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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坐看云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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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娘在敬老院
星期天,我和儿子一起去看我妈。我离婚那年,继父生病住院。继父无儿无女,他虽然对我们姐弟没有养育之恩,但是对我弟我妈的确做到仁至义尽。我给他缴了住院治病的费用,我问我妈要不要请护工,我妈说她会陪床的。我就又给了我妈生活费,嘱咐她别亏待继父,把钱省下来贴补我弟。继父住院一个月,我弟独自来过医院一次,当着我的面大张旗鼓的给了我妈一个红包,里面有300元钱。而随后我妈送我弟弟离开医院的时候,果然把我给他们俩的生活费抠抠索索的给了我弟500元。
我妈总说我弟可怜,身边每一分钱,却不曾想,其实最可怜的是她自己。我对自己说,只要她高兴就好。
半年后继父去世了。邻居告诉我,继父去世前一晚,把一张3000元的存折交给我妈,说是他留下来给自己办后事的。我弟媳从我妈手里夺过存折说等天亮她会去取钱的。结果办丧事,我妈手里没钱,找我弟媳找不到人,去买菜的人只好来找我,还好我身边带来几千现金,全部给了负责操办丧事的邻居。我立刻打车回家取钱,等我取了钱赶过来,我弟和弟媳竟都出现在一楼的大厅里,还在高声吆喝指派这个干什么,那个干什么。第二天到了殡仪馆,我弟突然对我说,还要买骨灰盒,他没带钱;我又给了1000元。好在磕磕绊绊总算把丧事办下来了,我也没去问他们礼金收了多少。
继父去世后,我妈没有说话没人拌嘴,慢慢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弱,记性也不知不觉的衰退了,直到去年被我弟弟他们送来了这个敬老院。
儿子到超市买了牛奶、水果、糕点,都是双份的。第一次儿子看我买双份的问我为什么,我说外婆在敬老院,得靠护工照顾,护工的关系需要处理好。这之后,他就会准备双份的了。儿子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陪我去看我母亲。
青山绿水、茶园田塍,敬老院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有时想,两人三餐四季都在这里,那是多么的惬意。
母亲还是瘦,看到我们母子,竟像小孩子过节似的笑了,拉着我告诉护工:“这是我儿子媳妇,我儿子媳妇!”护工也笑了,问她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母亲说:“叫媳妇,媳妇。”
我问护工:“上星期我来看她,她还记得我,这回怎么又糊涂了?”
护工说:“你妈妈有时清楚,有时糊涂。你弟弟来看她一次,就高兴得又哭又笑,你弟弟一走就骂我们”
“难为你们了。”我让儿子把东西都交给护工,“这是给你们的,这个辛苦你们每天按时给我妈吃,谢谢你们。”
“秋瑞呢?你们给我把秋瑞找来。”我妈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嘟囔囔。
护工逗她:“秋瑞是谁?”
“我儿子啊!”
“你女儿叫什么?”
