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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乍暖还寒(下) 41、组建 ...

  •   41、组建家委会
      九月,又到开学季。
      阳光透过玻璃窗,直接晒在后背。我起身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上。回头看看桌上的一年级的教本教案,叹了口气。
      三天前,八月二十九日的教师大会上,分管教学工作的副校长在宣布新学期岗位设置、工作安排。我看着手头的纸质材料,发现我竟被安排去教一年级语文,当班主任,兼任其他两门课程。
      一年级的教学,不仅需要能力,还考验体力:怎么有序就餐、文明排队,怎么出操、放学,甚至怎么去洗手间,都要一个一个一次一次的训练实操养成,嗓子哑是正常的,铃声一响满世界追,往往是跑得脚底板酸痛,回到家躺着就不想动,所以一般都安排年轻一点的老师;倘若安排中高段老师去教一年级,按我以往的经验,八月中旬,校长是会亲自打电话,提前通知做好老师的工作,这样,虽然知道工作辛苦,但校长亲自传达,也算是从面子上得到了足够的安慰,通常也就能更好地接受任务了。
      但这回的安排竟毫无征兆。
      下班后我打电话问亦然,她说前几天校长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去接三年级,以后有困难可以随时找学校。教三年级都提前打招呼,我教一年级却是在会上直接宣布的。亦然说可能校长要打的电话多,遗漏了。我知道103班班主任是个小姑娘,父亲是工业副镇长,校长也事先打过电话。
      好吧,就算只遗漏我一个,那又怎样?不管教哪个年级,总是要有个年级有个班级给我的。我提醒自己不要那么脆弱敏感。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校长打电话给我了。校长还是原来的校长,他说:“林老师,这个班孩子还好吧?”
      “嗯嗯,还好,正在熟悉中。”我猜不透校长的意图。
      “是这样的,一年级十分需要像你这样有经验有负责人的老教师,你看,一听你教一年级,有的家长就要求把孩子放在林老师的班里,这说明林老师是非常优秀的,正因为如此,我们相信林老师是服从大局服从学校工作安排的。工作忙,没有事先和林老师沟通,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我们相信你的。”
      我一下子语塞,只是点头,仿佛电话那头校长能看到我点头哈腰的模样似的。放下电话,心里多了一丝不解。
      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空调丝丝的送出凉气,心里也有些寒凉。我怔怔的看着教参,心里却一片茫然。
      门被轻轻推开,是沈老师:“林老师没课呀?”
      “嗯是的,是什么风把沈老师吹到我们一年级来了?”这个学期,沈老师教的是三年级数学,三年级在我们这幢教学楼的四楼。
      “你说什么风?”沈老师笑着说,“马上教师节了,学生送我的,我借花献佛正好。”是一盒巧克力。
      我笑着接过:“好啊,我这可是帮你解决困难,对吧?”甜品可以缓减压力和情绪。
      “对的对的。”沈老师还是包容的笑笑,“那就再帮个忙,这个也给你。”沈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的很精致的小盒子。
      我瞬间警觉起来,故作轻松道:“什么?该不会是微型□□吧?”
      “没有没有,是,是口红,叫什么香什么的。”沈老师急忙分辨,却不敢正眼看我。
      难不成学生还会送一个男教师口红?“巧克力我可以帮你,这玩意儿就不帮你了。你可以让你女儿帮你解决困难。”沈老师和张惠惠育有一女。
      “不不不给我女儿。”沈老师有些为难的样子,结结巴巴的说,“这个颜色不红,肯定适合你的。我借花献佛,借花献佛。”说着,就顾自己走了。
      我看着着精致的礼物,心里犯了难。想了想,先收进抽屉。这东西,退给沈老师,于他成了累赘了。我是转账给他还是买点什么等价的东西回赠呢?
      我打开手机,班级的微信群被我置顶。昨天发布了一个通知,是关于成立班级家委会的,希望家长积极报名,昨晚已经有七人报名了,早上看,多四个,这会儿再看看,已经有十六七个了。今天中午就是截止时间,这么多的报名人,一方面挺高兴,家长有热情,另一方面也挺为难,选谁,不选谁呢?也许就不应该在群里发布消息。以前没有家委会,这于我是个新鲜事物,我应该问问大家,不应该只听亦然说的。
      头疼。想来想去,还是打电话给亦然。我们班有个孩子叫瑜玥,她是亦然朋友的孩子,亦然通过教学处直接放在我的班里。我问亦然,我想让瑜玥妈妈参与到家委会,行吗?
