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除患宁乱 ...
-
一杯温水泼向苏翎，水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滴答答的细碎声响和杯子放回桌上的脆响唤回了他游离在外的神志。
意识回笼，苏翎看着面前稍显疑惑的人，只觉得腿脚发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季尧年未经包扎的手，紧接着他便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再确认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在所经历的一切竟然……只是幻觉？
“这是看到了什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季尧年端坐在一旁，细品着杯中苦茗。
苏翎则是丢了半身的胆魄，因为害怕自己的龌龊心思被看穿，几乎不敢抬头和她对视。
见他不答，季尧年更好奇了。
“苏元寿给你的解药虽然无法达到完整的治疗效果，但短期内确实可以抑制毒性，只是会激发醉梦的致幻效果，服用者的负面情绪会在服药瞬间被放大，甚至眼前会出现各种幻境。看你这模样，浑身是汗的，呼吸急促，莫不是在幻境中和人打了一仗？”
苏翎只觉得吾命休矣，顾不得其他，只能先试探地问道：“不知臣刚才可有失言之处？”
“失言倒是没有，但不理人倒是真。可是在梦中见到什么妖物了？竟然这般失神，瞧你这模样，一时半刻怎么还没缓过来。”季尧年搁下茶盏，难得露出几分关切。
苏翎心里稍松了口气，头却越发得低，耳朵更是红了个彻底：“殿下无须再问，臣……臣都忘了。”
“忘了？那你这脑子可不怎么好使。”
季尧年略显嫌弃地摇摇头，转而示意在屋内的侍从将提前准备好的衣衫呈上来，“今日王叔约我去京郊狩猎，你速速换上衣衫随我同去。”
苏翎愣了一下，但好歹是躲开了这个话题，于是便恭敬地谢恩接过衣衫。
待他进了里屋，裴炳便从屋外进来，将一封密信递给把玩着装着解药玉瓶的季尧年。
“前方加急快报，那人让殿下要尽早做好准备。”
季尧年一目数行快速读完信，脑海里推测着各方的反应，并顺手将信递给了裴炳：“通知柳娘子，让她今日便动身前往并代两州，估计不出一旬，京城这边便会定下赈灾人选，到时候让她从中配合，定要将此事妥善解决。”
裴炳稍显疑虑，显然对信中所提及的事情不抱希望：“河南道可是废太子的地盘，即便圣人派人前去抚恤，旱灾也不会轻易解决。”
“那能怎样？天灾面前，任它过去是谁的地方，现在都得俯首接受朝廷的恩惠。”季尧年自然知道此事的棘手程度，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投石问路。
“你且让柳娘子多注意些，此事事关民生社稷，切不可大意。”
“是，臣这去就安排。”
裴炳接了指令便离开了。
季尧年坐在桌前，满脑子都是信上所提及的严峻形势，赈灾及刻不容缓，只是灾情严重的两州过于敏感，虽然暂时不知最终会派谁前去，但无论是筹银还是赈灾人选都很紧要，自己必须早做准备才能稳住局势。
若她所料不错，此次赈灾的队伍里必会有皇室宗亲坐镇，所指派的两重任务合一，一是安抚民情缓解旱灾，二是清扫废太子残党，只是不知皇帝会选谁去接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
“殿下在想什么？”
苏翎整理好腰间的配饰，出来便看到季尧年面容严肃地攥着刻刀，下意识地以为她又不舒服了。
季尧年心里装着事，所以并未多言，只在前往京郊的路上看着周遭茂密的植被莫名问了句：“京都时有雨，为何天下不能共享此甘霖？”
苏翎看着前往路上不时停下的往来车驾，心里凄凄：“若天下皆如京都，那还如何凸显朝廷之高伟？正因为有了差别，人们才会拼命追求权势，渴望在京都博得功名，立身于这天下权势最盛的地方。”
见季尧年看向自己，苏翎坦诚地继续说道：“臣外出征战时见过不少人苦于生计，他们整日里为了一口饭食奔波劳累。臣曾偶遇一农妇，有幸与她交谈片刻，她告诉我她见惯了生离死别，便不觉得这样的生活辛苦，还说自己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又何必奢求旁的富贵。”
“富贵不是定数，人人都该有权去追求。若连掌权者不以此为目标，那这天下何时才见兴盛之景？”季尧年盯着不时略过的绿色，眼里满是愁绪。
苏翎则是笑着看向前方的坦途：“殿下所期待之事必能如愿，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必囿于当下？不如放眼展望未来，假以时日，我大齐一统天下，届时人人富庶，百姓何愁没有追求自身愿景的时候？”
“那便借你吉言了。”季尧年勉强笑着，实际上丝毫没有被苏翎的话安慰到，心里反而愈加忧愁。
到了猎场，陆奉钺直接在入口处截住了太子车架，他晃了晃手里的浅色梅花令，季尧年认出了那标识，于是便抬手叫人先去准备，自己则准备跟他一个人去僻静处。
苏翎本想跟着，却被陆奉钺开口拦下：“即便再护主心切，也不急在一时。我知道寻人不易，可眼下殿下与我有要事相谈，中郎将不如先去猎场耐心等待。”
苏翎不悦地瞪了陆奉钺一眼，他看向季尧年，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未反驳，像是全然默认了陆奉钺的话。
陆奉钺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还端着自己往日的谦谦君子模样向苏翎告别，气得苏翎差点没把白枭的缰绳拉断。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幼稚了？”
稍走远些，季尧年扫了眼嘚瑟的某人。
陆奉钺则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眉宇间尽是风流快意：“殿下在说什么？臣怎么听不懂？”
“少演，江南那边可有什么消息给你。”
陆奉钺十分自然地将飞鸽传书的小竹筒递到她手上：“知道你要看，我可是连鸽子都留下了，你有什么应对之策一并说了，我好将信传回去。”
字条被展开，等季尧年看清上面的短短几行字后，她顿时呆在了原地。
陆奉钺已经提前知晓了字条的内容，也明白她的纠结之处：“此事可是烫手山芋，我们需要提前筹划。只不过现在你的身体可还撑得住？母亲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若你要去，那自是倾力相助。”
“南边起了叛乱，北边遭遇旱灾……当真是巧。”
季尧年感觉自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可事情却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叫人根本没有停下歇息的时间。
