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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乍暖还寒(上) ...

  •   第六章、乍暖还寒
      35、61和19
      进入一零年后,经济发展似乎跨上了快车道,我们学校工作也与时俱进。秋季运动会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学校宣布要搞入场式,没有统一模式,但可以参考奥运会入场式,班主任负责。散会后一片哀嚎。
      哀嚎归哀嚎,活儿还得干。
      我有了大致设想,就打电话和几个家长取得了联系,接着就甩开膀子干了。那时微信已出现,但我还不会熟练地用,家长中不知有多少人会用,联系还是靠短信和电话。或许正因此,班级层面的家委会还没有成型。
      出场,要统一服装,还要统一动作,统一口号。有的班级是一路走一路舞,有的走走,秀秀,我觉得自己的设计太简单,又改,每天都抽时间练上30分钟,孩子们倒是兴奋不怕累,我却喊得嗓子嘶哑。
      总算迎来了运动会召开了,开幕式一过,心里终于稍稍安稳。
      运动会第二天,很多项目进入了决赛。上午,男子小五400米决赛和女子跳远决赛同时进行。400米决赛我们班两个小辰和小昊参加,两孩子都是瘦瘦的中等个子,小昊机灵,小辰稳重,我对他俩做了鼓励和安全提示后,又嘱咐小辰提醒小昊,安排完这头就立刻赶到田赛场地,给三个女孩子做啦啦队。不久,班里几个孩子跑来告诉喜讯,小辰得了第一,我很高兴。不一会儿,班长跑来告诉我,小辰第一名的资格被取消了。为什么?我立刻跑到径赛场地找径赛裁判长了解原因。原来隔壁3班有位运动员被一个胸前别着19号的运动员绊倒了,经查是被我们班的小辰恶意绊倒的。
      小辰怎么可能恶意绊倒别人呢?这一届学生我从一年级带上来,在我印象里,小辰善良懂事,做事很有分寸,对同学、对老师都很有爱心。如果真是他恶意为之,那我这个班主任有失察之责。我得先调查了解清楚。
      小辰正坐着发愣,我一问,他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孩子说:“我没有故意去撞他,我没感觉我碰到了别人。”
      我给孩子擦去眼泪看了眼他胸前的19号号码,说你再想想,孩子想了好一阵,还是很确定的摇摇头。我叹口气,心想,也许跑的太紧张,撞到了别人自己却没注意到,也是有可能的。只是看孩子沮丧的样子,我也心里难过,只说:“老师相信你不会恶意撞人,但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好在没有造成身体上的大伤害。吸取教训就好,重在参与,跑第几名不重要,努力过了都是最好的。”
      “但是我真的没碰到过别人。”小辰说。旁边的同学也在帮腔,我就问他们:“那你没看到是谁撞了三班的同学?”
      “没注意。”
      “没看到,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滑倒的故意赖上我们班的。”
      我呵斥到:“没凭没据的话不要乱说!”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是不服。
      可能我们说的话被谁传到3班老师的耳朵里,不一会儿,我们班有两个女生跑过来告诉我,3班老师在和其他几个老师说我仗着自己的资历欺负年轻老师,给其他班级乱扣帽子,要去找领导评理。
      我本来心里就不爽,这几个年轻老师这么说话,我就犯了轴:说是我们班的学生撞了人,那就得拿出证据来。我跟裁判组说,如果是我个人荣誉,怎么都没问题,涉及学生,得有凭有据,不然对我们班学生是个伤害。
      裁判组说,你是老教师,这事他们班第一时间就来反映了,还有老师佐证的确是19号,就那么判吧。我说我也有学生作证我们班的19号运动员没有绊倒别人,说我们恶意绊人得以理服人,不然万一家长找来怎么解释。
      这一下,事情陷入了僵局。
      我看到那几个年轻人的眼光,我知道她们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我个人荣誉,我让出来了,那也有前提,你们得知道好歹。现在这样子,我就要较个真。这些个80后独生子女们,自我惯了,越让着她们,她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上下楼梯迎面碰到,我们年纪大的主动他们点个头笑一笑,他们基本是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无视。
      正在僵持不下,沈老师拽了一个孩子过来,这孩子低着头,胸前的号码只用一个别针别着,耷拉着看不出什么号码。沈老师笑着说:“乌龙了,乌龙了,撞上三班运动员的不是林老师班的,是他!”
