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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云涌(上)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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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起云涌
25、煮熟的鸭子
2000年,新的纪元开始了。一切变化也在悄然进行。
随着外地打工者的涌入,这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老城镇已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我们跟着汤校长到了三小已经第三年了。
我去教育局开教务会议遇到邵校长。两年不见,邵校长更加风姿绰约,她从身边走过,带出的风都是香喷喷的。她画着精致的妆,穿的衣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体的曼妙。她还能叫的出我的名字,但只是打个招呼,邵校长就往另一个办公室而去。
后来听说邵副校在娘家附近买了地皮造了一幢小楼;几年后又在古窑镇农居点买了个宅基地,于是关于她的话题一次次被提起,赵老师和我说起邵校长是教育局常客,有一回她老公陪客户去去乡下农庄钓过鱼,碰到邵校长也在。这话还算说的斯文的。女性做成点事,除非长得很不咋地,否则就得有超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那一年,培文重新找到了一份没有底薪的推销工作。他先后推销过大理石、水泥、包装纸箱、装修材料,最后锁定在建筑装修上。
培文的第一笔业务并不大,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给了他一个机会。培文生母的母家有个表舅,表舅和表舅母都是读过中学的人,在那个年代是大大的知识分子。他们育有三孩,老大62年生人,毕业于上海交大;老二和培文同岁,65年出生,毕业于复旦大学;老三和我同岁,浙江大学的毕业生。那年代,考中专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培文说,那时乡下小孩子一身泥巴一身脏,扎猛摸鱼木头枪,犄角旮旯都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但表舅家的孩子极少出来,就在家里看书写字。表舅家在方圆数十里的地方创造了真正奇迹。老一辈人说是他们家祖上坟头冒青烟了。
表舅家的老二时任集团一把手,让培文运了五六顿材料过去。那时市场还不很成熟规范,培文每吨赚了六七百,远远超过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收入,重点是他找到了自信。亲戚还给他介绍了几个潜在客户,为了争取到,培文每天步行都在七八公里以上,有时回到家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还没吃饭。所幸在他跟屁虫一样跟了半年单之后,这群潜在客户中有一个也签了合同。培文想寻找性价比更高、名头再大一点的生产厂,于是又认识了另一群做营销业务的人和一些生产企业,他的圈子就这样,像一滴墨汁滴在生宣上慢慢渲染开来。
工作有起色了,培文在家的时候反而会主动帮我带一下孩子,有时带着孩子出去逛半天才兴高采烈地回来。我很知足。
我们老师的待遇也肉眼可见地逐步提高。国庆节后,我们一年级召开了家长会,我们班家长到会率100%。看那些比我高大年纪比我还大的家长很认真地坐在孩子位置上听我侃侃而谈,我感到自己很崇高。我油然而生强烈的使命感,我信心倍增。
楼下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枝丫丫上没留下一片叶子,风变得更硬了。已经到了期末的时候,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厨房做饭。读中班的儿子一个人在客厅玩耍。培文回来了,站在我身边,笑眯眯地:“车子开回来了。”我立刻扭过身子看着他:“真的吗?”
培文推开厨房的窗户:“你自己看。”
我踮着脚,探出身子,但还是没看到。油锅已经开始冒烟,我犹豫了一下,熄了火。我让培文抱上儿子,我跟着来到楼下。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看起来和新车没有什么两样,它静静地趴在马路边上,好漂亮啊!