      亦然说应该没问题,我又问可以安排她负责吗?她能力还行吗?亦然让我自己打电话问问。
      我就再打电话给瑜玥妈妈,我说家委会大家热情很高,我开学工作很忙,对家长了解也不多,不想家长在幼儿园就已经有了接触,所以我想请她负责我们班家委会的筹备成立工作,主要包括家委会人员确定,然后开个会认识了解一下,构建工作思路。
      瑜玥妈妈答应了,我请她先确定五六个家委会成员,报给我,我到学校报备。她问我,我有没有推荐的人员,我说:“我只确定了你一个,其他没有推荐的,你看哪个适合就邀请联系。”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才上了几分钟,办公室有三四人,都嚷嚷肚子饿。我就拿出沈老师给的巧克力,正在分给大家,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撞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异味只扑脑门而来。所有人都看出去。只见我们的数学老师刘老师拉着我们班的小男生进来,她侧目捂鼻:“林老师,你们班的这个学生,下课玩得忘了去洗手间,上课没憋住。我受不了了,家里我孩子的屎尿都是我婆婆我老公弄的,我不会弄,我还要上课,你打电话给他家长吧。我走了,受不了了。”
      “小刘,别关门!臭!”同时喊起来,起身到门口,回头对我说,“林秋月,你把他带到厕所去吧,让他自己脱掉裤子,在厕所等他妈妈来送裤子。太臭了,叫他妈妈快点来!”
      另两个老师也附和。
      我把孩子带到门外,帮孩子把裤子脱下来,味道更重了。孩子的小屁屁上都是黄黄的,我也不敢直视。办公室里的同事催我赶紧带走孩子,我想了想,把孩子带进了办公室,瞬间办公室的人都逃出去了。
      我烧了热水,给孩子洗了屁屁,擦干,然后用我午睡时盖的小被子裹住孩子,再给孩子妈妈打电话。
      我还不不能熟悉全班学生姓名,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耀轩,蔡赵耀轩。”
      赵耀轩!我脑海中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来不及多想,就在点名册上找到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放学前,赵耀轩妈妈赶到了。这是个年轻的女人,妆容不错,眼光流转,不住地微笑,一边给孩子换裤子,一边和我说着感谢,还不忘夸我一句。送走母子,我把办公室拖了两遍,味道还是不能散去。
      隔天,瑜玥妈妈就告诉我,她已经把家委会组织好了,一共7个人,加上我8个。她把名单发给我,每个成员的信息非常具体。我想了想问,蔡赵耀轩家长怎么样?瑜玥妈妈愣了一下:“林老师你认识他妈妈?”
      “没有没有,昨天他们赵耀轩有点事,看到了他妈妈,然后发现他妈妈在群里好像也很活跃的。就这么问问。”的确,昨天孩子那一出,我就对母子俩印象深刻了。只是我似乎和赵耀轩这个名字有特别的链接。
      瑜玥妈妈想了想说:“我先找了三个,后面几个是我们三个人商量着定下来的。哦,幼儿园里蔡赵耀轩和我们班雯雯一个班的,雯雯妈说这个外地人很厉害,我们就没选她。要不也把她加进来?”