      怎么回事?
      沈老师撩起号码簿,61号。看我们疑惑,沈老师把号码转动了一下,变成了19号。沈老师说,孩子也不是故意的,着急忙慌的,号码就倒着别上去了,结果还闯了祸。孩子已经意识到问题了,正一脸懊恼的垂着脑袋。
      我很感谢沈老师。沈老师说他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原本不同的学科交集不多,但这之后慢慢地有了些了解,有时候我也挺为沈老师尴尬的,因为那时张惠惠还在我们学校担任中层,传说张惠惠新交了个男朋友,只是没有被官宣证实。
      再后来,我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也记不清多少个夜晚眼睛瞪得比中秋的月还圆,有时干脆披衣而起,看天上一眉凉月,顾地上孤魂一只,越想越有眼泪一天又一天,终归不是铁打的,那天上楼,拐角处一阵天旋地转,竟扶着墙倒下了。醒来时,竟是沈老师扶着我,旁边还围了一群学生。没等领导赶来,沈老师就背起我到车上,直接送到了医院。
      我其实知道自己没事,只不过太累,严重缺觉。医院回来,沈老师要扶我上楼,我拒绝了,让他把车停在楼下即可。看我蹒跚上楼,沈老师下车来搀扶,我还是拒绝了,沈老师只好说:“那我看着你上去,有事叫一声或者打电话。”我点点头。
      以后,沈老师常来我们办公室溜达,有时还给我们大家买点心饮料,大家都喜欢他。有两回他来我们办公室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他居然带来我喜欢的零食,第一次说是别人多买了一份,第二次说自己多买了一份......

      36、妻子和姐姐

      已经12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杨柳树上的枝叶已经落尽。晚上我接到培文的电话。
      培文焦急的告诉我,他姐姐生病住院了。
      培文的姐姐虽然从小和他生母一起生活,但是听培文说起,从他懂事起,他的心里就给母亲和两个亲姐姐留下一块地方。这地方有多大呢?
      培文电话里充满无助:“我姐又住院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差了。你明天先帮我去看看情况,我问姐夫和大姐,他们总说好的好的,我怕他们没说实话。我明天和甲方有个会议赶不回,你去看看,告诉我情况。请假去,一定去。”
      我说放心吧。
      培文这个姐姐前年已经住过一次院了,是先天性心肌炎。那些天,培文就睡在医院陪护。我说:“你姐姐有姐夫在,还请了保姆,你有必要也挤在医院吗?”
      培文很不高兴:“你知道什么?姐姐是心脏问题,姐夫懂什么?跟你一样之乎者也最好,照顾我姐他肯定不行,保姆像算盘珠子一样,只有你在的时候才拨一拨动一动,我不在不放心。”
      我心里暗暗羡慕,我心想我生病的时候你要能是这样多好啊!但是看他当时的严肃样,我怕他生气就不出声了。
      第二天。我调换了一节课,再请了半天的假,赶到了医院。
      培文姐姐是几家大型商超的合伙人,经济很好,虽然省级医院一床难求,但这难不住她,她这个病房只有两张病床。我进去的时候,只见病房都是人,嫂子、大姐、姐夫、侄女,还有培文姐姐的朋友,都是来看姐姐的。姐姐正和大家聊天吗,气色还正常。看到我,姐姐问:“燕林,你怎么来了?你不上班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培文告诉我的,他很担心,让我来看看。”
      姐姐笑了:“我这个弟弟瞎担心,在医院里没事的,燕林你跟他说没事,你也放心回去上班。”
      “哦,医生怎么说?”我不善表达,人多的时候,更不知道怎么说。
      大姐说,定在星期五动手术。我问几点,姐夫说是第三台手术,要看前两台手术的时间,大致上十一点左右。
      星期五,也就是后天。我想,培文未必能赶回来,我争取把周五的课都换到上午,下午就请假过来。我虽然不善言辞,但我代丈夫守在他姐姐的手术室外,这个我应该做。
      我回来后把情况告诉了培文,培文说,周四不知道事情能不能顺利。我说周五我会去的,培文凶巴巴的说:“你知道什么?你去能做什么?”
