铺好,父亲说下铺好,方便又安全,他让魏芳睡下铺。我坐着不说话听夫妻俩争论。最后魏芳父亲直接说:“哎,这个同学,你睡上面去,下铺我们要了。”我笑笑看看魏芳,我想不用我拒绝,也许魏芳会反对的。果然,魏芳说:“爸爸,我要睡上面,上面干净,我不要下铺。”
我起身掸了掸床板上的草席,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寝室。这个点,我可以去看看食堂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第二天我们在教室集中。
班主任讲台偏门口一侧,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黑发浓密,显出局促的样子,他介绍自己姓林,叫家安。第二天,几个城里学生就把这位年轻班主的底摸了个门清:省城本地的,刚刚大学毕业,24岁,我们是他的第一届学生。然后反应极快的“小华”同学就捣鼓着给他起了个绰号“□□”。
我们班44个同学,男生只有14人,前面14个学号的是像我一样的乡下人。我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青涩稚嫩的脸庞,一切皆有可能。那个清秀得超过最漂亮女生的男生就是“小华”——华建文, “小华” 是城里女孩给他起的绰号,她们说以前写作文的时候写的最多的人物名字就叫“小华”,那个坐在小华斜对角的就是“老夫子”老杜,一个学期后,他和“小华”将因为文学上的突出表现被大家冠以“华杜双骄”,灵感来源于“绝代双骄”。小脸圆鼓鼓的是文敏,她的细致周全让她当了三年的生活委员。
林老师指定了临时班委,瞿利群是班长,余勇威副班,另外还有文艺委屈、体育委员等5人,只有文敏是前14号的农民子弟。
不管他怎么变化,我自个里如如不动。我把过去的路重新走一遍,走得踏实坦然一点。重新抱起书本,发现很多都忘记了。所以我不必在意别人如何,读自己的书,让别人走自己的路。
第一次考试,我没有悬念的遥遥领先。对别人投来的目光,我淡淡一笑;他们问我,我微笑回应,她们不说,我也不主动搭讪。我留心到罗志祥,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同学,没有“小华”的机智,没有老杜的妙语,没有余勇威的高大,和我类似,话不多,存在感低,可是于我,有一种安全的亲和力。
现在我们这个班的焦点不止一个,但没有罗志祥的事,当然也没有我的份,以“小华”同学为首聚集了一波粉丝,以班长瞿利群和团支部肖玉梅为中心吸引了一众眼光,两拨人大有交集,都是积极活泼,言辞犀利,可以说代表了我们班级的特质。我的漫不经心游离于圈外,很快看出了少男少女们懵懂的青春荷尔蒙在发酵。
荷尔蒙在操场上奔跑,在教室喧嚣、在桂花树下徘徊,于是男孩子每到月底,饭票用尽。“小华”有时就问肖玉梅等几个女同学求救。大多数女生25斤定量是吃不完的。吃不完,期末可以退换成菜票或者抵价券,购买学校食堂或者小吃部的食品。学校小吃部的锅贴真好吃。那时锅贴一毛钱三个,我们经常排着队购买。好不容易轮到了,就急着把饭盒递进小小的橱窗口,生怕那头的人听不见大声喊:“大妈,三只!大妈,三只!”或者“大妈,一毛!大妈,一毛!”那时并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事后回想起来,禁不住拊掌失笑了。
有一天晚上,文敏在寝室里说,以班委的名义倡导女生给男同学捐饭票。芹和李如萍、袁静等立刻表示支持。我虽然家庭经济拮据,但也不反对互助,只是为什么只是在我们寝室宣传?班级活动可以在班级里大大方方讲呀。我问:“是明天在班级里交给你,还是现在寝室里就给你?”