      “那算了。”班委就这么成立了。这个小团体,在后面的几年里,真是给力,帮了我和我们班很多。
      这样好,忙忙碌碌中,都来不及去放大疼痛,来不及去感受风花雪月的矫情。踏踏实实的感觉烟火油腻。当后来听说有同事过年饭店聚餐竟和培文一家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有一个告诉我,培文参与的一个政府基建项目招标,最后被另一家公司抢走了。再听到这个名字我竟恍若隔世。我想,生意场上,每天都上演着类似的剧本,血雨腥风,却又风平浪静。

      42、卅五同学会
      一晃又过了5年,去年到了35年的同学会的时间了,我就在群里报名了。
      这五六年,经历了很多事。经济市场就像潮水起起落落,进入二十年代,股市伴随着流行性疾病一波一波的起伏。听说培文的公司在他婚后并没有像花儿一样盛开。但只是耳闻,我也不便细问。去年,张惠惠又回来了。有小道消息说那年申报高级职称教师动员小会后,好像为了后备干部报名问题,和邵校长有了罅隙,故而第二年她就调走了,她也是个极其有能力的人。
      同学会定在八月中旬。早饭后我就开始认真准备。今天要住在酒店,我的行李就多一些了。我无师自通给自己画了一个淡妆,虽然盖不住皱纹,但至少不必直面岁月留痕。我换了一身黑色,就出发了。导航显示30公里,我按图索骥慢慢开。
      15年,变化真大。华总的吨位看起来应该重了不少,脸大了几圈,但五官并没有随之涨开来;听华总自己说,他已经是三起三落了,他的夫人一直不离不弃,现在华总已然稳稳地立于潮头;小晨却是更瘦,瘦的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雅平和老杜说小晨是操心操的,她是名校的校长;老杜还那么沧桑了,华总说老杜已经创作了三四百万文字了其中有一部作品被搬上了银幕,他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当年的“华杜双骄”还是好朋友;在“智慧的头上不长毛”的路上,余勇威一路狂奔;几个女同学胖了好几圈,显出大妈的粗粝来了。但是她们都已经是高级教师了,像曲班长等七八个已经从校长以上的位子上退下来做了督导。方同学没什么变化,让我想起李红,我问起李红,班长曲大说李红同学联系不上,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方说,是的,她现在和全班同学都不联系。我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年过知命,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吧。对于像我这样感性的人,很少去考虑值不值得,而是想:我能吗?
      当晚我们在顶层的多功能厅吃饭唱歌聊天,每个人都要表演节目或者说几句,我说了句“祝大家万事如意多发财!”大家硬说我太敷衍,心不诚,一定要我重来。人多的场合我拘谨,想了半天,我说我想说的大家都说了,要不就给大家跳个鬼步舞吧。大家掌声响起来。旁边的雅萍提醒我:“林秋月,你悠着点!”我知道她担心我,毕竟五十多了。有几个人离开座位给我清出一块空地说:“林秋月,就在这里跳!”我打开手机QQ音乐,左飘步,右滑步,大约半分钟,掌声又响起了,班长和文艺委员也下场和我一起曳步。
      气氛嗨起来了。竟有男生单手撑地转了一圈,掌声暴起,男生骄傲的眼神似乎在说:“老了吧?不甘心吧?无可奈何吧?”我甩掉皮鞋,直接就是一个竖叉接一个横叉。第二波掌声涌来。
      玩到快十点才回各自房间。中途有几个大忙人提前走了。我和雅平聊到半夜,她告诉我她马上要当奶奶了。
      第二天早餐后,曲班长让我们九点半大厅集合,去罗总的庄园游玩并用午餐。晓雯补充,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罗总全程赞助的。
      罗总已经在他的庄园等候了。他的农庄好大。有人问他面积,罗总同学说山上山下一百多亩。我们先到他的菡萏楼喝茶。有人问起罗总的创业史,罗总笑笑说:“其实我是被逼下海的,我们刚毕业那时,老师待遇差,老婆找不到,没办法,就和朋友去试试水。”罗总说刚开始跟着别人做建筑,想想自己已经把父母的老本都押上了,得努力,他说农民工吃的苦他都吃过,农民工没吃的苦他也吃了,还好,运气还行,慢慢就有了积累。我没让他讲讲他吃过的苦,罗总笑笑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老杜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罗总叫来领班过来,带我们出去转转,大家看他电话不断,就没好意思勉强他陪大家。
      太阳狠毒,我走了一会儿就返回了。菡萏楼里静静的,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舒舒服服的半靠在木沙发上,打开手机浏览新闻。
      罗总过来的时候,我竟没发现。然后我们就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等大家回来。罗总告诉我,现在他的爱人和孩子都在德国,他每年会去那边住一阵,但是因为事业都在国内,也不是那么容易走得开,特别是现在手上在进行的是国家重点工程,更不能出错。
      我问他这一路上是不是经历了很多故事,罗总笑笑说他还是运气比较好的。看得出他还和学生时代一样,不是喜欢特别张扬,也不是话特别多的人。我说。罗总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罗总也笑笑:“这么多人,你的变化最大,是变得更有女人味道。”
      “老了,再说本来就是女人嘛。”
      “不老,不老,女同学里你保养的最好。你可以问问其他同学,我没骗你。”
      看罗总有点着急的样子,我笑了,我都被单身了,哪里还有什么保养。但被夸总比被骂好。
      “一个人在国内,想老婆孩子吗?”