邻居正围着车在点评,看我下楼,笑着说:“你老公给你买了新车,你还要烧饭吗?今天就吃饭店饭了!”我心满意足的笑笑。
不一会儿,一个朋友就抱了一大堆鞭炮来了。鞭炮噼噼啪啪的欢呼起来,每个人的笑也在鞭炮声里绽放得灿烂。我开心地带儿子回去就做饭,培文就带着朋友去饭店吃饭庆祝。
培文爱车。从摩托车到三卡再到破面包车,他都很爱惜,他很想有一辆自己的小轿车,两年前他就说过,我觉得梦想太遥远。上个月他又跟我说,有个单位要转让一辆桑塔纳,价格很公道,他很想买。他说,有车工作方便。我问要多少,他说六万八。
“六万八?我手头只有几千块钱,我们哪来那么多钱?”我不反对他买车,但钱不够。这些年我从不问培文所赚,生意人随时需要钱,另一方面,他也从没说过把钱交给我。
“你有多少都给我,另外的我能凑起来。”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车开回来了。
他开车带我们去看他父母,看我父母,送儿子去城里少年宫。
培文意气奋发,他说要自己开公司了,办公地点打算放在他老表的那个城市。
我问他为什么不放在本地,而要去百里之外的地方,培文说业务单位欠自己钱,可以用房子租金抵债,培文觉得也可以。
暑假开始了。培文用他心爱的桑塔纳载上我和儿子一起去看他的公司,然后再陪着他去置办一些办公用品。
办公室在一幢大厦的8楼,大约有百来个平方,一个会议室,一张大大的椭圆会议桌,两个办公室,简单利落。培文已经聘请了一个看上去很知性的退休女性在打扫整理。在那个十亿人民九亿商的大时代,培文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老板椅,大班台,何尝不是圆梦。
公司开了将近两年,真正谈成了的生意不过两笔,虽然没赚到什么利润,好在结识了不少朋友,获得了一些资源。他认识了几个当地的市区领导,常和他们吃饭,说是吃饭,花费不少。在他们的推荐下,培文认识了参加了一个住建工程的招投标。他每天除了陪吃陪玩,就是陪喝陪聊,但是除非酒喝多了,不然他还是会赶回家里睡觉。
两三个月的昏天黑地,我问他项目怎么样了。培文说他和招标处的想了些办法,目前能买到标还是有难度,但希望比较大,因为已经搞到了标的;过了两天,培文有些忧心忡忡,说没想到对方实力很大,关系可能比自己更硬。马上要开标了,他说这几天要询标,他就在那里盯着。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晚上打电话,他没接。后来他回了电话,说明天晚上回家,估计很难,但是不到最后他还是不能放弃,他要做最后的努力。我想他是对的,我说:“等你回家吃晚饭吧。”
回到家的第二天中午,培文的电话响起来。他接完电话,对着厨房里的我问:“林秋月,猜猜是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正在洗菜,头也没回。
“中标了!”
“中标了?”
“是的,中标了,我中标了!”
我来不及擦手,跑过来由衷道:“培文,你真棒呀!”
他不顾儿子在旁边,亲了我一口:“午饭不做了,我带你们去城里吃饭。”
我看看已经在准备的饭菜:“中午家里吃吧,晚饭我们出去庆祝,好不好?”
下午,我们在去城里的路上,培文的电话又响起了。接完电话,培文的脸色有些重。我问他怎么了,培文说:“甲方重新把标给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公司。”
我叫起来:“都开标了,煮熟的鸭子怎么会飞的呢?”
“对方动用了市里面的关系,甲方也没办法。”
“怎么能这样?告他们!”