母亲想了想:“秋瑞。”
我不想问护工我弟有没有来看过我母亲,护工主动说:“你弟弟说他没时间过来,要带孙子,但是他会打电话给我,还会和你妈视频,和你妈视频,你妈就又哭又笑的。放心吧,你妈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我给母亲剥了一个香蕉,她咬了一口,用缺了牙的嘴嚼了几口,伸手把剩下的香蕉拿在了自己手上。旁边几个老人的眼睛都朝这边看过来。我看了看,这一提香蕉也不够分啊。这是走过来一个头发有点白的男子,他看着我叫:“阿姨!”第一次来看我妈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护工告诉我,他的脑子有点障碍。他紧紧盯着我母亲手里的香蕉,我让儿子赶紧掰一个,男子拿着香蕉孩子一样的跑开,边跑边剥。
护工叫我不要理他们。我知道这里有些老人是因为家里照顾不过来才送来的,有些家属会经常来探望,母亲清醒的时候会告诉我谁被打了。有一回,母亲脸上有块淤青,母亲说被打的,我很难过,但还是笑着对护工说:“我妈大概又犯糊涂了,这个淤青大概是自己撞的吧?下回麻烦你们多关注一下,老人不比我们年纪轻的,经不起磕磕碰碰。”之后这样的事倒是很少发生了。
很多的六零如今已正在陪护家里老人,他们在陪护的过程中慢慢变老,不少已经六十好几了。再几年,六零后也到了需要人陪护照顾了,那时候谁来给我养老?我们的子女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到那时,一对中年夫妻,大概率会面对一两个孩子,4—6个老人。我跟儿子开玩笑,可能我将来也是要住到敬老院的,希望你多来看看我,和护工搞好关系。我其实很想认真地和儿子探讨叮嘱,如果将来我得了治不好的病,千万得让我活得有点尊严,在重症监护室插满管子的日子去见鬼吧。但是有些事,他也未必可以做得到。
我给我妈洗了个头,她的头发几乎都白了,稀稀疏疏的,她的手臂像根柴火棍一样,只有皮。我觉得很可怜。也许我也会这样。但是那时我的儿子会不会像我一样的心情。
童年,一辈子难以治愈的伤痛。我和我妈很难形成同频共鸣。我用一辈子,想走出童年没有安全感的阴影。我发现只有我才是自己的安全归属。
母亲到敬老院已经两年多了,我也已经快三年没有去过我们亲手建造的娘家的那幢小楼了。往日之日多烦忧。
看敬老院开饭时间到了,我和儿子才离开。
我和儿子去中心广场点了一份披萨套餐。我问儿子,二十七八了,遇到合适的女孩该考虑起来了。儿子低头吃着披萨,问我:“妈,你觉得两个人的日子,一定会比一个人的生活好吗?”
我愕然。
儿子的电话响起,儿子说是奶奶,培文的继母。我隐约听得培文继母在电话里说好久没看到我儿子,爷爷惦记孙子了。我不以为然,他们身边有亲孙子孙女,培文又生了一个孙子,今天怎么会说想我儿子了?
我给儿子洗了水果出来,儿子告诉我,爷爷病了,在住院。算起来,老人也应该八十多了。以前老人病了,都是我和培文在负责老人的治疗,培文安排住院找医生和付钱,我负责病人饮食找护工,出院后医疗报销后到账的钱,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我们说起一声。如今还是那样吗?离婚第三年,有一回老人病了,我陪儿子去医院探望过一回,发现陪在医院的竟只有继母的女儿,我的前姑子。
我让儿子第二天早上去医院看望老人。我帮儿子去买了果篮和灵芝粉,再给儿子准备了一个红包。儿子问我:“妈,你不去吗?”
我摇摇头,儿子大了,该是他独当一面了。他去医院,我想去健体馆看看。
医院回来后,儿子告诉我,慢性病,没大问题,只有奶奶一个人在陪护。儿子说,爷爷奶奶更老了。
儿子去上班前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老妈,上个星期,老爸家的那个,那个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前几年,舅舅舅妈问老爸借钱了。”
前几年是什么时候?儿子说大概是我们离婚后两三年,据说借了六千。
我们都离婚了,我弟他们怎么好意思再去借钱?估计是装做不知道我们离婚了。我妈糊涂,但他们不糊涂,培文两年没和我一起出现在我娘家,连过年都没有一起,他们会不知道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儿子?而且不是培文自己跟儿子说呢?
儿子说,他也不知道。他接到电话也很意外。他没有存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所以差点当骚扰电话拒听。我问儿子:“他们是想让你去问你舅舅要钱呢,还是想让你替你舅舅还钱?”