      “也习惯了,我父母兄弟都在这里,再说工作也忙,到处奔波,没时间去想。”
      “嗯嗯,光看你这个庄园,就是普通人一辈子的事业了。罗总已经站在了99%的人之上。”
      “都一样的,林秋月。你现在怎么样?你老公孩子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离婚的事说出来。这个年龄的女人还离婚,脚后跟都能猜出八九不离十,好像有博取同情的嫌疑,本来就不同的阶层档次,没必要拿着那点隐私当狗粮。层次决定经历,很难交集。我仅有的两根傲骨,也被生活打磨的没了脾气。
      我们聊了会儿孩子和工作。话题时断时续。还好同学们三三两两回来了。
      晚饭后大家又开始唱歌。我路远,就先告辞了。罗总把我送到停车场,他笑着说了句:“林秋月,有人说同学会同学会,相见不如不怀念,我也以为是,看到你后,觉得还是很好。谢谢你。”
      车开到庄园大门口,保安提醒我,车胎瘪了。我下车一看,果然如此,难怪方向盘那么沉。我拿到驾照还没到两年,这车才开了一年,遇到这事,有点蒙。我问保安怎么办,保安说补胎。我看看时间九点了,哪里去补呢?保安说他也不知道。我把车停到路边开始发呆。
      我无可奈何地围着车转了两圈,我知道再怎么打转,也转不出一轮胎的气。问保安我附近最近的修理点有多远,保安说他也不知道。最后我无可奈何地拨打了罗总的电话。
      罗总说:“林秋月,你把车停旁边,我过来。”
      几分钟后,罗总和班长开车到我跟前。罗总说,先回去再玩会儿,这里交给他;晚上可以住在庄园,如果想回家住,等会儿他会送我。
      十一点多,大家都散了,罗总开车送我和另一个女同学回家。一路上女同学和罗总聊得多,女同学说她爱人是公务员,她的吐槽听起来很有点凡尔赛的味道。女同学问我老公做什么的,我很尴尬,罗总问:“林秋月有个儿子,挺优秀的,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女同学忘了刚刚的问话,问起了我儿子。
      女同学下车后,罗总调转方向送我回家。
      “林秋月,你还是和读书的时候那样,不太爱说话。”
      “不完全对,实际上是很想说话的,只是我不善表达,不会说话,怕说错了让人误会,就不说了。”我纠正道。
      “你想得太多,自己会很累的。我们是同学,想说什么没关系的。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哦,好的,老同学。”我有点怀疑是不是雅平把我离婚的事说出去了,“其实你也话不多。”
      “是吗?那我们还是比较相近的。”罗总又给我讲了些他的工作和生活,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里,似乎什么事都没什么,生活本来就是这样。这种态度比早些年的培文更加淡然坦然和超然。这是自信的底气和豁达的魅力。
      罗总说刚辞职的那会儿,他也是焦虑不安的,他说有机会可以讲给我听,因为现在到我家了。
      罗总把我的车开过来,我说请他外面吃饭,他说,饭不吃了,但可以去我家喝杯茶。“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人家提出了,我也就不好意思拒绝。
      家里只有一双我儿子的大拖鞋,平时我都收在鞋柜里。打开门,我就去鞋柜里找拖鞋。家里没有小孩,没有什么装饰,处处透出的是清冷。罗总坐下打量着说:“你家里挺干净的。”
      我并不懂喝茶,仅仅只是对茶叶那微微的苦涩味有点好感而已。但是罗总应该是此道中人,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我也不点破。
      他对着我书房里一屋子的书问:“你还看书吗?”