      星期四,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雪。我盼望下雪,但又害怕下雪:下雪的话,培文开车会很麻烦,要是有积雪就更危险。星期五一早起床,发现漫天雪舞,树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屋顶的雪更厚,我看对面房顶,至少五厘米厚,地上也是一片白。景色是美的,但我隐隐担心起来。我给培文打电话,没接通。
      下午我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姐姐已经进了手术室,意外的是培文和大姐、侄女坐在手术室门外,姐夫没在。我问培文手术多久了,培文说没多久,我又问培文什么时候到的,大姐说,培文不到7点就到了。五六百公里,怎么这么早到了?培文说:“我看这天气,怕下雪高速封道,昨晚12点就出发了,结果告诉已经封道了,只好绕道,还好赶到了。”
      我看看他,心里说不出的味道。
      我不能不联想起我动手术的事。
      去年内忧外患,胸部隐隐作痛,我感觉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第一次挂了省中医院专家号。等了半天才轮到,女专家大约四十来岁的样子,脸盘大大的,排场更大,助手就有三个。她拉着脸,面无表情又颇不耐烦的简单问了两句,也没有任何亲手检查,直接让助手给我开了一堆的检查。有的当天就查完了,有的还要过几天。我想可能专家都这样,脾气大是高水平的标配。
      第二次,拿了一堆报告给女专家看。女专家右手指瞧着桌子上的报告,冷冷地说:“情况很严重,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因为已经上班了,我有些犹豫:“马上吗,必须马上吗?”
      “必须!”说着回头让助手查一下什么,接着说,“你的情况,马上住院手术,你要不立刻住院,出了事情我没概不负责。下一个!”
      我不知所措的站到旁边。看没人理我,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出诊室。
      我打电话给董梅,董梅是我的闺蜜。董梅说她家对门邻居在市中医院当护士长,听她说过有个妇保的退休老专家在那里坐诊。她帮我问好了,两天后让我去市医院找她。
      培文说两天后他和肖娜对一下账就要出差去了,没时间,反正我只是小问题。我按照闺蜜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找到市中医院,挂了号,来到乳腺专科。护士长把我带到老医生面前。这是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姓黄,身材魁梧,满头银发,红光满面。他看了看检查报告,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后问我:“你是想今天手术还是过两天手术?”
      “今天?”
      “是的,门诊手术,很快的,半个小时就好了。你别紧张,小手术,今天不做的话就约下次。”
      我犹豫了,反正总要做,今天要是做掉了,省得下回还跑过来。一咬牙,就躺上了手术台。
      黄医生医术的确厉害。我能听到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声音,但是除了紧张,我没有一丝疼痛感。护士长在一边夸老人:“黄医生,看你抽烟的时候手那么抖,一拿起手术刀竟然是这么稳,这么干脆果断,真佩服。”
      十来分钟后,黄医生让护士长把一个鸽子蛋一样的东西给我看:“你看,这是从你身上取下来的。”
      我看得朦朦胧胧的一团,有点像鸡鸭脖子上扯下来的淋巴,只是更大一点。又过了一下会儿,黄医生退后几步,护士长拿着纱布站在刚才黄医生的位置,她说好了。手术好了吗?我很有些怀疑,躺着一动不敢动。
      “好了,你可以在休息一会儿。”黄医生迫不及待地掏出香烟,到走廊一边点燃。我慢慢起身,没有不适,只有些紧张和伤口若隐若现的浅浅的疼痛。我问:“黄医生,那您看我的情况严重吗?是乳腺癌吗?”
      老人笑了:“不会不会的,我估计连纤维瘤都不是,就是增生而已。不过最后还是要看化验结果的。但是你放心,肯定不是癌。哪有那么容易就得癌的?”