儿子说,他也没明白,女人只说,如果我弟弟弟媳还钱了,就让我儿子帮忙转给他们。
我很不高兴,问儿子怎么回答,儿子说,他就答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半夜里坐起来,找出我弟的电话发了个信息,问他有没有这事。
我弟一直没有回复。
60 、酒香巷子深
这个暑假是我在职的最后一个假期,暑假开始前,胡老师找了校长,校长答应将续聘他,于是他就悄无声息的快速地向学校递交了“银龄工程”申请报告。“银龄工程”大势所趋,过了这两年的人口高峰,以后会怎样就难说了。不管怎样,反正我没有申报。后来开学前,胡老师收到“银龄工程”通知,继续留在学校任教,待遇是每年10万,胡老师很满意,意气风发地上班了。我们为她高兴。
老李已经印发了很多小传单。他把健身房改成了“健身体能自习馆”。我要到九月才退休,我只能在朋友圈意思一下,说是朋友的AI体能自习室招生啦。
7月中旬疗休养回来,我到健身房,老李告诉我,有几个家长来看过,但是还没有人报名。我们相互安慰,都在尽量掩饰心里那点担忧着急。
我又重新发了个朋友圈,不同的是我留了联系电话。
晚上有电话打过来咨询,家长说她孩子姓钱,我立刻向钱妈妈做了详细介绍。家长关注的是师资和安全,我告诉她是专业教练,有教练证,老师不上课,但是随时指导孩子暑假作业,答疑解惑,我建议她明天实地去看一看;家长最后问费用,我想了想,一咬牙说:“暑假试营业,15次课,只收三次课的费用480元,送12次课,午餐费自理,或者委托自习室点外卖也可以。”
我和家长约好了第二天自习室见面的时间。
第二天九点,我看到了昨天打电话的钱妈妈,她除了带着自己的儿子,还带了另一对江姓母子,我陪他们从楼下到楼上,孩子很喜欢,两位妈妈悄悄耳语了一阵,问我:“林老师,是480元15次吗?包括老师作业辅导对吗?没有其他费用了吗?”
“对的,480.试营业送12次课。”
“我们现在就交钱,开票的吧?哪里交钱。”
“交给我就可以了,我去给你们到吧台开票,收据还是发票?”
送走他们,我用手机给爱娟转了4800元,让她开两张480元的收据。爱娟很奇怪,我说:“是家长要求这样开的,这点小事,你别去老李那里咋咋呼呼的乱说,我们只要收到钱就行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家长的要求,我自己会和老李说的。”我只是想,得想办法把人气聚起来,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我自己掏点钱,就当房子全部自己去租的。但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给给他们任何人增加心理负担。至于这样做是不是妥当,我来不及考虑,走一步算一步。
下午又有一个家长打来了电话,看了之后,也当即交给我480元。
这样,我们有了三个学员了:两个三年级的,一个五年级的。
老李为难的看着我。真的如沈老师所言,一个孩子一个年级。我看看老李笑着说:“没事没事,没有吃零鸭蛋已经很好了,教练没问题吧?”
“这个没问题,就是文化课……”
“也没问题。暑假我本就没事。”
“我是说你还没退休。”
“我是志愿服务,AI自习。”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我和这三个孩子泡在一起,他们锻炼我也锻炼,他们写作业,我就在一边守候,随时等着他们有问题问我。我教的是数学,语文、英语、科学,我找我的同学帮忙,当然也不是白帮忙,只是是我自掏腰包,我没和爱娟和老李说。其中有个同学是每周来两次,其他两个都是视频,我在旁边陪着。也正好测试一下我们的设备。
罗总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实话告知,罗总说挺好的,我说你要是有孙子孙女,交给我呀。罗总大笑,他说媳妇是怀孕了,但是他们不会回国内的,国内就他一个小老头。他说他想请我吃饭,我说心领了,没时间。