      “看的,有几本已经很破旧了。”
      “你真的还和以前一样。”说着罗总就想去打开书柜的玻璃门。我立刻上前说:“慢点慢点,我来。这扇门不知怎么的,已经和柜子闹矛盾很久了,它们见面就掐,是我硬把它们按在一起的。开门得小心,我来吧。”
      我小心翼翼的把半扇橱门整个儿取下来。罗总过来看了看摸了一下说“合页断了,螺丝松了,你这里有工具吗?我帮你修一下,很快的。”
      我脸红了,摇摇头。
      “没事没事,下回我来帮你修好。”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就说出来,闷在心里不好,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好的好的,哦,不用,不用不用,下回我儿子回来会修的,怎么能让罗总撸起袖子干这种粗活呢?”
      “这么说不对了,大家都一样的,记得师范读书的时候,你就那样,现在还是那样。”
      “什么样?”
      “害怕的样子。是怕被关心还是怕被伤害?”
      “没有没有,我是怕这茶太差了,罗总喝不惯。”我笑着。
      司机打来电话,我把他送到门口。
      罗总说以后有困难告诉他。我说那必须的!
      43、敬老院回来

      暑假快结束了,我想再去敬老院看看我妈。
      母亲大约又糊涂了,看我把两箱水果和牛奶交给工作人员的时候,她过来求我不要给他们,母亲说他们拿了她的东西不给她吃。我安慰她:“会的,会的。”说着就剥了一个香蕉看她吃。
      看母亲吃香蕉,我发现她颧骨上很大一块淤青,我给她揉了揉,问她疼不疼,母亲喊疼,然后背转身子,悄悄告诉我说:“打的,打的。我痛!”
      “谁打的?”
      “喏,他们!”母亲说着朝工作人员怯怯的看一眼。
      我震惊。但我想,母亲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未必可信。但是若真的呢?我看了看,房间里没有监控,只有大门口有监控。我弟和弟媳是不会接母亲回家的,我也没这样的条件,至少现在母亲还无法离开敬老院,所以我不能和他们搞僵关系。
      我想了好一会儿,拉着母亲走到负责这边工作的吴姐身边说:“吴姐,你看,我妈这脸上的乌青有点恐怖的,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呀,是你妈撞到墙了,撞的这么严重,我们看的都难过。”
      “哦哦,这样啊,我就想,我妈说是被打的,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怎么会打人呢?我妈年纪大,脑子也不太好使,请你们多费心,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好的好的,我们怎么会打人的?你放心,没有的事。”
      “嗯嗯,好的,那两箱水果,一箱是给你们的,还有的,麻烦你们记得提醒我吗吃,好吗?”
      回来的路上,老想着我妈说的,一抬头,前面是红灯了,我得抓紧变道,不然就是实线了。可是那边地面有个窟窿,我犹豫了一下,过了窟窿,擦着实线尾部紧急变道,立刻刹停。却没停稳,车猛地超前冲了一下才停住。
      莫不是追尾了。正疑虑着,一男人敲着我的车窗。我下车一看,果然,我被追尾了。男司机指着我:“你怎么开的车?你怎么能紧急变道紧急刹车?你害我追尾!”
      人生第一次车撞了,我有些懵。我本能地觉得是我的错。我问气鼓鼓的男司机:“现在应该先干什么?”
      “报警啊!还有保险。你报!”
      “打110吗?还有呢?”
      “算了算了,你打你的保险电话,我打我的,我来报警!”
      我这是稍稍平静下来,心想,原来你知道的,干嘛要我来打呢?是不是谁打就是谁的责任大?
      男司机还在叨叨叨,我也不想出车祸的,可我又不敢说,不是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吗,我闭嘴。我把被撞的照片拍了下来。男司机看我在拍照,他也开始拍,他不知道我只是害怕被他念叨得心情更糟,是用来发朋友圈的。
      交警和保险公司定损员差不多同时赶到,都在拍照,然后让我们把车挪到旁边,问了些问题。男司机说是我的责任,交警还没做出回答,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一看是沈老师。沈老师说刚看到我的朋友圈,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的说了一下,他又问我人有没有事,在什么位置,交警怎么说。我说人没事,我说不清具体位置,就给他发了个定位,说交警正在处理。他说他打个电话就挂了。
      交警勘察结束了,说从现场看都有责任。还没说完,男司机打断说:“是她全责!我有行车记录仪。”
      交警就去查看,这时交警的电话响了起来,听他对话,电话中对方好像正在询问这次事故。挂了电话,交警看了行车记录,出具了事故意见:追尾方全责。男司机不服,交警说:“第一,她变道是在虚线变实线的地方,原则上不是不可以;第二,这起事故的关键是你跟车太近。你可以在看看你的行车记录。”
      男司机忿忿的盯了我一眼,我赶紧后退。这时电话又响起来。我以为是沈老师,打开发现是罗同学。罗同学问:“林秋月,你怎么了?发个定位给我!”