      走下手术台,我打电话给培文,我想要是他还没出发,让他来接我回家,但是手机没人接听。我无可奈何,打了出租车。我休息了两天就去上班了。那两天我在想,一个人的真实能力和水平,和排场无关,和名头也无关。但也许和人的道德人品有相关。医生未必都是救死扶伤的。我庆幸没在省中医院接着治疗,不然会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
      董梅打来电话,我说是小事,没事。
      等培文回来的时候,我就像没事人一样洗衣做饭上班。
      我想得肝肠寸断,心里酸的不得了。我提醒自己:他姐姐还在手术,我吃哪门子的醋?我安慰自己,也许培文只是觉得我的手术没有风险,他姐姐的手术不一样的,不是他只在乎他姐姐不在乎我。
      在漫长的等待里,我就这么自己纠缠自己化解。我不知道我的眼我的脸有没有出卖我的内心。
      一个小时后,培文的姐姐被推出手术室,大家围在病床周围,小心翼翼。这时姐夫也回来了,他说他去庙里求过了,没事了。
      姐姐醒来有些呕吐,等安静下来,大姐和姐夫说让我们先回去,我想也是,培文一宿没睡了。培文对我说:“你自己乘车回去吧,我今天陪我姐。”
      我走出病房,天阴沉沉的,雪已经停了,天气更冷。我的心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冷。

      37、高光时刻
      培文的战线还是拉的很长。
      培文姐姐出院后不久,培文说想要换车。他说,工地那么远,他有很多的时间都是在路上,而且母亲也老了,姐姐身体也那个情况,他说上回赶在大雪中飞车,险象环生,当时他就决定要换车了。我支持他换车,现在做生意,也将个门面,车是男人的面子,并且好车也能多一份安全保障。
      距上次换车也十年了。这几年身边的豪车一下子多了起来。培文说,一方面是这几年经济发展得快,生意好做,大家日子都好过;另一方面,拆迁户一下子多了起来。
      培文按揭了一辆奔驰S。我还是建议他买奥迪,低调一点,他说干嘛管别人怎么看?再说越是开高档车去谈生意,人家越是看重你,车就是实力的外套。外面的世界我接触的少,全听培文的。车开回来,那么霸气!以后他跑工地,可以更安全也更省心省力一点了。
      但是有了好点的车,他在家的时间却没有因此而多一点。从外地回来后,培文大多时间是在和朋友打牌。那些朋友,说起来似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但是打牌识人。我有时问培文,既然牌友如此计较或者盛气凌人的,为什么还要打牌呢?培文说我鼠目寸光,他说打牌打的不是牌。这个不是我能hold住的。他们打牌、洗脚、唱歌,经常一条龙,我宁可一个人在家看看书看看电视。
      这之后两三年,培文的工程合同签到了J省,他还搞了些副业,他和朋友炒车位,开始小小试水。他们俩一开始只是把他们小区尚未售罄的十多个车位全部吃进,每个车位不过四万多,捂了一年多,六到八万价格一下子卖完了。
      尝到了甜头,他们就又合伙买了不少。这时炒车位的人开始多起来,车位价格涨起来,他们需要付出的额外成本也高了起来,房开商、物业管理等各个部门,都得做好工作。他们胆子大,胃口也大,培文钱不够,问我拿,我把住房公积金取出来给了他。不到两年,他说卖掉大半了,我问他我的钱呢?他说:“你那钱,放你那里都不增值的,等我多赚点。”我知道他正是需要用钱的,反正都是一只碗里的。只是到现在这十多万连本带利赚了多少,我一无所知。
      那段时间是他的高光时刻。
      身边的人徐总、徐老板地叫着,他三天两头有应酬,喝酒、唱歌、打牌、洗脚。但回到家,他经常嘀咕这钱花的真快。有一回,我把他的一件羊毛衫泡在水里,他直嚷嚷:“这衣服是不能这么洗的,坏了坏了。”
      我一直都这么洗的,我很奇怪,问他,他也不说。后来在他包里发现一张发票,他买了两件羊毛衫,竟然要2万,我一个月的工资只能买一个袖子。我问他还有一件呢,培文说送朋友了。他不愿说送谁了,我也就懒得问。
      在J省做工程的几年,培文和我提的最多的是他新认识的甲方代表老卢。说是老卢,其实比培文还小一岁。培文说老卢能文能武,能荤能素。培文还说老卢有个在KTV做小姐的老搭子。我问他老搭子是什么意思,培文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了想:“那你有这样的搭子吗?”