8月,我又在朋友圈发了一次。袁航打来电话,袁航说他看到了我的朋友圈,问我这个体能自习室怎么样,我实话实说。
第二天,袁航把自己孩子送到了体能自习室,对我说:“林老师,这孩子交给您了,放在您这里,我放心。我也帮您在朋友圈转发了。”
隔了天,袁航带着他的朋友和朋友的双胞胎儿子来了。但是袁航的收费费了点口舌,他一定要按实际付,我说现在试营业,优惠;袁航说那他去前台缴费,我使劲拦住,最后只好说:“袁航,你给我带来学员,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这次听我的就是在支持我,以后如果觉得还好,你们就去前台付款,我绝不参与,好吗?”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学生报名,八月中旬,学生人数达到了17个,两个教练,分班分次训练,四五5人一节体能训练课,健身房里生机勃勃。
我悄悄算了一下,我差不多垫出了小四万,虽然有些心疼,看到体能自习室有了人气,那点心痛很快湮灭在开心自豪中了。
爱娟也是笑脸盈盈的。倒是老李,常常盯着我看几眼。我心里有鬼,不敢和他对眼神。我在楼上辅导孩子,有时老李上来送点好吃的,有一回告诉我,可以尝尝铁观音了。我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铁观音呢。
我们白天忙,晚上休息了,老李晚上还得上班到十一二点,如果一直这样,老李得再招人。
儿子回来的时候,也很诧异这个体能自习馆我们竟风风火火的做起来了。我很珍惜和儿子相处的时间,自习馆就交给爱娟和我的同学,全职在家,然后去看我母亲。儿子去上班,我立刻又回到自习室。回到家,就把剩菜剩饭一热,三口两口扒拉完。
晚上十点左右,突然开始拉肚子,上吐下泻,我痛得大汗淋漓,走不动路了。我咬着牙给爱娟打电话,想让她开车过来送我去医院。爱娟着急忙慌地说:“这可怎么办,我和我老公都喝酒了。这怎么办?我打个电话问问老李吧。”
我已经没力气回复爱娟了。
我痛得嘶嘶冒冷气,生不如死。听到敲门的声音,我扶着墙去开门。老李一头汗站在门外。他扶着我艰难地走了几档楼梯,说:“这样不行,我背你。”说着不等我同意,背起我就快速下了楼。
半夜的医院竟还是灯火通明。老李给我挂了急诊,在等化验报告的时候,我又去了洗手间,老李等在门口,不停地问:“林老师,行不行?能不能坚持?”不能坚持怎么办?直接躺在卫生间吗?我没力气回答。
输液时,我最后吐了一次,可怜胃里没东西了,吐的都是青黄的胃酸胆汁了。我筋疲力尽地歪在躺椅上,觉得丝丝凉意,打了个寒噤。老李问我是不是觉得冷。我看了看他,输液室冷气足,只有他还是满头是汗。我说还好,就闭上眼。我听到他出去的声音。真累,迷迷糊糊地有些睡意。很快,老李返回来了,他拿了一个抱枕,打开拉链,是一条薄被子。老李把薄被轻轻盖在我身上说:“林老师,你睡会儿吧。”
老李把我送到我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我说:“你回去吧,我好多了,没事了。”
“好。”他点点头,把我的手机放在我床头说:“记住,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水杯放在旁边,水温刚好,已经保温,不能喝凉水。”
我点点头。老李帮我关了灯,轻轻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爱娟的电话吵醒。我跟她说,挂了点滴,好多了。但是今天肯定没法去自习馆了,下午还得输液。我叮嘱爱娟照看好,注意安全,老师我会安排好的。爱娟连声答应。
我又躺了会儿,听到敲门声,是老李。他端着保温瓶,是白粥,只放了几粒枸杞,颜色很诱人。老李说:“你得吃的清淡点,给你熬了白粥,蒸了点豆角,你吃一点。”
我真的被感动到了,但我只会说:“谢谢你,老李。”
我突然想起,问:“你吃了吗?”