      “什么情况,我在路上。”
      “我知道,你的车和人家撞了,应该不是很严重吧,你发个定位。”
      我发了定位,不知他要干嘛,说:“警察正在处理。”
      他很快回复:“靠边等,我很快就到,15分钟。”
      交警处理完走了,男司机嘟嘟囔囔的把车开走了。我问保险业务员,他说我的车伤在车尾车架,样子难看,开动应该没问题,不需要叫拖车。正说着,沈老师短信来了,问了我处理情况后又问需不需来要接我,我回复没事,车能开。
      保险理赔员问我要不要现在把车开走。我纠结要不要打电话给罗同学,让他别过来。还没纠结完,罗同学就到了。
      他先看看我:“你没事吧?”再看看车,说:“得送去做钣金油漆。”
      保险理赔说:“是的。”
      罗同学说:“都处理完了吧?那你直接开走吧,车主坐我的车回去。”
      车上我问罗同学怎么这么快,罗同学说:“早就发你微信了,你没回,我就直接过来,去你家,快到了再打个电话试试,所以很快就到了。”
      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罗同学看看我,笑笑没说话。
      到我家,家罗总拎着一大袋子进门,有合页、螺丝等工具,还有他农庄里的物产,另一个袋子里还有一盒酒。我看着有点蒙。我以为上次罗总说说而已。
      罗总径自来到书房,把那扇橱门取了下来,换上新的合页,他招呼我帮他扶住橱门,他用起子拧紧。他告诉我,这段时间北方有个项目需要亲自过去,昨天才返回。他问我还有么有什么需要修补?我笑了:“没了没了,有也不敢劳动您罗总,今天罗总帮我修了这个,我得嘚瑟上800年了。”
      “800年我们还在吗?”
      “没关系啊,我得把这当做传家宝,写进祖训里,子子孙孙、孙孙子子代代传下去呀,必须传满800年。”
      “林秋月,没想到你还这么调皮,你这么口才没想到,哈哈。”
      我泡了茶,听罗总聊了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罗总问起我的情况,我淡淡地说,都是些老掉牙的事,没什么好说的;福祸相依,朝前看。罗总若有所思,突然说:“你会做饭吧?今天你这里吃晚饭,那些都是农庄里的,你看要不我们一起做饭吧?”
      我原本盘算着找个性价比高点的饭店去吃,孤男寡女在家里吃饭,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我犹豫了一下,笑着说:“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你坐会儿。”但是我在洗菜的时候,罗志强同学还是站到我旁边,一会儿给我递这个。一会儿拿那个,还说洗菜他很擅长的,但是我没给他表现的机会,我说你是客人。罗总就问我盐和鸡精缺不缺,要不要他去买。
      三菜一汤很快端出来了,罗总看着咧嘴笑了:“不错呀,食欲大增,要不喝点小酒?低度的,适合女士的。”
      我笑笑:“罗总,罗同学,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您哪,还是别喝酒了吧。”
      “那我就住下了。”罗总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没看我,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吧。我笑着说:“那明天网上就有一条爆炸新闻,我就成了网红,靠炒作罗总我就吃喝不愁了。”
      罗总哈哈一笑。我给他盛了一碗饭。
      他边吃饭边说起在外三餐状况。其实有钱人也是一日三餐,并不是天天山珍海味,像某湘那样动辄一餐几十万,甚至有时吃的并不是他们想要吃的。
      罗总吃完放下饭碗感慨道:“网上说岁月静好就是两人三餐四季,这样安安静静两个人吃顿饭,两菜一汤,真好!对我真奢侈啊。”
      “罗总,我这是三菜一汤,和你说的不一样。”
      “一样一样,多出一菜名字叫家的味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天下几乎所有的女人心里的幸福就是你所说的样子。下回夫人回国的时候,约上两三个同学好友,我给你们下厨,然后大家都喝酒,敞开了瞎聊,是不是也很美好?”