“现在给我吧,我统一分配给男同学。”
芹第一个把饭票交给了文敏,我看寝室里差不多一半人参与了,我也交了饭票。至于文敏给了哪几个男生,她没说,我们也不问,应该是顾虑男生面子吧。但我知道,其实有些女生也许是愿意一对一帮扶,只是这样的话,“小华”会得到更多“救济”。
因为路远不方便,我每个月回家一次。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想家,想看见我妈我弟弟。但他们是我的至亲,我觉得这样想是有罪的,是罪恶。我想像别人一样想家,但是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我爸苍老的忍辱负重的笑容、和他一样风雨飘摇的老屋、老屋前孤零零枝楞楞的苦楝树、灰暗的天空,以及看不到头的水田。我甚至会想起蚂蟥、盘踞在房梁上的白蛇,但是我害怕面对我妈的脸。
周六周日我留在学校弹琴画画看看书。以前狼吞虎咽的名著再读一遍,读累了就翻看些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琼瑶的言情读物。我也去琴房,以后用得着,但我的钢琴还是练不好。有一个周末,同学几乎都回家了,寝室里只有我一个,晚饭后我想着再去买二角五分的椒盐桃酥。天色已经黯淡,星星稀疏地爬上了夜幕。我一手拿着一本薄薄的琴谱,一手是一包椒盐桃酥,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路灯显得醉眼朦胧,没什么风,路边的桂花树一动不动。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穿过。忽然,一辆自行车在我身边急刹停下,我诧异的回头望着车上的男子,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小个子男人,他猥琐地盯着我笑:“小妹妹,你的XX真性感,真漂亮!”说完邪魅的咧嘴一笑,砸吧了一下嘴迅速地跨上自行车飞驰而去。我惊恐地本能地把琴谱档在胸前抱住自己。
我呆呆地站在路边,差不多石化二三十秒,才如梦方醒,我告诉自己,别害怕,这变态不敢!但脚下还是飞快地往学校跑。跑进学校大门,慢慢平静下来。我把琴房的门插上锁销,低头看看自己,我觉得问题在我自己。发育之后,我妈给我买过背心,我一直就内穿这个;我也曾注意到别人里面穿的不是背心,而是有肩带的内衣,但我不好意思问,也不好意思要我妈买,何况我妈也只是穿背心的。我还曾听我妈嘲笑穿那种有肩带的,都不是正经的女人。
怎么办?我啃着椒盐桃酥。我若有难题了就,最好的疗愈就是吃。嘴里有吃的,人就会慢慢平静放松。我不知道城里的百货商店哪里有卖这个内衣的,也不知道怎么卖,又不好意思问这么私密的问题,但我知道不可以再拖了。学校附近没有卖生活用品之类的店,我考虑再三,决定等同学回来后,让我上铺帮忙。
隔天我把想法告诉了上铺阿芳,她爽快的答应了。那时她也没问我尺码,过了几天就给我一团小小的用黄纸包着的东西。我像做贼一样快速塞进床铺。晚上熄灯后,我就摸出内衣开始穿戴工程。黑暗中,我不知哪面是前哪面是后,也不知道怎么穿上去,躲在被窝里一遍一遍的尝试,又害怕弄出声音,简直是一部扣人心弦的谍战大片。我也不知道过了过久,失败了几次,出了多少汗,最后感觉大约就是这样的,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躺平睡觉。
我不知道寝室里是不是只有我才会这些微不足道的苟且。
第一年的暑假回家,我照样参加“双抢”,只是心态有所不同,我弟也来帮个忙。但是他帮忙就和他读书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为了求他能把初中读完,我妈每天给他准备好零食哄着,下田干活,割了两株稻,他就嚷嚷着累坐在田塍上看云看天看卖冰棍的自行车什么时候来。最苦的还是我爸。去年,父亲第四次去做了手术,身体每况愈下,嘴巴更歪了,吃东西总是漏。以前,一大麻袋的稻谷他扛起来就走,现在得把它们分装在两个蛇皮袋里,扛在肩膀上的时候还会跌跌撞撞;每次父亲和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吃的最慢,最慢的,他吞咽困难,他咽不下去,每当这时,我都不敢看他。我妈说,医生说我爸得大动手术,不然会恶化,但是手术费得成倍涨,我爸坚持选择手术费便宜的那种。
但是他,双枪结束后,他还去大溪里挖沙卖沙。挖沙需要力气,没有病痛的人干不了两天也吃不消了,但是我的父亲,一天都没歇过。我爸从不在我们面前呻吟。邻居对我妈说,让我妈劝劝我爸,说我爸这样的干活,会把自己累垮的。我妈叹口气说:“随他去吧,家里给他看病欠了很多钱,孩子读书也要用钱,没办法啊。”
我偷偷大哭,可是当家里把一块、两块、五块的纸币交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接过来了。我恨自己。
父亲是我的软肋,不是我的耻辱,但贫穷,却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他眼里的悲悯让我难过:如果你不在了,这世上还有爱我的人吗?