“没呢,我也吃点。”他还带了几个包子,但是对我说我不能吃。
吃完我站起来收拾,老李把我按下:“我来,你休息一下,要不去躺会儿,这里交给我了。”
一会儿听得老李在厨房大声说:“林老师,你怎么都吃这个?我都给你倒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一会儿老李从厨房出来说:“你这个女人啊,真不会照顾自己,难怪会吃坏肚子。你先休息,中午饭等我。”
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久听到老李敲门。老李拎了一大袋子蔬菜之类的,就去了厨房。他在厨房,我歪在客厅,我感觉怪怪的,浑身不自在。老李说:“林老师,你去睡会,把门带上,我到时候叫你吃饭。”
关上卧室门,听不到厨房的声音,我心里自在一点,迷迷糊糊,也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中午,老李给我煮了小米粥。没想到老李这人不但细心,还很会照顾。
吃完午饭,还是老李收拾,他回了一趟健身房,一点半过来接我去医院输液。输上了液,我敦促老李赶紧回健体馆。
输液室里人不少。医院大概是唯一不用做广告排着队送钱过来的地方。我刚挂上水,后边有人在叫我,回头发现竟是庄校长的爱人林欣然。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在医院再见,林欣然变化不大。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她告诉我他们家搬了新居,就在新的三小附近,四间四层楼,再加一个地下室。我说:“哇,地主呀!这位置不错啊!”
林欣然说是的,有几个想做课后作业辅导班的来找他们家租房子,他们不租,她说她要留着等她妹妹退休后给他妹妹做教培教室她妹妹两年后就退休了。我问他妹妹是老师吗。林欣然显出奇怪样子:“对啊,就在你们学校啊。”
我很诧异,是谁?我突然想起来:“难道林亦然是你妹妹?”
“对啊,你不知道吗?”
这世界真的有点小啊!
挂完水,我开始收拾,走出输液室,老李已经凳子了门口,他送我回到家才离开。离开的时候还是叮嘱我:“林老师,别喝凉的水,有事打我电话!”
傍晚,爱娟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我没事,明天就能来自习馆了。一会儿老李电话就来了,让我明天继续休息。我打着哈哈敷衍。
放下电话我琢磨晚饭要不要吃,弄点什么吃的。到厨房看看,没做的蔬菜还有不少,吃哪个。
敲门声响起,果然还是老李。他手里还提了一个袋子,大概又是吃的。我说:“老李,我已经好了,没事了。”
老李笑笑:“是的,好了,饭还是要吃的,你现在肠胃还很弱得很,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看我还想说什么,他正色道:“你听我的,我还想到你家里揩点油呢。你这里厨房自由。好了,听我的,不然,明天也别去健身房了。”
吃完饭,老李没有离开,他说健身房的事,他安排好了。说着,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了下来:“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但我知道你也是一个死倔死倔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哪里呀,不就生个病吃坏了肚子吗?”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吗?你是不是总那样,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着?你的肩膀挑得动那么重吗?”
我别过脸看窗外,外面黑黢黢的,路灯发出的光淹没在夜里。
我的后脑勺告诉我老李还在盯着我。我故意不去看老李:“别看本老太太小身板,我从小做苦力出身。”说着伸手去拿水杯。老李的手伸过来,盖在我的手上。我触电一般飞快缩回:“烫!”
老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哈哈一笑:“这么高的温度,把我烫坏了怎么办?不知道今天健身房怎么样了?”
61、终不似少年游
班级群里雅平发起了喝茶聊天活动,群里有几个同学在接龙。可能刚刚聚会不久,亦或有些同学还没退休或者在为子女带小孩,报名接龙并不多。雅平组织的,我想报名,可是我的时间尚未自由,正在犹豫,雅平打来电话,说退休了,时间自由,我们小范围约一个吧。雅平都打电话过来了,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上午,雅平来电让我别开车了,怕停车麻烦,她来接我。我说那我打车吧,雅平说她还要接一个同学,顺道拐个弯而已。
雅平开了一辆奔驰,我问她换车啦,雅平说:“这车是罗总的,我们罗同学说开他的车,坐着宽敞点,可以多坐几个人。”雅平还告诉我,其实这次聚会,是罗总发起的,罗总是实际组织的,她只是挂名头执行。她说,罗同学让她直接在群里发布通知就可以了,来不来随意,只是后来提了句问问林秋月来不来,雅平说就算罗总不提醒,她也打算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说着车子拐个弯,又接上了两个女同学阿芳、李群。
雅平带我们来到一座寺院的花园,罗总和春、小方、雯已经在亭子里喝茶。石桌上竟放了一个茶炉。远远地看到我们走近,罗总起身招呼。我问雯,她说也是到了没多久。罗总给雅平和阿芳、李群倒了茶,看看茶壶说:“林秋月,你得稍等了,没水了,再烧一壶。”
雅平说让我先喝,我说不渴。罗总问我:“她们都是红茶,喝了美容,你呢?铁观音还是红茶?”