      培文说:“我怎么会这样?我只是帮他们买单。那种KTV的消费实在有点吃不消,小姐出台费很贵。”
      我问他怎么知道小姐出台费,他说:“我帮他们付钱,但我自己没要,不信以后你可以问老卢。”我挺高兴,奖励他一个吻,他直接把我按在床上。
      周三下班后,我径直去菜场。我是食肉动物,培文这几年有点转性,喜欢吃蔬菜。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想吃什么菜。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接通,他说他今天有客人,晚饭不回家了。
      半夜被培文回家的声音吵醒,我问他哪里的客人,他说J省的,来钓鱼,明天要陪他们钓鱼。这人有钱了就折腾,钓个鱼都要跨个省。
      第二天下班后去菜场,碰到了培文朋友万老板的爱人。她老远和我打招呼,还问我:“昨天你忙什么呀?你老公请我们夫妻一起帮他陪客人吃饭,我想你肯定也在,结果没看到你,你老公说你有事在忙,忙什么呀?”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昨天我没忙什么呀。我只能呵呵呵的笑笑,心里却有些疑惑和不满。是什么客人,只能朋友夫妻来作陪而不通知我呢?论长相论工作学历,我都不差呀。
      培文是第二天才回家的。我告诉他我碰到过万总老婆了,前天是不是他们夫妻在一起陪客人。培文背对着我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家居服。他坐下来说:“这次来的是老卢,还有他老婆。本来是想叫你一起去的,但是老卢的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我都告诉过你,你这人说话不过脑,怕你哪句话露馅了,害人家夫妻吵架,我也就麻烦了,所以想了想就让万总带上他老婆过来陪客人。”
      我有些将信将疑。培文说:“你不信就打电话问老卢。要不我现在给你把电话接通。”
      我立刻拦住了培文。这一点点小事就打电话给人家,我还要不要脸了?我说:“谁说不信你了?我就是问问。”
      “你这样子,摆明了不信我。”培文很生气的样子。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行了吧?我没有不信你,只是你事先没跟我说,万总老婆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啦好啦,是我不对。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萝卜烧肉,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我问培文明天去不去接儿子。儿子已经读高中了,周六下午才回来。新车刚买来那几个星期,培文倒很愿意去接,现在他总是有事。培文说:“这么大的人,自己坐车回来也没什么,别搞得像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一样。”不去接就不去接,还那么多话,我回头打电话给小姐妹董梅,让她老公明天接孩子的时候把我儿子也捎带回来。
      我儿子大约是来还债的,他很少让我操心,再两个月就高考了。我侄儿和他那就是截然不同的状态。一棵树会不会长成歪脖子树,不仅和后天环境有关,基因也是极其重要的。鸡蛋可以孵化,但是没有受过精的蛋是孵化不出小鸡子的。
      那一年,传闻张惠惠认识了一个金融投资公司的老板,起因是汽车剐蹭,没想到一来二去传出了两人的绯闻。我也曾看到过那个男人,比张慧盈大了十二三岁,但是并不见老,开的是一辆740的宝马,有人说男的是有老婆的,还有人说他老婆到学校来找过张惠惠,很端庄的一个女人,只是没有张惠惠年轻。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
      不过第二年,张惠惠调到另一所学校,这时候,相关的消息多起来,但是我比较相信亦然说的版本。
      亦然说,那男的原配父亲是最早的那一群先富起来的暴发户,当年从内蒙、新疆一带贩卖羊肠线,成为当地首富。金融男当时只是原配父亲手下一个打工的,小伙子人长得精神,情商挺高,和首富千金结婚后,实现了阶层跨越。后来岳父的企业竞争越来越激烈,金融男转行变身成功,利用原配家族的底子,混的风生水起。经济地位决定政治地位,金融男再次华丽翻盘。
      金融男和张惠惠擦出火花后,原配的确来找过张惠莹,但是据说两人和和气气的喝了一杯咖啡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又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后来听说那个男的终于离婚了,和张惠惠修成了正果。
      至于张惠惠好端端的怎么就调走了,有人故意这么问我。干嘛问我呢?我笑笑说,不知道,或者人往高处走吧。
      我真不想参合,但是我知道张惠惠调走的前一年,那回邵校长通知开会,到了小会议室,发现除了三个校长,一线教师只有5个。我们面面相觑。邵校长笑着说:“你们放松,今天请你们来是希望你们能积极参加高级教师的申报,还希望能争取参加特级教师评选……”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听完校长的话才明白煞费苦心:我们几个是校长和其他几个领导从全校老师中遴选出来最有可能参评高级教师并有通过几率的老师。我立刻有了一点骄傲。我悄悄扫视了一下,没有张慧盈。当时有些纳闷,现在想来,更是奇怪。不过我的注意力全在邵校长说的事情上。我想了下,这两项申报评选,要准备的材料差不多一尺高,要求也很多,并且一票否定。我不想辜负校长的信任,但我又怕这一道道的关卡,很怕。
      走出会议室,我悄悄问苏老师,苏老师说:“我不想评了,虽然评上有工资加,但是太累了,从历年教案到上课、论文、课题、考试、答辩……太烦了,还不一定能评得上。我不去评,还不如开开心心多活几年,那不就比什么都好吗?”