10、懵懂的青涩
我的一篇练笔,深得老师欣赏,推荐到了学校的校刊。校刊刊登后,在学校引起了一阵共鸣,主编找到了我,我成了校刊编辑部的主要成员。那年是师范第二学年。
我能成为主要成员,并不是我有多少才华,而是我这个农民的女儿肯吃苦。
那时,刊物全靠油印,油印前,得先在蜡纸上刻写出文字稿,这是个艰苦的工程。大量的文字投稿,主编选定稿件后,就会把稿件交给我,我得在规定时间里把所有的稿件刻写在蜡纸上。刻写没有什么技巧,和平时写字相比,第一,书写的笔不同,是一支笔尖锋利的刻笔,二,书写纸张换成了油光光的蜡纸,,须稍微用力,不然刻痕太淡影响效果,仅此而已。刻完后,最麻烦的是油印。所谓的油印机,大小和样子有点像制作豆腐的那个方板,只是多了个可以反复开合的盖,把蜡纸铺放在盖子内侧,得反着铺放平整,不能有一丝皱痕,盖上盖子,在盖子上用力刷油墨,使劲,用力须均匀,不然油印出来的文字墨迹浓淡不均。印一张,刷几次,开盖,换纸,循环往复,劳神劳力。这差事,城里姑娘可干不了的。
有时,主编会过来看我干的怎么样了,但他教会我后几乎不再帮我,我也不指望,能做事,而且是在我看来不是所有人能干得了的事,我怀着一份自豪,一份敬意的。也正是这一段经历,毕业后分配在偏远山区工作,印考卷的事,我信手拈来。
校刊编辑部和学生会合用一个办公室。我经常在这里碰到学生会主席。这是一个我高攀不起的青春期。
主席姓洪名亮,高个子,偏瘦,但很挺拔;镜片后的眼睛闪亮得贼溜溜的,嘴唇薄薄的,妙语连珠。他有时就看着我咔嚓咔嚓的油印,也不知道是被我吵到了还是吸引到了。不过坦白的讲,我不漂亮,也不妖娆,更没有百灵鸟一样的笑声,除了自恋,还有些不可言说的暗恋。
我偷偷的看过洪亮主席,有时也会大大方方地看,反正只是被荷尔蒙吹散的风。我把他写在了我的日记里,锁住,但有时却跑出来,所以毕业前,我找洪主席写毕业赠言,其他的就是全班同学的留言,青春的驿动被压成薄薄的书页。
那学期班委组织了一次秋游活动,时间是周六,去爬省城西南边的南山。
前一周开始报名,有好几个城里的女生嚷嚷着参加,但一直没正式报名,我们这几个乡下人,也就我报了名,反正我不回家。我知道那几个女生也和城里人一样基本上每个星期都回家,她们这是在观望。
周四晚自习的时候,“小华”和老杜在讨论,老杜说:“你去那我也去。”小华问肖玉梅,肖玉梅说这是她们班委组织的,她们肯定参加,小华就说:“那我报名,给老杜也报上。”
一会儿,芹也报了名,文敏也报名了,然后阿梅、静等,一下子报了十多个,后来又有些同学也报了名,截至周五,参加的有37人。
星期六我们一早出发了。南山海拔不高,沿着竹径石阶上去,几百米后有两个岔道,下山或者继续攀登。约好汇合地点后,“曲大大”带着一部分同学就从另一石径下山了,我们十六七个同学颇有点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意思,小华问罗志祥,罗志祥说山下就是他们村,他带路没问题,于是,小华一声令下,我们继续上山。
山路不陡,几百米后都是当地村民上山的小道。再走,小路变得时有时无,我们得钻进矮灌木穿行。小华和肖玉梅远远落在后面。我们就休息一会,等他们赶上。一会儿,先看到芹和静上来了,又过好一会儿,小华看到我们大声问:“罗志祥,你到底有没有来过?你别把我们带到狼窝里!”
“狼窝?这是不可能的。”罗志祥着急地说。他抬头望望远处,眼里闪过些许疑惑不安。
芹也附和:“我们会不会迷路?”