“人家本就是法院的。我再问问看。”
培文又打了几通电话,最后还是无奈的看着我。我们随便吃了点就回来了。我对培文说:“算了,已经这样了,别再让自己不开心了。”
不久,培文把这个公司给关了,他说,还是挂靠在大公司名下好。我不懂什么叫挂靠。
这两年,要说起来,培文的事业运不差,可能跟我们入世有关,春天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正开始滋养。
26、重逢祝老师
张惠惠调进我们学校两年了。这年我儿子读小学了,安排在另一个小班102班,我在旁边101班。
培文说,给我也买个电话吧。那时电信推出一款新产品“小灵通”,很小巧,功能和手机没什么差别,价格却比摩托罗拉之类的要便宜,也不需要持机证,培文就给我买了一个,我嘚瑟得不得了。
这学期,我班里来了一个老朋友的孩子,他叫祝昶弘,他父亲就是下海经商的祝老师。
第一次接到祝老师的电话——实际上应该叫他祝总或者祝老板,寒暄一阵后,祝总举重若轻地告诉我,他已经和校长谈过,希望把孩子放在我的班级里。我说好啊。我发现我的词汇怎么这么贫乏,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怎么恭维对方。教师节前一天,祝总请了校长等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就在鑫耀大厦。祝总头发少了,话也少,他的爱人“小羊”,大家亲热地喊她名字,她变化倒不大,坐在祝总身边笑得比吃的多,她总不经意间满眼关切地看着祝总,喝酒时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慢慢地说:“胃不好,你少喝点,等会儿又要痛了。”
大家回忆以前在大山的趣事,笑的很夸张。我私下和小羊聊了几句,她告诉我,她原先是想送到私立学校去的,是祝总不同意,说得给孩子一个适应过程,还说孩子太小离开父母,不利于和父母建立更好的亲子关系。那个时候,但凡有点钱的人都喜欢把孩子送到贵族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是那些家长炫耀的内容,当然,同学也是资源,起点很重要。祝总考虑的可能不止这些,暴发户和搞教育出身的儒商在认知和思维上还是有差异的。
我们回请祝总,培文没请庄校长,我以为他忘了,培文说他是考虑过的,他说我太笨,啥都不懂,只会看表面。我问培文,祝总的企业和庄校长的谁做得好,子贤悲悯的看看我:“都不在一个档次,祝总眼睛里是看不到你说的,就好比你拿□□总理和某个村的村长来做比较。”
后来,培文说,祝总没把孩子直接送贵族学校,也是为了让他夫人多关注照顾儿子,少点时间盯着自己。围在祝总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是没有,祝总是希望老婆安安稳稳相夫教子,小羊不肯,在公司占了一个虚职,很少有中层领导去找这位夫人的。不过祝昶弘也就在我的班里读了一个学期,第二年祝总就把儿子送到了省城一所著名的私立贵族寄托学校。
祝总扩建厂区,他打电话给培文,让培文负责所有涂料和保温材料的供应,具体让培文和承包商接洽。签下了合同,我问培文:“你手下有做工程的人马,祝总为什么只叫你供应材料不参加施工?”
培文说:“这个你不懂,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祝总从一个老师下海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哪是你那点眼光?你不懂。”
后来随着祝总的儿子转学到贵族学校,培文和祝总的联系慢慢趋于正常——所谓的正常就是松散的联系。朋友之间,如果地位、经济实力等处于明显不对等的状态,也没有什么可用之处,最终多数可能都会慢慢走散。但是我们还是会关注到有关祝总的消息,祝总给老家修了路,给老家60岁以上老人发红包,祝总还动用一切资源开发乡村旅游,他投入了很多,包括大量的广告费,有一回培文问他,他说,授人鱼不如授人渔。每人发100也好,1000也好,都有用完的时候。培文笑笑。
但是祝总老家还是有人批评他:修路时道路泥泞难行,尘土飞扬,住在路边的几户老乡找到祝总要赔偿,不然不让动工。祝总爱人很生气,祝总说算了算了,就给他们吧;路基挖到承包山地,又有人去要赔偿,按一个平方五棵毛竹计算损失——这长得哪是毛竹,分明是韭菜!祝总也说,乡里乡亲的,算了;祝总花大价钱在电台电视台做广告,有人又说了:还不如把广告费全部分给每家每户,祝总的一个中层挪用公司资金,祝总只是辞退了他,中层说祝总女人不断,外面的女人还给她生了孩子……这样的消息人们特别乐意免费传播,传到后来,谁也不知道真实性。
刚开始听到这些消息,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是那种有一点见不得人的窃喜,但很快又否定自己。这就像有人说的多数人的潜意识里是容不得身边的人上升发达的。我不会去对马云马化腾的成就生出一点妒忌,但是对曾经的同事,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心底的犄角旮旯里掩饰不了那种异样的滋味。好在我多数时候还算理智,我及时地掐灭了那些心底冒出来的不怀好意,对祝总那些老乡和员工的飞短流长,生出的是不满和叹息,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祝总的开发持续了好几年,为此原来公司营销的力量有所削弱,据说后来也不再一如既往的辉煌。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有人说他亲朋伙同另几个中层“挖了社会主义墙角”;有人说祝总的情人在财会部门任要职,背叛了祝总,也有的说祝总经营理念没跟上时代……而祝总倾力投资的家乡旅游项目一直不温不火了好几年,直到七八年后才迎来了春天。现在祝总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从事旅游相关产业,开农家乐、搞民宿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给乡村经济带来的GDP更是功不可没。可这时的祝总早已隐退,现在更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一家的踪迹,也很少有人提起祝总——那个年轻时当过老师的意气风发的祝老师。
