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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半醒半梦(中) 48、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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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老胡其人其事
胡老师叫胡金来,比我大两三岁,头大脸大,可能脑容量也大,做事有板有眼。他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业,白领;还有个小两岁的妹妹叫胡金娣,在企业应该早退了,妹夫在菜市场卖烤鸡烤鸭,老家在大山,人长得很精神。胡老师说当时家里老人是反对的,说他们好歹也是靠近省城的大县城镇人,怎么就找个大山沟的农民,这不是下嫁吗?但是妹妹反骨天成,只好随她去,反正是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小学教师地位是很低的,胡老师的婚姻就成了一个难题:胡老师心仪的,人家女孩没看中,女孩看中的,胡老师打心眼里不喜欢,一来二去奔三了。在那个年代,三十岁还没娶媳妇的通常会被贴上带点蔑视的“老小伙子”标签,当然女的也一样,那时不叫“剩女”,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胡老师在被冠以“老小伙子”的最后一年,终于在父母的强力撮合下,娶了工人小李为妻,不久就有了孩子。
胡老师夫妻的幸福时光稍纵即逝。小李在印染厂上班,工作辛苦,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赶上了下岗潮,拿了一笔不多的钱就回来。家里两个老的,一个孩子,矛盾就出来了。胡老师的母亲是招赘的,家里说一不二惯了,媳妇小李也不是任由人拨弄的,这婆媳两个天天在一个屋檐下,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胡老师的母亲动不动就躺在地上瞪着双腿又哭又骂,眼泪鼻涕沾染上泥土尘垢,那脸让人看了难受;小李则指着胡老师的鼻尖骂他没用,就那几个钱的工资讨什么老婆?
胡老师苦不堪言的时候赶上了第一波拆迁。家里倒是平静了不少,一致对外,争取利益最大化。只是那时的拆迁赔偿并不像后来那样动辄几百几千万,后来胡老师家的拆迁补偿,我们能看到的是四间店面房的地基。
房子才开始建造,胡老师夫妻就闹起了离婚。据说胡老师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孩子还小,离婚也不是一件好听的事,关键还得分家产。闹到第二年,离婚终于成了胡老师全家的共同选项。
但是胡老师这边的意思是想让小李净身出户,胡老师骂她不顾家,外面瞎搞还想分家产,做梦!无奈当时正在建新楼,小李数次到新楼工地上吵闹。胡老师的母亲跳着脚骂道:“你个bz,你还有脸问我们要钱?不养孩子不养家,你怎么不s在外面,再给我看见你一次,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小李自然不是省油的灯,这几年的相处,早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知道怎么对付胡老师的母亲,所以压根不惧怕。胡老师的母亲在门口地上打滚,一鼻子口水一身泥:“你这个被雷劈的,要钱没有,要命你来问老娘拿呀,老天爷呀,怎么还不劈s你呀......”胡老师的父亲拿着木棍说:“我老头子不要命了,跟你拼了......”但真的是不能拼的,小孙孙还不到五岁呢。胡老师也加入了干仗的行列,只是他干仗的水平仅限于“君子动口不动手”。小李毫不退缩,真正应了一句话“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闹归闹,问题还是要解决的。这样一次次吵,左邻右舍看得也腻了,怎么办呢?胡老师和父母商量后,决定破财免灾,只是这数额,谈了一次又一次,胡老师他们三百五百的加,小李也很耐心,一次次拒绝,最后还是起诉到法院,法院做了调停,七万五成交,前妻放弃房子所有权。儿子自然归胡老师家的,那是他们家的命根子,单传火种,不要小李出抚养费,也无需探视,以后再无瓜葛。