静和肖玉梅问:“迷路的话就麻烦了,我们现在就走不动了。现在返回还来得及。”
“不会的,我记得爬到顶再往东走,就又有路了。”罗志祥挠挠头。
我走上前说:“要下山的就下山,想继续探索的相信自己,罗志祥你走前面吧,开路!”
我怕上第一个山头后清点人数,只剩下九个人了。站在山顶,远处是城市,脚下的山依然连绵不断,脚下无路,路在脚下。罗志祥显然有点懵,可是我们都是第一次怕南山,我们给不了正确的意见。有几个同学累了,开始后悔嘀咕“早知道刚才就下山的。”
我看罗志祥脸上那种不好意思的歉意,说:“同学们,‘鲁迅先生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我们方向对,就很快会到目的地。不过东是哪个方向? ”大家看我竟真的没有方向感,都笑起来了。我们在笑声中跟着罗志祥往东边探索。
将近三点,我们看到了汇合地点,只有班长曲大大一个人还留着,她说其他同学在肖玉梅和小华的率领下早就回学校了,他们说还要回家,就不等我们了。星期天晚自习,小华听了我们这一小分队成员的历险记后,说:“我看情况不对,罗志祥这家伙纯粹大吹牛,我还是赶紧撤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是明智。”
罗志祥不服,就争论起来。论口才,罗志祥完全被小华同学碾压,何况好多人站在小华这一方,罗志祥很快落于下风,但显然委屈又无奈。我很佩服小华极快的反应和伶牙俐齿,其实女同学里边,欣赏加暗恋的不在少数,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愿意在异性面前放弃自尊,何况不属于我的就别凑上去讨没趣。我看着小华的得意,很是不服不满,也为罗志祥不平。我等乱哄哄的声音渐渐静了,转过身说:“第一事物是发展变化的,你的亲戚十年没看见你,面对面碰到都不知道你是谁,自然界山山水水也一样;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几经曲折,但是我们看到了你们没看到的风景,尝到了坚持到底的味道,很值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说完我就起身上洗手间了,我不在场,随他们怎么反驳都不关我的事。但我能想象大家的惊讶,特别是想到小华措手不及的样子,我心里就特别解气。
这学年有个见习周。
见习结束,班主任要我们写总结。我正想着校刊的事,开了个小差没听清截止时间。结果我没按时交作业,第二天晚自习,被班主任批评了,我心里虽有点不服气,但还是低着脑袋不做声。这时罗志强站了起来说:“老师,林秋月主要是为了校刊,我想应该不是她偷懒不做,也不是故意不做作业,,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批评一个女孩子。”
全班都一起看向他,我没有转头,但我心里感谢他。
班主任很恼怒:“就你知道?”
我立刻站起来:“老师,是我的问题,我马上完成交给您!”坐下的时候,我快速回头看了眼罗志祥,也记住了这个肯为我这个农村女孩解围的男同学。
11、走向毕业季
第二学年暑假的时候,学校提供勤工俭学的岗位,包吃包住,还有二三十元的收入。这么好的事情,我问过我爸妈以后,选择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勤工俭学活动。我们整个年级只有寥寥几人报名。我们几个人住在一个风景美丽的疗养院宾馆,给大学的招生办提供零碎闲杂的后勤工作。事情不多,我们有时还能看看书看看录像,还能跟着“老板”出去长长见识 。我们第一次跟着分管我们这些学生的王老师去接招生的老师,等候的时候,王老师给我们每人一罐可口可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并喝到了可乐,味道竟像中药,还能让人打嗝。有人告诉我,这玩意儿是进口的。我兴奋不已。
除了我们几个女孩子,疗养院里还有三四个来自警察学校的男生也在勤工俭学,一来二去就熟识了,傍晚的时候,有个姓李的男生,教我打羽毛球。我打得不好,老是去捡球,就越来越没兴趣,倒是听他说说警察学校怎么训练的,有点神往。可惜快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一个月就好像一眨眼。勤工俭学结束前一晚,这个未来的警察李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张明信片,上面还有他亲手写的一句名言。
师范的最后最后一个学年开始了,出来学习,我继续我的校刊工作,除了油印,我还跟着去拜访小学生读物的编辑。在我咔嚓咔嚓油印的时候,我们班团支部委员的春,向市属某刊物写了篇报道,录用了,虽说不足百字,但是成了真正的铅印的,是何等荣耀!接着他被聘为该报刊的报道员。我当时不知道其意义,但日后就明白了;漂亮才子小华和“老杜”较这劲,比着谁发表的文章多,到毕业前小华已经小有名气了。这也帮他在毕业分配中得到了加分项。我暗忖要不要为分配活动一下。最后选择放弃,因为我没有可用资源。