第二年学校接到上级通知,关停所有小班化教育试点,清退所收费用。我们二年级得重新分班。我还教二年级一班,原来小班的家长动用各种关系希望跟着我,但总有部分不能如愿,结果有好些家长带着孩子不愿意进新的班级。我的低情商再次神现,我竟选择回避,。
但总的来讲,那时的家长是克制的,他们有起码的道德和法律意识,用我们这里的俗话来说,就是:前半夜为自己想,后半夜也为别人想一想。所以最后家长们还是回到指定的班级。
虽然重新分班,但是我的班级生源应该是最好的。生源好,主要指向是孩子内部外部两个方面。在内,孩子有正常的智力能力,还有好的习惯,在外,孩子有好的学习环境,包括家庭的经历能力能不能足以支撑孩子学习上的各项开支,有没有合格的家长能够给予孩子正确的引导等等。
在我们班里,有个孩子叫盛奕的小女生,第一学期平平淡淡,后来通过朋友一起吃了个饭,才知道她爸爸做生意的,说白了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皮包公司”老板,培文很快和他发展了业务。盛老板主营管道设备,他说他有个单子跟了两三年了,基本有了眉目,他能介绍培文进去分一杯羹。培文就跟着盛老板到沿海城市,每次去,一呆就是十天半月的。每次回来,培文和我谈的,都是盛老板“腐蚀”对方的手段,比如怎么和对方喝酒唱歌,怎么用美人计。我开玩笑:“你有没有遭遇美人计?”
培文很认真的样子:“怎么可能?这种女人怎么好碰的?别说没那钱,有钱也怕。”他还说起盛老板的爱人是怎样纵容盛老板风流的,培文说,有一次还听盛老板在问他老婆那个小姐好,我无比惊讶,但培文双眼放光,我听出有些羡慕的意思。
培文对我说,他不想每次都和盛老板一起去了,费用太大了。他说,盛老板的工程基本没什么大问题,而自己的业务是后加的,而且只有盛老板的工程量的一半还不到;但是这几次下来,请客打牌基本都是自己在付钱,对方的胃口不小,业务还没有眉目,钱已经花了不少,再这么下去,其他地区的业务都没法开展。就算八字有一撇,按工程量算,担心自己超支太多。
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账。这我不太懂,但是我相信培文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半年后,工程合同签下来了。盛老板组织人马进场施工,他喜欢把老婆带在身边,所以就把孩子转到了寄宿制私立学校了。两个合同都拿下了,但后来培文却和盛老板闹得不太好。
培文告诉我,盛老板太黑心,他说就两百万的工程,他要拿15个点的介绍费。培文说不是他不愿意,盛老板拿走了15点,剩下的利润,扣除工人工资、应酬费用等,实际还剩下的纯利不到8个点了。自己跑在这里一年了,花销也已经超过六七万了,这么算下来,自己还不如是给盛老板打工的。
我心里也不好过。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利不起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后来培文不再和盛老板交往。我自然是嫁鸡随鸡。
培文说这一单算是给盛老板打工了,好在也有收获,认识了几个朋友,也许以后用得着。培文说,这满天的云,你不知道哪片云彩里裹着雨。
27、山里的姑娘
那时候培文已经让同父异母的弟弟徐德宝跟着他,让他做上了小包工头。
培文对他的父亲一家还是有感情的,爱屋及乌。
有的人,他对身边的任何人,如父母兄弟朋友甚至一面之交的素昧平生都是很好,唯独对自己的妻儿不上心,问题是他们自己从不觉得自己对妻儿不够好,同样,别人对他不好,他们可以很快释怀,但是妻儿若做得有一点瑕疵,他们就耿耿于怀。我觉得培文也是这样。
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继母的白眼曾让我们雪上加霜。那时培文开店亏了,想趁年节清仓处理店里商品,我们请继母替我们带两天孩子,是要付工资和孩子的伙食费。接孩子的时候,继母把一袋子的没有洗过尿布塞到我手里,一股浓浓的味道让我低下了头。
那时,培文弟弟徐德宝在当地乡镇企业有一天没一天的上着班,收入不高。徐德宝嚷嚷着想去大城市打工。后来出去闯荡了半年回来,之后不再提去城里打工的事了。
22岁,徐德宝谈了个女朋友,养父母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夸。这个准弟媳长得的确好看,在大山的更深处,离培文老家有三四公里,小姑娘初中毕业,在山里的小乡镇企业上班,那年企业倒闭,村里人做媒介绍给培文弟弟徐德宝。双方都十分满意。
除了三四个月,培文父亲要我们给准弟媳在大山外找个工作,要轻松体面一点的。哪里找这样的工作呢?再说外面开销大,不像在老家,吃住都在家,而且其他有个乡镇企业收入也还不错,培文问要不要他去想办法,让弟媳去那个厂里上班。准弟媳说太累,也不想就窝在山里,还是去外面工作吧,见见世面。
培文想了一会儿,说:“那,要么去我的公司上班?”