听说后来的确再无瓜葛了。离婚次年,前妻就结婚了,胡老师那段时间其实还是很阴郁的,有两次学校搞活动,竟喝醉了,告诉我们他前妻不久和二婚老公辞职经商了。在那个“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跳舞”的年代里,辞职下海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只是据说胡老师前妻生意做得并不好。胡老师说:“生意是谁都能做的好的嘛?亏了,人都找不见了!”但是后来胡老师开始查资料,他怕前妻的欠债会找到自己的儿子,他说,他对儿子说过,万一将来前妻走投无路来找他,让儿子把这个亲娘像狗一样圈养在车库里,只给口饭就行了。
胡老师说,前年前妻打电话说孩子外公没了,问胡老师能不能带儿子回去。胡老师回答,孩子是不跟她们家姓的,从小做母亲的也没有养育过,都是爷爷奶奶在养育,十多年也没见过什么面,跟他们家所有人也没有往来,这次儿子也不必跟着她去看什么外公了,说过永无瓜葛。前妻默默地挂了电话。
十多年前,我和胡老师一起从一小到现在的三小。办公室里有时就听胡老师对前妻的控诉,知道他有了第二次婚姻。不过这都是后话。
且说胡老师离婚那年,大约水逆,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胡老师的妹妹到学校来找胡老师。妹妹脸色不好,胡老师说这里老师们要备课,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妹妹说,就在这里,在你办公室里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原来妹妹是来问胡老师拆迁她有没有份?妹妹是去年才结的婚,早谈了对象,为了这个拆迁,硬是推迟了一年才结婚。可是结果发现好像没自己的什么好处。
胡老师说她不知道,都是父母在处理,要问父母的。
妹妹不同意,说父母眼里哪有她这个女儿,真把她当成了泼出去的水。老房子她是有份的,为什么一分钱都不给自己?
胡老师说:“房子是爸爸妈妈的,你要去问他们,跟我说没有用,我也希望你能分到一点的,但是要爸爸妈妈同意。你回去找他们说吧。”
“他们还不听你的?你读了中专,户口都不在这个家里了,你都有份,我怎么就没有分?”姐姐气咻咻的。
“给不给我,他们说了算,我也没叫他们给我的。再说,他们那是给我吗?那是给我儿子,是给胡家的种子的。”
“你有儿子,我也有孩子,都一样父母生的,为什么不把我当人看?而且你去读书,家里都是我在赚钱,造房子也是我和我老公在忙,那时候爸妈说过的,以后这个家我也有分的,爸妈一份,你一份,我一份。现在为什么我们一分钱都没有?”
“这个我没办法,你去找爸爸妈妈。”
“找他们有用吗?我回家一说这事,妈妈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满地打滚,说我要拿走一分钱就死给我看,我还能怎么说?我这出嫁才多久?我们现在也没有自己的房子,我们租房子住的,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只要属于我的,我问过拆迁办的,钱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一分不给我,你们说得过去吗?”
“不是我不给,是爸爸妈妈不同意给你。你去找爸爸妈妈,找我没有用。”
姐妹两的争执越来越激烈,妹妹已经一鼻子的眼泪鼻涕了。大家赶紧把两人劝开。
胡老师对大家说这都是她父母的意思,她是想给妹妹的,父母不同意。她说妹妹性子急,和她母亲一个样,认准的就非得这样,不然就会大闹一番。她说她也难做的。大家就劝她别往心里去。
不知是谁悄悄说了句“都是钱惹的祸。”
49、拆迁惹的祸
教师节那天,学校在大门口搭起戏台,摄像团队的无人机早早开始盘旋。学校要求所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以及我们全体老师签名廉洁过节。老师们签完名赶回食堂吃早餐,有人在说:“这是给鲜花店过的节日,早该廉洁了。”
回到办公室,大家在凑份子,派赵老师和冯老师为代表去探望胡老师。两人回来后向我们描述了所见所闻,说胡老师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家里两个老的加上胡老师都是病号,现在全靠胡老师妹妹在照顾。大家说不是还有胡老师的儿子吗?胡老师父母说孙子得要上班的,不能影响他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经,我一个人在背风处默默地念。
晚上林亦然打来电话,问我上班情况,我说就那样。她说我不当班主任是对的,我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不知是她消息灵通还是5G世界下没有秘密。
我问她:“伤筋动骨100天,胡老师什么时候能康复呢?”