资源真的送上门来了。
最后一个学期我们去附小实习。
实习是在四月中旬。附属小学的校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教育专家,晚上,“小华”来问去不去拜访校长。大家都说好。我想了想,大家都去,那我就随大流吧。
我八九个人围坐在校长周围,我只记得校长态度亲切,兴致不错,侃侃而谈;说了点什么,我都忘了,也许当时就没认真听。但我记得除了我,每个人都有问题,校长都微笑着解释;我还记得,小华、晓雯等几个显得很虔诚很活跃,他们的话最多,校长对他们不住微笑,不住点头。走的时候,还是校长把我们送到楼梯处。一群人争着大声地和校长说再见。路上,小华在和晓雯等三四个人说,主人送客,在楼道门口挥手致意即可。我不由得看了他两眼。
第一天睡上铺的小陈就发现少了钱,15元,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寝室里几个城里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慢慢地矛头开始有所聚焦。生活委员小敏也在上铺,也在和她们一起分析“案情”显然只有我是作案嫌疑分子。因为我家里穷,是农村来的。前世这件事让我愤懑难受很受伤,现在我只是旁观,我也不盼望出现奇迹:小陈突然惊喜的叫起来“菜金在这里没丢!”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有奇迹。
小华和老杜的脸出现在我们寝室门口。小华说:“听说你们寝室发生了失窃事件,我们来看看需不需要福尔摩斯。”
“是的是的,”上铺的女生争先恐后的说,“15元呢,就这一个上午没了,肯定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你们说说看,会是怎样的人做的这事?”
不等华杜双骄回复,有人已经在嚷嚷:“绝对不会是我们城里人,我们不缺钱的。”
小华笑着说:“那人肯定缺钱了,爱心资助。”
“对!这个人拿了就算了,你等会儿悄悄还回来,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要是等会儿不还回来,我们就找老师,找警察。”晓雯用眼角瞥了我一眼,看着天花板说。
“是的是的,等警察来了,事情闹大了,查出是你拿的,那就不是拿,是偷了!要想清楚。”这是小晨和盈盈的声音。
班长也来了:“等会儿悄悄还回去就算了,不然等警察查出来,还能毕业啦?自己要想清楚!”
他们每一句话似乎都是有针对性的。但是我就像看戏一样看着听着,我告诉自己不急不怒不自己找罪。
等她们讨论声讨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掸掸衣服说:“丢了钱,要么告诉老师,要么告诉警察,这么讨论,你们觉得有用的话就继续。我要去学校准备星期三的第一节课了,我是第一个当班主任的。还有啊,要翻看谁的床铺的话,记得看完后恢复原样,不然有麻烦。我走了,有没有要我带口信给老师的?”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我微笑着走了出来。我要备课,得把教案给实习老师看,但是我可不会再像四十年前那样自作主张去家访,然后再跟着实习老师第二次踏进同一学生家里二次家访,那才是尴尬。
我不知道后来小陈的钱有没有找回,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处理,反正等我再回寝室,谁也没有再次提起。
实习结束后,我父亲到学校,他找到我塞给我10元钱。我捏着这张10元的钱,有些纳闷。父亲说:“别太省了。”我送父亲回去的时候,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燕林,我们乡镇的党委书记有个儿子,比你大两岁,他们家看上了你,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我才19岁。我有些恼怒又羞愧不已。我本能地想拒绝,但是这可关系到分配。我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我还小,等毕业了再说。”
“但是他家的意思是你要是答应了,分配的事他们会管,会让你分配到我们乡镇的小学里,不去山里。”
分配回家乡并非我的首选,我果断地拒绝了。父亲叹了口气走了。
我依旧不闻不问,做好自己的事。我没有争取什么机会,机会也没来争取我,我的毕业分配比蒸馏水还干净。
毕业联欢,一曲《小草》唱的荡气回肠、唱得泪如泉涌。许多年后,我们真正成了一棵小草后,再也唱不出那样的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