“好的好的,这样最好!”培文爸爸和弟弟弟媳想都没想,异口同声说。培文继母问:“我们阿兰去,做什么工作?”
所有的视线集中在培文身上,培文弟弟说:“阿兰做销售是吃不消的。”
继母说:“工资是多少?做销售阿兰不懂的,也没有资金去做,最好坐办公室,像德宝嫂子那样的。”
“做销售没有工资的,我不去做,我也做不好的,哥!”
培文父亲说:“阿兰。德宝你们放心,你哥会给你留作好的工作的,就坐办公室的,像你嫂子当老师一样的。培文你给阿兰工资是多少?”
我看看培文。培文开在小城里的公司是个小公司,才半年多,还没有业务进来,最重要的是已经有一个当地的退休妇女在打理日常了,那是他表兄介绍的。还没有任何盈利,小到不能再小的公司,没有什么账目,也没有几个人来人往,不管是泡个茶还是搞个卫生,哪怕一寸一寸的擦地板,一个人都绰绰有余,两个人在办公室,怎么养得起呢?
培文故意不看我,说:“行吧,就在办公室接待客人,搞搞卫生,工资么,那就1500,如果到时候阿兰联系到了业务,另外再给她算提成。”
“好的好的,那什么时候去上班?”
阿兰说:“哥,那我这个月就去上班,你来接我过去。就是我住哪里?”
培文想了想:“先暂时住办公室,我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到时候给你租一个,你这几天准备一下,准备好了打电话给我。”
那一家人都十分高兴,唯独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培文的底细,一千五一个月,我的工资也只有这么点,而且还得培文给租房子,这是什么待遇?培文可从来没给过我一千五这么大一笔钱。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回来的路上,我问培文,培文说:“你别管了,这事先这么办。我不帮他们谁帮?说不定德宝对象待一阵子呆腻了就回来了。如果能用这点钱换来家里大家的开心,不是很值得吗?”
“可是我们有那么多钱贴补吗?再说办公室已经有阿姨了,你打算怎么对她说?”
“这个事,我会处理好的。”培文有些不耐烦了,我忍住了到嘴边的话。
可是事情并没有向培文说的方向发展。
城市里租房子,好的房子不便宜,地下室,估计阿兰是不愿意去住的,再说就算阿兰答应住地下室,继母肯定会不高兴。这么一来,阿兰就在公司办公室住下了。
这么小的地方用了两个女人,我知道培文是不会希望阿姨辞职,但是阿姨是个实在人,知道培文公司的财务状况,一个月后就提出辞职。培文好说歹说,阿姨答应暂时留下。
那回我带着孩子一起过去,电梯送到公司门口,阿姨闻声走了出来。我看了看,阿兰没在,阿姨说她早上来上班就没有看到阿兰。我想大概一早出去吃早饭了吧,但是这个点,都快午饭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下午,培文出去见客户,我们留在办公室,就和阿姨聊起来。我说山里的小姑娘,胆子小,阿姨多照顾多提醒。
阿姨笑笑看看我:“小姑娘机灵得很,朋友挺多的。她是你弟弟的女朋友,还是徐老板的弟弟的女朋友?”