      有些事情的发生,很可能是自己的态度不够明确,或者是半推半就的结果。罗总是我的同学,一直是,以后也是。
      一个星期后,学校工作群里通知该交论文和读书笔记了。哎,休息的时间过得快,下周就要上班了,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学校大致的工作安排,我不用去打听,六年级毕业班,不会临阵换帅。

      44、节日花瓶

      三天后暑假结束了,正式上班了。教师大会上,去年调回来的张慧盈副校布置了教学工作。
      教师节那天是工作日,这些年提倡节俭从简,除了一年级的家长送上一束鲜花或者一盒巧克力,其他年级看起来更加平静。前一天一早,罗总发了一个搞笑的表情包,罗志祥说他在外地,正在回来的路上,问教师节能不能一起吃饭,好歹他也当过老师。我告诉他晚上已经有安排了。
      早自修时,赵耀轩抱着一个玻璃花瓶给我。花瓶用纸盒装着,纸盒破了,半个花瓶露在外。孩子说妈妈买的,这么沉,送给老师,语数英科,一人一个。我说:“你们有心了,很漂亮的玻璃瓶!代我谢谢你妈妈!好好学习!”这是他们这届学生在小学的最后一年,快毕业了还能记着老师们的节日,着实高兴。
      我拆开破损的纸盒,发现花瓶缺了一角,一条细细的裂纹贯穿整个玻璃瓶身。好可惜啊!估计孩子拎着四个花瓶太沉了,掉地上摔破了。我怕孩子看到心里难过,或者谁不小心触碰可能划伤,立刻用纸盒把花瓶盖好,想了想,用袋子装好提到办公室,放进办公室的其他垃圾桶。瓶子有点长,垃圾桶盖子只能敞开着了。
      早自修下课,我让赵耀轩把作文本收齐了拿到办公室去,我得在教室批改昨天的回家作业,等会儿上课得讲评。
      第一节下课,办公室在议论,原来是张副校长的老公送了好大一束鲜花到学校,把大家震撼到了。
      张副校的这一位是她的第二任,有人说大张副校七八岁,也有的说是大了十来岁,长相很一般,但事业发展得很不错,曾在体制内任领导,后开辟了一块自留地,自留地形势良好,实力雄厚。传言张副校和他相处后各自离了婚,走到一起。刚一起的时候曾招致男方亲友的反对,学校老师也有些议论。时间长了,慢慢就归于平静。不曾想张副校长的老公这么浪漫。
      一人说,这么大一束花,张副校放学校还是带回家?有的说带回家,有的说放办公室。有人又说:“那有花瓶吗?”
      胡老师走到垃圾桶旁边说:“这里有个花瓶,正好可以派上用处!谁把这美好的花瓶扔了?”说着弯腰要去拿。我立刻制止:“是我扔的,学生送的,可能掉地上了,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破了,我怕割到学生,连瓶带着盒子一起扔了。”
      “这样啊?”胡老师支起身子,“那你还是扔到下面垃圾箱里去好,不然学生看见了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呢。”
      我立刻起身,拎起垃圾袋下楼了。
      午饭后,有人说有家长给老师送节日大礼了,在微信群。我们去看,发现是一个老教师发的班级群截屏,一个家长说,老师在群里对自己的孩子没有点名表扬,也没有批评,是不是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一个抱怨,怎么总是点名自己的儿子,一点隐私都没有。老师在群里问大家她怎么做不左不右刚刚好。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私信,有的说我不让家长加私信,有说电话,有人反对,那得打多少电话,等会儿家长又有意见,说骚扰。亦然说我们瞎起劲,好的坏的啥啥都不说,学会躺平晒晒太阳不好吗?
      这就是家长送的教师节礼物吗?
      那天晚上,我突然发现自己进不了学校群里了,显示群解散了。我很纳闷,我赶紧看钉钉群,还好还在,我也没被群主移除。我想,也许是有了什么新的政策或者规定吧,反正还有钉钉群。
      次日早上,意外地发现那个群又在了,我也在群里,只是群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留存的痕迹。是我穿越了还是手机穿越了。我问办公室同事,他们也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同事比我还一脸懵逼。
      我问亦然,亦然说群在了就好了,管的少,活得长。好吧。我想,也许是因为昨天的截屏,可能被谁告到校长那里了。以后还是少说话,三缄其口是没错的。“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
      寒假的时候,和二小的两个朋友喝茶聊天,各自说着班级和学校的事情,一个突然问起我们学校在教师节那天消失的微信群。这事我都怀疑是不是存在过,她们怎么会知道的?