      我觉得有道理。后来没去开这个小会的另一个老师敏敏说:“评什么高级、特级?多活几年不比什么都强吗?我是不会去评的,要是为了评上高级职称累死了,岂不是白评了吗?不过我落后分子,你林秋月不同,你是积极分子。”
      我怎么成了积极分子?这话透着讽刺。但是道理还是有的,就像庄子说的:做一只快乐的乌龟,“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而不“宁其死为留骨而贵”。我就这么决定了。
      只是我没想到,四年后苏老师还是参加了申报,这几年她一直悄悄地做着准备,等机会到了,她的准备也就水到渠成了。敏敏老师也在我五十岁那年申报参评成功,而我,倒的确是仍拖着尾巴生活在泥水里的老鼋。
      张惠惠调走的第二年,邵校长也调离了,去参与一家新的九年一贯制学校的建设工作。她应该更忙了。
      人一忙,就忘了懒惰。其实人都是有惰性,我就太懒,而且是井底之蛙的那种懒惰。
      懒了大半辈子,不能再懒了。

      38、亲情可以标价

      利益面前,很多事情都会变成笑话。
      那是星期六,培文说朋友叫他去帮个忙接新娘。前一晚,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打他电话总占线,好不容易接通了,乱哄哄的好像说他在外面,没等我再问,电话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搞卫生,电话响起了,一看是我妈的。电话里我妈还没说话竟然先哭了。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妈,怎么了?不要哭,慢慢说。”
      “你弟,你弟……你弟秋瑞他老婆秋美和他儿子……”
      “他们怎么了?”
      “他们打我!”
      什么?我让自己先冷静,问:“怎么了?为什么打你?不要哭,慢慢说。”
      “他们现在来找你了,你快躲起来,秋美和她儿子已经赶过来了,要来打你了。”我妈抽噎着。
      “打我干嘛?你慢慢说。”
      我妈终于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侄儿初中毕业证拿到后就一直自由自在地混着,这一混就是两年多了。这一下子突然开窍了,说要买辆车跑滴滴。夫妻俩手上没那么多钱,弟媳就说可以把刚造的房子卖了,他们一打听,按当时的市值可以卖到几百万,就立刻赶回家向我妈要土地证等权属证件。
      我妈以前就担心他们夫妻会卖了这幢小楼。她在我面前叨叨不止一次了,我觉得我弟不至于把房子卖了,弟媳妇和侄儿是说不准的。我妈说她问过了,房子给我一点,他们就卖不了了。我想这也对,不然他们卖了房子,我妈就没有家了,再则若真被买了房子,我弟老来也就无靠了。我妈很多次告诉我弟媳妇要和我弟离婚,都已经找好下家了,是我弟一直不肯。我侄儿那样,我弟弟不见得能靠得牢。想起来就心烦。我妈说的倒是能制约他们母子。
      我说这得有司法证明才有效。
      后来我妈告诉我,她去了公证处立了遗嘱,说建造房子的钱是我的,房子的1/3就是我的。我想这1/3给我没用,但对我妈我弟是个保障,将来我妈走了后都给我弟。我妈说把一本证放在我家楼上,我弟和弟媳很会翻找东西,放在她家里太不安全。我嗯了一声,但我没问,也不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这回,弟媳和侄儿兴匆匆赶回去问我妈要房子的权属证件,我妈不肯给他们,我弟媳就骂我妈,侄儿大声呵斥我妈,说再不拿出来他就揍我妈了,我妈以为这个她从小一手抱大、一头睡大,一饭喂大的孙子嘴上说说而已,怎么都不会打她的,结果撞枪口上了,侄儿不但打了我妈耳光,还把她推倒地上后,母子俩开始洗劫,我妈省吃俭用的几百块现金被翻出来了,那份遗嘱也翻出来了。
      一看遗嘱,母子俩怒火中烧,说我想要霸占他们的房子,他们就要我好看!弟媳妇说要先打我一顿再说。于是母子俩教训完我妈就立刻往我这里赶,
      我妈要我去避避。我有什么好躲的?再说事情总得摊开来说清楚。
      接到弟媳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我在附近酒店大堂等他们。其实我也怕他们,我一个人在家里面对他们这样的人,万一他们母子打砸起来,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到公共场合,就会有起码的保障。酒店大堂吧零零星星有几个男人在喝茶聊天谈生意。
      我点了三杯茶,但他们母子坐下来直接就向我开火:“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姐,你有当姐姐、刚姑姑的样子吗?你凭什么要霸占我们的房子?”