亦然说:“这胡老师摔伤的是听说是骨盆,挺麻烦的。”
“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又要照顾她妈妈,又要造房子,太辛苦了,年纪大,骨头脆了。”亦然告诉我,暑假里,胡老师的妈妈老毛病发生转移,又住院进行切除,胡老师在照顾,她妹妹其实挺好的,也经常去医院陪护;而农居点房子已经造到第三层了,这次是去查看新房子的,脚下一软出了事情。“也是可怜的,儿子出差了,老爸老妈都病恹恹的,胡老师打电话给学校,学校叫了两个男老师过去把他送到医院的。
“她妹妹妹夫和她家很近的呀。”
“也是啊,但是胡老师没打电话给他们,倒是后来她妈妈给这个女儿打了电话,妹妹是每天过来给他们全家做两顿饭,妹夫大概还是要开门做生意的,说实话妹妹也算不错的,这回拆迁,又是没有她的事。”
四年前,胡老师家的另一处老破房子,也被划入拆迁范围。有知情人透露,这次胡老师家的拆迁所得,光一个农居点宅基地,现已经涨到两百多万,补偿安置费合计180万。有男老师做了个估计,农居点五层小楼盖好,算上简单装修, 180万应该有结余。据说这回拆迁,庄校长所租的厂房也被圈在其中,得到了一定的赔偿,后来听说他们家在买地造房子。
胡老师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人的霉运来了,想逃都逃不掉,好运来了,同样想躲也躲不开。胡老师说那间破房子,她妈妈早想卖了,六七年前本来谈好一万元,后来卖家多事,胡老师就不卖了,不曾想是等着拆迁挣大钱啊。
也就在这年,胡老师也结束了单身生活,娶了一个比他小17岁的外地女子,34岁,有个女儿跟着前夫在老家A省。胡老师这场婚姻,把学校的男同事羡慕的不要不要的,男人心里永远是有个18岁女孩情结的。但是女同事则大多不置可否,有的“呵呵”一笑说:“且听下回分解。”结果下回不是分解,是分手。婚姻的第三个年头,年轻老婆带着胡老师银行卡上几十万走人了。胡老师的母亲责骂儿子不听劝,没有防着这个女人,胡老师在学校则闭口不提,和对待第一任完全不同。办公室里有时提起,胡老师就是叹气摇头。我们有时悄悄说,这钱防着妹妹,却这么大方的给了二婚小女人了!
人算不如天算,屋漏偏风连阴雨。
“那现在胡老师是她妹妹在照顾他们一家三个老人吗?”
“对啊。我前天去菜场碰到胡老师妹夫聊了几句,她妹夫说力气活都得叫他,胡老师医院回来,也是他背上楼。其实都是老实人。”
我想起当年大家都说她妹妹不对,事实到底怎样,其实未必是“旁观者清”,而且人的嘴,没骨头,此一时彼一时。
就像他们两夫妻之间的事情,在胡老师前妻这里,是另一个版本。
胡老师的第一任受不了胡老师母亲的强势,也受不了他们一家对金钱的态度,她去理发店洗个头,婆婆就叨叨着说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会洗头?花那冤枉钱,理发店洗不干净还死贵。胡老师自从结婚后从不去理发店的,他的头发开始是他父母帮他推剪的,后来胡老师自己也能打理了,他对小李说:“我的钱,别人休想从我这里赚到一分。”
如果说去理发店洗头剪头发还能忍,那么小李和朋友出去吃饭还去卡拉OK唱歌那就触及胡老师一家的底线了。胡母说,你看,孩子都会走路了,还买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打扮起来给谁看?不在家带孩子,总往外面跑,这样的女人败家!