“不是我弟弟。我小叔子来看过她吧?”
“应该有吧,我也记不清了。”
我起身去推了一下房门,没打开;阿姨说:“小姑娘把门锁着的。她刚来的时候进进出出都不锁门,还请我去她屋里看看,后来就开始锁门,她人在也锁着不让进去的。”
我隐隐感觉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
正说着,我儿子的一个球掉进了敞开口的垃圾桶,我过去帮他翻捡,竟看到了一个套儿。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培文说。培文从骨子到皮子都要面子,只有他自己可以说家里人怎么样,但他不喜欢任何人评价他家里人;我仅仅只是猜测,一个山里小姑娘在城市霓虹灯前乱花迷眼虽不是新鲜事,但仅仅只是猜测而已,由我来说,没准培文以为我还是在为他让阿兰来上班这件事耿耿于怀;阿姨肯定心里有话,但是她不会说的。我只能祈求那男的是培文弟弟德宝,不然我们掏了钱想帮他们,结果反而会落一个埋怨,里外不是人。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两个月后,我们去培文老家,德宝和继母就来问培文,阿兰是不是变心了。
原来,刚开始,阿兰隔一两周会回山里,德宝也是个一两周去看阿兰,后来阿兰回山里次数骤减,现在已经不回来了,而且也不许德宝去找她,有一回德宝过去,拿了三百块钱给给阿兰,阿兰拿了钱就出去了,晚上都没回。继母让培文问问阿兰,她说他们家在阿兰身上已经花了一万多了。
一万多?都赶上我大半年工资了。看来这山里一家人不是没钱,关键是看这钱给谁花。
再后来,培文有一天住在那儿的酒店,夜里回办公室,看到了什么诛心的画面了,然后再去找阿姨了解。回来后,培文口角都起了泡,他把事情大致说了,关键处省略了些描述,但是我还是感受到了问题。
我问他怎么办,他说得先让阿兰回去,和德宝怎么处两说,关键是小姑娘不能出事,万一有点什么麻烦,阿兰家里人找上门,自己怎么都负担不起的。
培文亲自把阿兰送回她父母家里。德宝一家也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继母坚决要求德宝和阿兰断了,说她已经去调查过了,她们村的人说什么都有。德宝很难过,他说,至少阿兰把第一次给了他,他要去找阿兰见面问清楚。
德宝找到阿兰,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也没问,但是德宝很诅丧,那几天很艰难的样子。继母说最好赶紧给他再介绍个姑娘。
培文心里总觉得亏欠他弟弟:如果不是他把阿兰带到城市里,阿兰就还是原来的阿兰,说不定和他弟弟已经结婚了。我说,不是你带她去了城里,还会有别人。
28、打虎亲兄弟
半年后,德宝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外省的女孩。女孩总拿徐德宝和前男友比,有些摇摆不定。培文看他弟弟有些气馁,跟着心里着急。
那会儿,我们买了二手桑塔纳快一年了,培文就组织了一场求亲仪式,一群人开了两辆私家车,后备箱装满了各种礼品,翻山越岭来到邻省大山深处,给足了女孩面子里子,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准弟媳妇有个妹妹,比培文小了10岁,长得那真叫漂亮,在她们的省城打工。姐姐定亲,妹妹也回来了,培文说弟弟这个小姨子很聪明很健谈很漂亮。
接下来培文负责弟弟的婚礼,对方热热闹闹的把女儿嫁了过来。小姨子送姐姐嫁过来后,在姐姐的新家住了一个多星期。那段时间培文经常去他父亲家,我知道刚办了喜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培文说,这漂亮的小姨子好像对自己动了心思,就把她带家里来看看,好断了人家的念想。我尽力热情招待。后来小姑娘转念找培文谈起了生意,向培文推荐起货车。培文和我说起,我看得出他没有这个想法,但是面对美女,又怕失了面子被人小看,有点纠结。我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后来工作和家务一忙,忘了问他是怎么解决的,反正我知道他们没有再联系了,这就够了。
徐德宝婚后当年孩子出生了。有了孩子,开支就大起来,培文看他们小两口有时为钱争吵,就打算带上这个弟弟。我说:“你弟弟自由惯了,跟着你能做什么?他能吃得了苦吗?到工地当工人肯定是不行的。”
培文说:“我知道,我怎么会让他像工地上的工人那样呢?我想过了,让他管工地,慢慢地学一点技术,以后让他做小包工头,就从我这里分一些工程给他去做。”
“好是好,但是他文化不高,肯学吗?”