“北边？有多北？”
“废太子封地，并州。”
陆奉钺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忧虑，因为信息互通，陆奉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你担心圣人会借此机会铲除并州顽疾？此事若是有宗室出面施恩救助，并借此施压收回税收，重组当地府兵，倒是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此人必定不会是你。”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有人去送死。陆奉钺，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难道你还想扭转眼下的局势？”陆奉钺看着面前神色认真的季尧年，忽地叹气道，“没有人比肃王更合适这个差事，但他若拿下并州成功返京，只怕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
“并州那个地方……可不是有实力就能解决的。”
陆奉钺见季尧年一直愁眉不展，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不说这个了，你这几天过得可还好？你可知因为你大婚当夜宿在林承徽那里，可给朝中之人添了不少谈资，就连御史台都收到了三两奏本，皆怒斥太子不循礼法偏爱侍妾，冷待嫡妻。”
“林承徽？”
“圣人看到奏本上写的侍妾两字觉得晃眼，便亲自给林娘子抬了五品承徽的位分，殿下难道不高兴吗？”
陆奉钺垂眼看着季尧年腰间坠着的银香囊，话语间带着些调侃，“我倒是忘了，殿下这些日子在外快活，哪里顾得上管宫内的变动？只怕是见了旧人，魂儿都丢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陆奉钺抬眼看向面前挚爱，他抛下了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别，只想要向她讨要自己这些年被欺骗的时光，“母亲已经书信于我，将过往尽数告知，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当日的真相……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内疚？”
“离开你的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懊悔，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京都，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哪怕是叫我像薛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好，可你为何偏偏给我选了一条逃兵的道路？季尧年，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知道母亲告诉我当年是你下令将我困在江南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即便谎言被戳破，可季尧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地理智模样。
陆奉钺闭上眼苦笑道：“当时我只想冲到你面前告诉你我会恨你一辈子，然后就此洒脱离去。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就此放手，可你那时候不在，我便劝自己，一辈子太长，何必计较这么多？毕竟你在意的人如今也没几个在身边了，若我是不在，你又该如何？”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眼里恨和爱交织。
“凭什么你骗了我三年，我却发现自己不到三天就快原谅你了……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抱歉。”
季尧年垂着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虽然她现在还有部分记忆没有找回，但她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当年为何会让陆奉钺留在江南。
那时候她想不出别的办法，那块勾玉是她手里的最后一张牌，若那时候不确保陆奉钺的安全，自己根本无法活着撑到完东宫的这三年。
以玉为契，他们同命相连。
京都和江南的漫长距离就是自己在东宫挣扎求生的最后希望。
“我不要你的抱歉，如今薛稷不在，那就把我当成他，他能做到的事情，我可以。”
陆奉钺看着她眼里的动摇，一字一句道，“你应该清楚，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别的人选？”
季尧年没有回答，反而愈发冷静，再度开口时，她从根本上否决了这个问题：“没有谁会是谁都替代，对于当年的事情，我确有不能说的苦衷，对不住你也是事实。你要恨便恨吧，总归你我是亲人，只要有父皇在，那我们谁也甩不开谁。”
陆奉钺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剖心至此，对方却仍是这副无动于衷的呆鹅模样。
“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说过什么？”
“我记性不太好，确实不记得了。”
季尧年不想和他说过往那些情情爱爱的拉扯，她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便急着要离开。
陆奉钺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原本庄重的君子仪态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里，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你当真如此狠心？”
“陆中丞请自重。”
季尧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身离去，只留下陆奉钺一个人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她走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