“还能自选呀?铁观音吧。”
几个女同学嚷起来:“为什么我们是红茶?是不是我们不漂亮所以得喝美容茶补补?”
我立刻接茬:“不对,你们太漂亮了,所以继续美,我反正就那么丑了,喝再多的美容茶也美不了容了,罗总觉得没必要暴殄天物,所以我很自觉地就选铁观音了,罗总是不是这样的?”
“你们女人呐,喝个茶都有这么多想法,哎……服了你们。”
我看看我们这八个人,问:“今天就我们几个吗?”
“是的,男同学基本上还要上班,就我们几个还能走出来,你们女同学退休早,这次就我们几个参加。”
我想想也是这个理,这三个男同学,一个老总,一个领导,一个自由职业。
罗总说:“林秋月,先喝茶,等会10点半,我们去住持的禅房,听住持方丈给我们讲经,听完后我们去吃斋饭,下午去爬山,回来去我农庄吃饭,这样的安排,行不行?林秋月,你说呢?”
“太行了,有的吃有的喝的,我肯定没意见。”但是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脚下的鞋,还好是中跟,估计爬的山也不会太高,看这几个女同学,也不像能爬山的主,估计她们穿登山鞋还没我穿皮鞋爬得利索。
穿过林荫小道,我们来到方丈的禅房。禅房在后院,院子里种着些红梅。方丈的禅房,其实就是一个陈设简朴的客厅。方丈是一位瘦小的老人,穿着灰色长衫,罗总说。方丈已经87岁了,脸上的皱纹证明是这个年纪了,但是精气神比我们还好。方丈坐在上首,罗总坐主宾位,春坐在副主宾位,我们几个没那么多讲究,围着圆桌子随意坐下。方丈先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个袋子,他说里面有一把木梳子、一个佛珠手串,一盒茶叶、和一本佛经《法华经》。方丈说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含义,希望我们能体会,现在他要给我们讲一讲《法华经》。方丈让我们拿出袋子里的《法华经》。我悄悄翻了页,好多字都不认识,立刻合上书,正襟危坐。
方丈在讲的时候,我总是走神。我拼命提醒自己不能开小差,但一会儿又游离了。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是没有慧根之人。这实在是对佛的亵渎,我只能装出很虔诚专注的样子。
终于讲经结束,我们和方丈合了一个影,罗总带着我们往回走,来到了斋堂。方丈安排我们在包间用餐。春说,这里的斋饭堪称一绝,特别好吃,但不能浪费。果然如此。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盘子里都放着筷子调羹,我问雅平,没等雅平回答,罗志强小声说:“这是公筷。我们这里没吃完的,会拿到大厅里提供给香客,这样不浪费。”
下午要爬的山是一座道教名山,山高不足三四百米,却是全真教的圣山。罗总走到我身边问我要不要换一双鞋子,我看看自己的鞋子,这时候去哪里买鞋?我摇摇头说没事。罗总看了我一会儿说那就走吧。
这山矗立于湖边,山上怪石林立,别有洞天,水汽雾气、萦绕不断。我们走走停停,女同学时不时摆个poss拍上几张美照。我不是很喜欢拍照,但拍了一些风景,我想着到时候可以选一张做头像。
小方说帮我拍照,我说我就拍点景色,正说着,罗总说他已经把我们拍下来了。我过去一看,这神情,挺传神,我说:“罗同学,拍的不错呀,发给我,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错了,林秋月,版权是我的,你只有肖像权。”
这聊着聊着,我就和罗总走到一群人的前面了。山路一拐弯,他们就落在了弯道的后面了。
罗总问我走山路脚还行吗,我说没问题,跟不高。上了年纪,不敢穿高跟鞋了。罗总笑着说:“其实你可以换一双球鞋的,我车上有一双。”
“哈哈,露馅了露馅了,女秘书的吧?”