“这个要什么文化,只要肯干,能懂业务,能把工人管好就好了。德宝这人是很聪明的,只要他愿意学,肯定学的很快的。”
培文和他父母以及弟弟弟媳一谈,大家都同意。但是继母还是有些担心,培文知道继母担心什么,说:“妈,小红,我会给德宝保底工资的,保底工资不会低于在我们这里的乡镇企业工资的。”继母终于笑了。
培文让他弟弟每天到工地巡查,安排工人的工作,同时照管好原材料,有时候还会代替培文向甲方应个卯。不久后,培文就有点恨铁不成钢了,说这个德宝真是活宝,一天到晚玩游戏,好几次竟在网吧里过夜。
最让培文生气的竟然是他把原材料给偷偷卖了。培文发现后问他,他挠挠头说,手下有个小包工头和他不睦,他指出小包工头浪费材料,小包工头不听他的,他就想,与其让人家这么白白浪费了,还不如让自己卖了换点钱花。没想到干第二次就让小包工头举报给了培文了。
培文实在无语了。只好决定提早让德宝做上包工头。培文把一个小工程按最高标准给了德宝,然后帮他再去和小小包工头谈判,签订协议,最后亲自把所有工人接到工地。培文叮嘱德宝:“现在你也是老板了,是亏是赚看你用不用心,这样如果你还赚不到钱,全世界就没有赚钱的地方了。注意安全,工人的安全管好,质量管好,你就是个成功的老板了。”还好,这回徐德宝倒是没让培文失望。这大概就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吧,像范仲淹当时为了鼓励西北边陲百姓的战备能力,银子挂在树上,谁能射中归谁,老百姓积极性自觉性调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兵来能战,兵退能耕。培文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范达人这一招,管用。
那阵子,房地产红红火火的起来了,我也想买新房。
付定金的时候,培文一百个不乐意,但我还是想换房。原来的房子也不是不好,就是小了点,现在儿子大了,我妈来了,就只能和我儿子睡一个房间,再则,房子旧了,就像人老了一样有很多问题,比如木质的墙角线里、厨房柜子里,会爬出蟑螂、蚂蚁。这些小东西无法消灭干净,它们总是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骄傲嘲笑我的黔驴技穷,我想,新房子也许就没有了。另外,好多同事也换新房了。
培文觉得我折腾,他不愿出钱。我就把自己手头所有的钱凑在一起,连打牌的千把块“基金”也凑在一起,付了两万定金。培文的脸色有点阴晴不定。他知道我没钱了,他说他手头的钱要用来换车的,那辆桑塔纳他已经跑了近二十万公里了,新车买来没有车库的话,他是不同意的,除非新房能有车库,他才会和我一起去付首付。
于是我天天跑到售楼处打听,终于能买车库了,我立刻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培文。电话那头,培文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三个月后交首付款,那时房价已经涨了三四百了。等到了交付,房价已经涨了将近一倍了。而我的工资还不到两千。
事实上进入两千年,房价一直亢奋。
我们搬进去的时候,已经涨了两倍多了,差不多三千多了。接下来的二十年,看身边的人,不是在买房,就是在买房的路上,房价也就这样由绿皮火车改签成了高铁动车。
我们搬新房这年,德宝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小包工头了,他说为了跑工地拉材料想买一辆面包车,培文支持。我们搬进新房在酒店办了乔迁酒席,继母一家坐了满满当当一桌,但是她说是一家人,不用上礼。
