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涛栽花人》黄狂狂

13、第十三章 榨干神仙的

　　天刚蒙蒙亮，未央宫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影瑶慢步走到梳妆台前。

　　窗外，宫女们捧着仙桃来回走动。

　　贴身侍女云巧兴冲冲地抖开一条白纱裙：“殿下快看，这是天后特意命人用朝霞染了百日的裙子。”

　　裙摆上闪动的金线，比银河还要耀眼。

　　可影瑶却出神地望着铜镜，手里紧攥一支梅花簪。

　　一千年前生辰宴上，阿辰哥哥亲手将它别在她发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边发烫。

　　“殿下？”云巧轻声唤她。

　　影瑶这才回过神来，梳妆盒里的珍珠泛着柔光，云巧正要给影瑶戴上珍珠发饰，影瑶按住她的手。

　　“今天用这支簪子。”

　　门外宫娥禀报：“殿下，时辰到了，天君天后在归墟境等您。”

　　“知道了。”影瑶淡然起身。

　　“殿下每年生辰，天君天后都要在归墟境祭奠仙灵，说是保佑殿下岁岁平安。”一宫女讨好道，“可见对殿下的疼爱。”

　　“不过是些渡亡魂的把戏，年年都是如此，本宫都觉得腻了。”

　　“殿下小心台阶。”宫女上前搀扶。

　　紫呈宫中，阿辰裹着锦被缩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他把脸埋进枕头：“定是梨儿让你卯时就来掀我被窝！”

　　清尧掀开被角：“殿下要是再装睡，可就赶不上公主的生辰宴了。”

　　阿辰伸了个懒腰：“扶我起来。”

　　婢女们捧着衣物进殿。

　　清尧道：“殿下的伤，该是全好了。”

　　阿辰晃了晃手臂：“伤疤当真消了？前日梨儿过来时还说我像被雷劈焦的桃枝...”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跳下床，单脚着地，另一只脚麻利地往靴子里一蹬，转身就往西偏殿跑。

　　宫女们追在后面：“殿下，腰带还没系...”

　　苏青梨正在殿里整理卷宗，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的架子，忽听得窗外传来熟悉的咋呼声，她手一抖，刚理好的书籍哗啦啦散落满地。

　　“梨儿妹妹！”阿辰倒挂在梨树上晃悠：“你看我这'倒悬金钟'的功夫，像不像你阿姐常说的山猴！”

　　青梨冲到树下：“可是有阿姐消息？”

　　阿辰就着这个别扭姿势做了个鬼脸：“是找到你藏的松子糖啦！！”

　　见她失落，他翻身落地，“梨儿别急，玄鸟卫正在查你阿姐最后出现的千瘴林...”

　　“千瘴林？”苏青梨翻滚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姐姐去过这个地方。

　　她转身趴在窗上，阿辰忽然揪住她后颈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

　　“今日是瑶儿的生辰，宫里新蒸了百花蜜露糕，再晚可要被那群仙鹤童子抢光了！”说完就拉着人往外跑。

　　“我不去。“苏青梨扭着身子想挣脱。

　　“我不过凡尘之躯，怎能去公主的生辰宴？到时满殿仙君在场，偏我这身粗布麻衣灰扑扑的...很奇怪的。”

　　“怎会奇怪，你是我的朋友，就是瑶儿的朋友，到时你坐边边上就好，我给你塞好吃的。”

　　阿辰压根不管她的拒绝，硬拉着她往东廊走去。

　　苏青梨一路上揪着阿辰的衣袖：“不是说好去凌霄殿吃点心吗？这都拐了十八道云阶了！”

　　阿辰猛地一拍脑门：“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得先去归墟境，陪父君母后祭拜神灵。”

　　“归墟境是仙家圣地，我跟着去更不合适了。”苏青梨转身便要往回走。

　　“别走别走！你就在门外等我，就一会功夫就好了。”阿辰倒走着挡在她面前，又往她掌心塞了个偷来的供果。

　　两人拉扯间，正撞上影瑶。

　　“哥哥这是...”影瑶目光盯着苏青梨手心上的供果，“归墟禁地庄严，哥哥怎带外人踏足天家圣地？”

　　“瑶儿来得早，看来我没迟到。”阿辰笑道，对影瑶的醋意毫无察觉。

　　苏青梨慌忙推开阿辰的手。

　　“梨儿，你且候片刻，莫要乱跑。”阿辰说完，大步迈进追思台。

　　影瑶似有所思地看了眼苏青梨...

　　归墟境内，十万块灵碑如林矗立。

　　高处父神的灵碑通体澄澈，里面封着一道开天辟地时的鸿蒙紫气。

　　阿辰整理好衣冠，恭敬地点上檀香。

　　“承泽后世，伏惟尚飨。”颂祷声起。

　　祭奠结束，众人退去。

　　归墟境大门紧闭，后殿门却悄然推开。

　　“青梨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到后殿等候。”一宫娥来传话。

　　苏青梨跟在宫娥身后，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不是寺庙常用的沉香，倒像是影瑶身上那种用焚花熏出来的香，她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宫娥忙道：“殿下说姑娘畏寒，特让奴婢带您走暖阁密道。”

　　归墟境后殿的门虚掩着，宫娥推门：“姑娘请。”

　　“归墟圣地，我不便入内，就在外等候。”

　　“无妨，此处与归墟境隔着墙呢，姑娘进去即可。”

　　苏青梨探头望去，殿内空荡无人，她迟疑着迈入...