      我本来想和他们好好说说我妈当时这么做的初衷。但他们说的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也生气了:“你们对我妈好,这房子都是你们的,不然你们去问问法律,我有没有份。”
      弟媳一听这话,倏地站了起来,双手使劲拍起巴掌,大声喊:“大家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做姑姑的要到娘家去抢她侄儿的房子啦!大家来看,这个不脸的BZ是一小老师,叫林秋月……”本来非常安静悠闲的大厅立刻回荡着弟媳妇叫喊声巴掌声,就像高音喇叭。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这里。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场面,又气又急,指着她:“你把话说清楚!”
      侄儿啪的打掉了我的手:“你再用手指着我妈,我把你的手指头拗断,信不信!大家看就是这个女人,还是当老师的。”
      我气得发抖,我想,和他们争辩毫无意义,我把这一幕拍下来。我拿出手机,刚对准他们,侄儿扑就过来,抢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碎成网状了。侄儿还不解气,冲上去狠狠跺了两脚,狰狞的看着我:“你拍,叫你拍!你这个BZ!”
      我愣了好几秒钟,跑到吧台,请求吧台服务生报警;她们大概以为我就是弟媳母子嘴里说的坏女人,没人理我,我只好再次请求:“有座机吗,请让我报警!”
      “没有!”吧台里的小姐长得很漂亮,但是她眼睛都没抬一下,冷冷地拒绝。
      看弟媳母子追过来,还在骂我,我只得转身向大门口走去。侄儿很快拦住我:“你这个BZ,今天的事没处理好你想跑?”她掐着我的脖子往前,我很快被按在玻璃门上。弟媳追上来:“想抢我们家的房子,打她,问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抢!抢侄儿的房子,问问她要不要脸,打她脸!”
      我不觉得脸和脖子痛,我觉得心痛,气得痛,被侮辱的痛。
      侄儿抬起脚踢中了我的下身,那样子就像影视中的武打戏一样。弟媳大概是怕出事,侄儿第二次抬腿要踢的时候被她拦住了。我眼泪流下来,但我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我看着远处喝茶看热闹的客人哀求:“谁帮我报个警啊!”
      “你还想报警!”侄儿又冲过来,“你个烂BZ!”
      “报警我们会怕你吗?”弟媳妇指着我,“那我就让更多的人看看你做姑妈的到娘家跟侄儿抢夺家产的。我们等警察来。”
      我的手机已经烂了,吧台冷漠不睬,我无助的看着远处大厅里无动于衷看热闹的茶客:“谁帮我报警!哪位能借我手机?”
      “你要手机吗?”侄儿狰狞的笑着,捡起那台碎成蜘蛛网的手机,用力摔在我脚边,“给你,你拿啊!烂BZ!想抢我的房子?做梦去吧!”
      这时,弟媳的手机响起来,我听弟媳对电话嚷嚷:“用不着你来!谁跟我们作对,就要谁好看……你闭嘴,懂什么……好了,我有数,还要你来教?”
      我记不清他们母子是什么时候扬长而去的。我捡起摔烂的手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了好久,直到流不出眼泪了。衣服第一粒扣子扯掉了,头发散了,鼻血已经止住了。鸟从前面飞过,是对我哀叹还是嘲笑。我穿上鞋子,回头看看吧台上若无其事的美女和大厅里依然有限喝茶聊天的男人们,人啊,遇到危险麻烦的时候,别指望谁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代人只做锦上添花的事,雪中送炭的故事太远了。我还以为公共场合是安全的,这世上的安全只能靠自己的强大。
      我的心凉透了,痛极了,我缓缓起身,蹒跚着回家。
      镜子里的我很丑很惨。我用冷水洗去脸上的尘土血渍,我换下衣服,创可贴细细地贴在伤口上,然后我找出另一部换下来已经不用的手机,找出充电器充上电,接着从破手机里小心地取出电话卡,塞进旧手机里。还好,还能用。
      我先给培文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哭的说不出一句话。培文听我哭了会儿说:“我这里很吵,等会儿再说。”他就挂了我的电话。我抱着手机哭的天昏地暗。
      电话响起了,我以为是培文打回来了,一看是我弟。我气急了,没接,电话不依不饶的一直响,我接起来喊道:“你要干嘛?你老婆儿子赶来打我,你要做什么?”