乔迁宴,我们请了祝总,也请了庄校长。我有时会和庄校长的爱人林欣然打打牌。打牌很看得出一个人的真实脾性,庄校长爱人脾气挺好的,只是最近一阵不爱说话,有时冷冷清清的瞥一眼,让人心里忐忑。我问住在她家旁边的洪大姐,洪大姐悄咪咪的说:“林老师,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去质问人家,她在我面前说你和你老公的坏话.....”洪大姐告诉了我几次,我想不介意,结果没做到,就和庄校长的爱人慢慢疏远了。只是一年后听人说起,庄校长的老丈人虽位高权重,但是也别纪检委调查了,情况不好。树倒猢狲散,我总是后知后觉。
和搬新房同时进行的,是换车。培文一开始是想换一辆好点的,比如奔驰,我劝他低调点,我们去看了奥迪,算下来按揭的压力很重,最后就买了日产的本田。那圆润的流畅线条,我一个不懂车的也很喜欢。
房子按揭加上汽车按揭,我担心培文有压力,我说房贷一人一个月,大家都可以有喘气的时间。培文同意。这,大概就是原配和再婚的区别吧,多数的原配会主动去分担对方的经济压力,而二婚夫妻,通常更多是考虑怎样让自己的个人利益最大化。
那些年,我的工资涨得悄无声息,培文的工程做得敲锣打鼓,他的新车,一年里程六七万,简直赶上了出租车了。
忙,终归是好的,就算有时候没忙出结果来,但有奋斗的目标,人就会有精气神。那些年,培文自己开公司,后来和几个朋友合伙。合伙开公司虽然很难,但是人脉广,生意做到附近的几个省。
培文越来越像个老板了,连我也沾了光。明明是一件我从地摊上买的衣服,同事问:“林老师这件衣服好看,什么牌子?几千块吧?”几千?我不要吃饭养孩子了吗?我说一百多,他们还不信,说我看不起他们。
那会儿,培文的工程都是交给他弟弟来做的,德宝来不及才找别人。我以为原先跟着培文的那些包工头对他会有意见,培文说是的,有个东北来的小包工头拿着自制的枪和匕首来找过培文,把我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培文说,我们这地方,不怕他们来黑的。
可是,事实上对他不满的,可不止那些包工头,连他弟弟德宝也有怨气。德宝可能觉得这个哥哥有钱,做弟弟的怎么还是跟别的包工头一样?弟媳妇也说没赚到什么钱。培文对弟媳说,这人欠管,晚上上网,白天工地上还和工人打牌。弟媳说要不她也跟着德宝一起去工地吧。培文说好,他给弟弟两口子在工地附近租了房子。
德宝有一点好,怕老婆。被他老婆管着,每一笔钱交待的清清楚楚,他的那些小聪明大聪明都得到了施展,对业务的学习立刻提升起来,弟媳妇跟着他在工地呆了两年,就换了新车。
我想象得出,苦一定是苦的,别的不说,吃的住的都没有家里舒服。好在两个人年纪轻,适应能力也强。
弟媳妇想把他哥哥也介绍过来做,结果大舅哥只做了几个月就不愿做了,说太辛苦,住的差吃的也不好,和其他工人没什么不同。这是肯定的,弟媳的哥哥,培文没有给他单独租房子,他只能和工人挤在宿舍。培文说,大舅哥要住单间的话,只能德宝夫妻负责。弟媳老家虽然贫穷,重男轻女的意识下,弟媳哥哥也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有些人,没文化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自己没有清晰客观的评价,总以为自己天生就是来享福的,做大老板的,结果小钱不稀罕,大钱赚不来;吃苦吃不起,不吃苦轮不上。就像现在独生子女以及独生子女做了父母后教育下的这一代,普遍都是这样的心态和状态。
德宝夫妻一起管工地,家里的孩子就全部交给培文父亲和继母。那孩子比我儿子小四岁,我儿子读中学,他们孩子金金也读四年级了。老人养孙辈,几乎都是宠物式放养或圈养,金金的成绩让弟媳妇很是不满。弟媳觉得德宝现在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她只要遥控住德宝的口袋就可以了,于是她就决定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