“不是,不是。”罗总显得有点急,“是你的。刚才打电话让单位小孙去买了一双跑步鞋,我看你的脚,估计37码足够了,我让他买了直接放在我的车上了。”
我看看后面,那群人已经出现在转弯处,还在忙着摆拍。我说:“罗同学细心关怀,小可感激涕零。”
“不是关怀,是在心在意。”罗总看着前面,看我慢下了脚步,罗总拽着我往前,他告诉我,他妻子孩子已经取得加拿大国籍,在那边也有些产业收益。妻子每年会回国探亲一次,十年了一直是这样的生活,夫妻感情早就淡了,也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了,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打算分开。
罗总坦承这些年身边有莺莺燕燕,但是看得到她们的目的,慢慢就真的厌倦了。我打趣道:“罗总罗同学,你这是曾经沧海吧?”
罗志强接口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还是保留着对美好的向往,经常会回忆起同学三年的纯真岁月。他说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注意到我,我有着与所有人不同的淡淡散发的忧郁,那时晚自习不管教室里的氛围怎么样,我总是一个人静静读书,当试卷发下来面对我的成绩时,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甚至酸溜溜的妒忌,我都是置若罔闻。隔着两排座位,他就悄悄地看着我安静的背影,有时他在疑惑,这个林秋月真的能读得进书吗。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一句留言,我看了签名,发现是我写的。罗志强说:“三十多年前你给我写的毕业留言,我一直留着。这回又把它翻了出来。”
我有些唏嘘:“你还留着?真难得啊。”
“我还知道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不语。
“我来找过你,你当时分配在那个叫大山的地方,很偏远。”
“罗志祥,你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以后有机会告诉你。”罗同学看着我笑笑。
罗总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一回,男同学里他和“华杜双骄”因为某个观点展开辩论,开始是在男同学之间争辩,他一个人已经落入下风,后来女同学也加入,基本都是站队“华杜双骄”的,还有的就是吃瓜看热闹的。他说不过对方,又不服气不同意,正在懊恼,这时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突然转过头说:“我觉得罗同学说的是对的,因为.......”罗总说我当时没有直接正面硬杠,而是围魏救赵,说完就走了,留下大家很诧异的相互瞅着。当时“华杜双骄”不服气,可是找不到“开火”目标了。后来我返回教室又坐下看书,“华杜双骄”故意把话说得很响,可是我仿佛没听见似的,辩论就这样偃旗息鼓了。罗总说他一直以为我看书的时候是听不到旁边的声音的。
学生时代的我是这样的吗?我身后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吗?这是我不知道的。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现在年轻人,有趣的很多,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都可以找到。问题是你是已婚老男人,出轨可不好。
我深受此苦,我懂女人的心,我不会把我的快乐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我告诉罗总:“你要的是心平,我但求心安。”
罗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这些年,他从不过问妻子在国外的私生活,妻子也不问他。不离婚,只是某种利害关系。年轻美女的确养眼,但是不养心,对着她们,有时感受到更多的不是美好。他并不是面对红玫瑰与白玫瑰的选择问题,而是一种对真情的眷恋追求。他说人都会老,都会归于平静,但是他希望自己可以拥有内心的平静安宁而不是遗憾。
普通人的遗憾多了,我就是最最普通的普通人。这种灰姑娘的故事发生在少女时代也许会相信,发生在老妪身上,那是馅饼吗?
我听到后面的声音:“你们走得这么快,是不是撇下我们去讲悄悄话了。”
我大笑:“讲悄悄话都被你们听到了吗?这下麻烦了,罗同学,等会儿得好好贿赂贿赂呀。”
山顶俯瞰,城市面貌尽收眼底。临风而立,高处有点凉,颇有江山尽在胸中的豪迈。我们拍了张合影,下山去农庄。
晚饭的时候,罗同学跟我说等会儿他会送我回家的,我告诉他,为了大家都能尽情喝酒,我已经给我们三个女同学叫了网约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