      “对不起姐姐,我刚才有生意在做,对不起,我现在过来看你吧?”
      “不要看见你们家的任何人!”我大声嘶吼,“不要看见你们,我要去报警!”
      “姐姐,我道歉,别报警了,对不起,我让我儿子道歉。”
      我挂了电话。
      我直挺挺的躺在沙发上。直到傍晚,培文才打了过来电话。我委屈的流着眼泪简单的说了一下经过,那些最恶毒的话我都省略了。培文不耐烦的说:“你娘家的事,不要跟我说,心烦。白天在帮人家接新娘,晚上走不开,打牌。”
      我大舅舅打来电话,我再次简单地讲了事情经过。大舅连声说:“作孽,作孽!燕林,你受委屈了,我会去骂你弟弟的。这样好的姐姐到哪里去找?”
      小舅舅也从我妈那里知道了,打来电话。我很累,我跟我舅舅说:“以后我弟的事,别再跟我说了。”
      几天后,我弟说他老婆儿子知道错了,想给我道个歉,我说没必要。
      后来我舅舅打来电话,让我回去一趟,让村干部做个见证,把事情做个了结。我问培文,他说随便我。我希望他陪我,他说你娘家的事,你自己去。我心里的失落无法形容。
      我被打的那天,我并不知道我希望培文为我干什么,但是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我有依靠,我不孤单,但是他没回来。我后来一直做自己的心理建设:这事他知道了尴尬,怎么说都不好,所以他不回来也是好事。再说我娘家的这种事情,我应该瞒着他才对,娘家是我的脸面,我怎么可以让他知道呢?我这样和自己和解,和培文和解。
      星期天,午饭后我来到我妈家所在地的村委会议室。那天在会议室的还有我伯父、两个舅舅和表弟、村长和法律顾问。侄儿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没有去看他。
      我先让我妈做个说明,在这块宅基地上两次造房子我出了多少钱和物资,然后告诉大家怎么会有我妈的这份遗嘱,我看着我弟说:“我妈活着,这是她的居住保障,不要卖了我爸留下了这份财产;妈妈走了,这是你的居住保障,就算你那时要卖了,这一份是你的,也是你的老来依靠。现在当着所有在做的面,我不要,我也不管,我管不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但是我在这个房子里所有的钱是借给我妈的,你们要卖掉,这钱还我。”
      “不卖的,房子不卖,姐!”
      “你们怎么样我管不着,不想管。这钱我是给我妈造房子的,让她有个地方住。我帮我妈,我错了吗?”
      在村长见证下,我妈的遗嘱作废,但是我要求我弟得保障我妈的居住权。
      虽然夫妻两保证会对我妈好,让她有地方居住,结果半年内。弟媳把房子隔成八九个小房间出租了,我妈原来住的房间被我弟夫妻腾了出来租出去了,要我妈搬到原先客厅里拦出来的一个四五个平方的小房间里。没有空调。而原先的房间我给她安装好空调、窗帘、沙发,都出租了。
      一年后,我妈直接被我弟送到敬老院,我弟用我给我妈买的养老金付了敬老院的费用后,每个月他还能落下三百多元结余。直到这时,我才想,我弟媳要我去村委调解室的目的是为了向我道个歉吗?我活了两世,还是一样看不透人心。
      以后我只能到敬老院去看我妈。
      每次我去敬老院看我妈,我妈总是问:“你能不能打电话叫你弟弟接我回去?”
      我说:“要不要到我家里去住?”我妈不愿意,她想回家。但是从她答应我弟来敬老院那天起,我妈就没有家了,家里的房子从地下室到地上,全部租出去了,没有一寸空余的地方了。我妈回去,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回去干吗呢?
      从我妈送到敬老院,过年都在敬老院。我妈没有家了,我也没有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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