      那两货笑我傻不拉几,说外面的很多人都知道,是有人的亲密沟通信息发错群了,撤不回只能暂时删群。
      是谁?亲密沟通是什么内容?这俩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说:“你,林老师——少儿不宜!喝茶。”一个说我是装不知道。
      不就是微信群失踪了一会儿又找回来了,如果想要吃瓜,问亦然就知道。但我转念就忘了。
      期末考前,学校统计暑假疗休养,我在职参加的教职工暑假活动除去这次,大概只剩下一次了,得珍惜。这两年因为种种原因,疗休养一直不被允许出省游,这回可以跑远点了。我看了三条旅游线,毫不犹豫选择了去海岛。两天后,郭芳菲打了语音给我,说她也去海岛,问我有没有约好和谁住一个房间,我说还没,她就说那我们约一个,住一间房,我说好的。
      下班后沈老师打来电话,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海岛,他问我为什么这么选,我说不为什么,就是喜欢。他又问,你决定了吗?我忽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呢?我问他:“你决定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话说的!我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等我儿子!”
      “我知道。”
      我想得找个机会严肃谈谈。
      我挂了电话查看报名表,还好,海岛游这张表里暂时没有沈老师的报名。
      第二天再看,沈老师竟也报名海岛游。我开始纠结起来。有些话该说的已经说了,有些事能不能避开还在我自己。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我从海岛游的报名表里撤退出来,换到中原行。我想,沈老师应该明白。但是怎么和郭芳菲说呢?我不想牵扯出别人,但我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
      郭芳菲打来电话了,她是责备我的:“你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不去了,你是不愿意和我住一个房间吧?那也该和我明说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知道郭芳菲心里对我已然是十二分不满,可是有些话我是不能说的。我只能表示抱歉。
      我心里很难过,难过了好几天。以后郭芳菲看到我都是爱答不理的,我不怨她,是我亏欠人家一个解释。有时候暗自责怪沈老师,看到沈老师我就像郭芳菲对我那样的不搭理他。但有时候想想人家似乎也没错。
      六年级毕业考,我们班不错。有好几个提前锁定初中的重点班、实验班。家长说请我吃饭,我谢绝了,包括瑜玥妈妈爱娟的邀请,我也没有答应。
      暑期的疗休养,竟然还是和沈老师一起,我不知道沈老师是什么时候换的线路。去就去吧,我玩我的。有一天晚上沈老师带我们几个去清吧喝酒,我借着酒性告诉大家,什么男朋友啊、老伴啊,我都不想再找了。
      又是一年送走了。
      送走了这一届学生不到两年就退休了。别看大家嘴上都说当老师怎么怎么辛苦艰难,但是多数人并不是心甘情愿离开岗位,特别是多年的班主任和语数英科,这就好像在位置上坐了很久的干部,你能相信他是欢天喜地的退下来的吗?若真是这样,中国历朝历代,多少皇帝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真正放手交权给太子的?父子尚且如此,何况不是一家人。
      学校有个老师,好几年前就在说他的身份证上出生时间错了,实际年龄应该小半岁。我们说错就错了,可以提早退休。但她一次次跑相关部门,终于得到改正。她说只是为了较个真,好吧,较真。
      我也不想退休,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没工作的确没压力了,但是没有一丝压力真的就好吗?
      看到身边的同事不断有中枪的,有的已经选择躺平了,我有时暗自庆幸,工作这么多年好歹还是平平安安,没有被家长指名道姓的批评指责。只剩下两三年了,我想我应该可以保住晚节,笑到最后的。
      我知道这几年家长和学校的矛盾越来越多,学校和老师不断地成为社会和家长进攻的目标。我不明白,老师没有吃喝嫖赌,没有杀人越货,也没有贪污腐化,我们是一个踏踏实实辛辛苦苦的群体,就像一线的操作工、技术工,为什么会成为自媒体污名化的对象呢?我一直小心翼翼,生怕会招惹到什么。但是墨菲定律说得好,怕什么就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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