小李气坏:“我花自己的钱怎么了,杀人放火了?还见人就说我怎么怎么的。孩子我要带,你们肯让我带了吗?好像我会把孩子拐跑到我娘家似的。”
小李开始怕胡老师夹在中间为难,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只是后来发现胡老师并没有为难。每天看胡老师骑一辆老得掉了呀的旧自行车上班,小李说买一辆新的吧,胡老师也骂她浪费。小李心灰了,经历了漫长拉扯,分道扬镳了。
胡老师在第二任眼里,只是跳板。
她的原配是自己青春懵懂时的选择。婚姻的柴米油盐让她觉得她需要的远不止婚姻,于是她就只身离开了老家,她需要找一根足以支撑她栖息的树枝。胡老师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但是拆迁户有钱,她想在这场婚姻里,她可以和胡老师各取所需,她用自己还算年轻的身体换取自己该得的,也算是利益对等。只是没想到胡老师这一家人,防她防贼似的。好在这几年在江湖上飘荡,也学会了不少招数,对付不了胡老师的父母,对付胡老师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只是这个家未必适合她,再耗下去,自己就老了。她盘算过,是继续在这里忍受着这一家人的脾气享用温饱生活,还是拿着钱离开,寻求下一个目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两下相衡,她选择后者。
她手上掌控住的钱虽不多,但她的老公是老师,他受制于体制,掐准了他们家的软肋,她可以不要脸不要面的闹,最后还是得到了一笔钱。虽没达到预期,但也马马虎虎,只能这样。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感受,我们很难说谁说的不是事实。就像当年住在草棚里的我不喜欢雨,而现在端着一杯咖啡,我可以静静地在飘窗前看雨、听雨,让雨水带着我的思绪流淌,道理其实差不多。
不管对胡老师的家事有什么态度,我们都是外人,我要做的是当好我的代课老师。亦然说:“还有一两年就退休了,放松点,你就这么跟着铃声进课堂,听着铃声出教室就好了,你懂的。”亦然是聪明的,她的话是没错的,道理也是对的,只是我可能做不到,对我来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全力以赴,最后一年两年我也要做有板有眼的。但是这话只能对自己说说。
我查看了教学处在钉钉工作群发布了晚托班的安排。教学处的工作速度算迅速的,第一周就已经发布并且开始托管了,胡老师的托管课怎么这么多?以后这么多的托管都得我去上吗?
我问了亦然,他们怎么比我少?但是我还是得问一下,虽说托管课是有几十块钱一节的经费的,但一天呆在学校的时间超过11小时,已经够长了。
教学处回复我,是胡老师自己要求的,这个月不改了,下个月再调整。听我在问托管课,办公室的老师就开始吐槽:“还是原来邵校长在的时候好,那时第一周的托管都是不上的,现在第一周也要上。”
另一个马上反驳:“上托管课额外有钱的,好歹也是几十元一节课,上就上呗,上托管总比给别人代课强,领导出去,我们代课一节课才5元,全网最低了吧?”
“是的是的。还有现在的伙食,我们的伙食费差不多是学生的5倍,但天天和学生一起吃,晚餐一周才两顿,以前好像一周有三顿晚餐呢。”
两节托管下课5:30,从早上6:30进学校,到下班足足11个小时了。学校考虑到这么晚回家,菜场大约有不少摊位打烊了,所以每周二四提供晚餐,不过只是提供给学校老师,不是提供给家属的,校长说,周一不安排晚餐,因为刚过完双休日,老师们家里有没吃完的周一可以继续打扫;周五不安排,是考虑辛苦一个星期了,老师们可能有周末安排;至于周三嘛,自己想办法咯。
于是有人悄悄对比起来,还是原来邵校长在的时候晚餐提供的数量多。邵校长规定每周一二四食堂都提供晚餐,周三周五看情况提前会有通知。但是问题是,那时候也没有老师说邵校长好,倒是经常有人抱怨菜做的不好吃,是不是食堂大师傅和校长是老乡的缘故......
现在这样反倒是没老师敢说什么了。
可是即便给学生的午餐标准提到现在水平,只要家长还有微词,学校就紧张得瑟瑟发抖,老师们已经严重怀疑学校拿着我们的餐费去贴补学生,学校愣是没任何反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邵校长在的时候,没有人说她好,现在却有人怀念起邵校长了。
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大概全凭对自己是否有利吧。对邵校长如此,对我亦是如此吧。当年我弟、我妈是不是也觉得我能带给他们利益,才当我是姐,是女儿的呢?他们有没有觉得我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