　　“砰！”

　　门被重重关上。

　　苏青梨被关进归墟境的那一刻，冷风从头顶阵阵灌下来。

　　她想挣扎，却发现浑身被禁制困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得意的笑声。

　　“苏青梨，你不是一直装傻充好么？今日就让你看看，这九重天的规矩呀...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怎么？这就是你们天族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归墟境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苏青梨眼角余光瞄见一具具水晶棺材正慢慢打开。

　　碑林间突然冒出许多模糊的影子，骑龙持斧的，踏龟弹琴的，皆是上古残存神识。

　　“各位仙友别过来啊，我可不是来上香的！”

　　苏青梨吓得直眨眼，一缕白烟飘到她跟前，停了一下，变成个老头模样。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本座？”老头捋了捋胡子，盯着她看：“咦？小姑娘看着有点眼熟啊...”

　　“您该不会就是三百万年前喝醉酒摔死的仪狄神君吧？”苏青梨壮着胆子问，“听说您抱着酒坛跳舞时摔了一跤就...”

　　话还没说完，一群穿墙而过的仙灵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可算有人来陪我们打叶子牌了！上次骊山老母的牌位被雷劈焦后，三缺一整整缺了五十年呢！”

　　归墟境里突然冒出无数道光，直往苏青梨脑门上钻。

　　“诸位仙友且慢！”

　　然并无人在意，她只能勉强动弹，抬手拍打着钻进袖口的透明身影。

　　“这位仙子请自重！那边穿青袍的别插队！”

　　有个像海带一样的神灵，正要缠着苏青梨的脚踝往上爬。

　　“这里不行！哎哎，耳朵也不能进！”

　　“九千万年了啊...”北斗星君那张大脸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终于等到你这具通明灵窍！”

　　苏青梨原地打转，越来越多的神仙围上来，蛮横地往她身体里钻，她对着发光的肚子勉强掐了个清心诀，嘴里却只吐出一串烟。

　　“你们...欺我...无金丹护体。”

　　烟雾散去时，苏青梨眼前一黑。

　　她感觉全身骨头在重组，经脉在重塑，每个细胞都充满活力。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苏青梨傀儡般活动了一下手指。

　　“自从身归混沌后，本座这副身子还没痛快舒展过，今天...不如借你三魂，玩个八荒倒悬的景致可好？”

　　... ...

　　天庭大殿，宾客满座。

　　影瑶盘坐在软垫上，侍女悄悄靠近耳后。

　　“殿下，那人还在归墟境里鬼哭狼嚎呢，定是吓破胆了。”

　　影瑶嘴角一翘，“可怜见的。”

　　她满意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转头望向阿辰空荡荡的席位：“哥哥莫不是顺着苏青梨的蠢气寻去了？”

　　她又稍稍神伤。

　　“魔尊到！”通报声传来，众人纷纷侧头张望。

　　魔尊穿行殿中，南乔与玄影捧着礼匣紧随其后。

　　“天君、天后圣安。”

　　“请上座。”天君强颜相迎。

　　“前日小儿下界抓拿妖皇，多亏魔界相助，今天特意准备了天池银鱼片...正好配这盘千年雪桃。”天后笑道。

　　“不如尝尝魔界新酿的杏花愁。”魔尊示意放下礼匣，他眼睛扫过天后头上那支熟悉的步摇，最终目光落在宴席下方：

　　“怎不见太子殿下？”

　　“辰儿素来淘气，定是路上遇着好玩的耽搁了...”

　　天后话音刚落，阿辰自云阶而出。

　　苏青梨从他身侧探出，她步履凌厉，直教殿中风涌尘起。

　　“劳烦让让！”

　　苏青梨一巴掌推开挡路的酌酒仙子。

　　南乔远远看见苏青梨身后拖着条长长的“尾巴”，十七八个上古神灵的残影，正互相揪胡子扯衣带。

　　“糟了！”南乔脸色大变，她掐诀念咒想帮苏青梨稳住心神，奈何那些老神仙的威压太强，根本压不住。

　　她急扯玄影：“速去请北冥神君！就说...说他媳妇儿要拆凌霄殿啦！”

　　“梨儿这是怎么了？”魔尊见苏青梨眼神涣散，形如傀儡，他凑近南乔低声问：“可是邪祟侵体？”

　　“三魂遭魇，七魄染瘴，跟被夺舍了一般。”南乔摇头：“这孩子，现下是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得了。”

　　“儿臣来迟。”阿辰伏地行礼，苏青梨却仍怔立在原地。

　　这位是？“天后扶座起身，手心直冒冷汗。

　　台下女子，她的眼睛，像极了三千年前的那个女婴...

　　而此时苏青梨脑子里，无数神灵正在击筑狂歌，她听不见天后的轻唤，看不见仙娥前后忙碌的身影，唯有神灵的叫声在身体里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