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别恨离愁 ...
-
三日后，季尧年带着苏翎去了公主府。
亮出盘龙手令，守卫的人也不敢阻拦，只能放行。
看着前方紧闭的殿门，苏翎有些不放心：“殿下可要我跟着进去？”
季尧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殿内，华阳公主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转身，只是闭着眼恹恹道：“我说了不见客，让他们都出去。”
“阿姊平日就是这么随意打发人的？”季尧年笑着走近，“可我今日偏不叫阿姊如意，我就站在这里，且看阿姊如何赶我走。”
季则柔听到声音扭头，表情既有震惊也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小六？怎么是你……你这是又在说什么胡话。这时候跑过来，不是在讨打吗？”
季尧年习惯性地坐在华阳公主身侧，嬉笑着凑到她身边：“不就是挨阿姊几拳吗？阿姊心疼我，定不会加我破相，我便是被打了心甘情愿。”
“你惯会说笑，父皇怎么会准你来？”
季则柔了解自己的父亲，自然明白肯定是她又做了什么，皇帝才准对方来看自己。
季尧年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下，一枚小巧的玉锁系着一根红绳从指间跳了出来。
看到那枚玉锁，季则柔瞬间就明白季尧年做了什么，她死死盯着那枚玉锁，忍不住开口哀求：“你疯了？你这是要娶卢云舒？我不需要你弥补我做下的错事，你去跟父皇说，随便说什么都好，只要能退婚就行。我不需要你为我这么做，你现在就去回宫去。”
说完她便要起身拉着季尧年出门。
“阿姊。”
季尧年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自己的选择，我并不后悔。那日阿姊与我说，选妃当如选盟友，如今的我与卢娘子乃是一路人，你无需担心。”
“至于这玉锁……了悟大师的丧仪已过，我已替你去上过香，那个蹩脚鸳鸯的荷包也拜托卢家人放入棺椁随他一起入土了。我想你或许需要什么物件怀念，便与卢家人商量，私自为你留下了这个玉锁，如今我将它带给你，希望可以稍弥补你心里的遗憾。”
季则柔只觉得眼睛有些湿润，看着面前的人，她别扭地将头转了过去，不愿季尧年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如今诸事已了，不如试着向前看。”
季尧年将玉锁塞到了她手里，放轻了声音，“我已向父皇求了恩典，你现在就可以回自己的封地。我提前给你备好的东西，若是不放心，那明日便离京，无须顾虑太多。”
季则柔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丢脸不丢脸，她紧紧抓着季尧年的胳膊，泪珠像是断了线的串珠止不住地落下：“你答应他什么了？别骗我，你快说，你又答应他什么了！”
“没什么。父皇哪里有那般不堪，他说不定也是心疼……”
“扯谎！统统都是扯谎！”
季则柔厉声打断了季尧年的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你何必在这时候诓我？难道就因为他愿意放我离京，我就要对他感恩戴德？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废子，若不是我还有联姻的价值，他早就将我踢出皇室了。”
“活着创造不出价值的子女，还不如死人有用，这才是我们的父亲。”
季则柔说完便笑了，就连脸颊上的泪也忘了擦。
“我不如宝庆庄重，事事顺心，也不像你一般被当作储君培养，万事周全，甚至还不如那早死的二哥和三哥还有五妹，至少每年母后生辰时，还能被父皇念上一念。”
“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学不来别人的聪慧机敏。我不认命，可即便用尽气力去争取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小六，我从不羡慕你和宝庆，因为我知道你们从父皇那里拿到的东西，远不是表面付出辛劳就可以得到的，那种智力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我一天也无法忍受。”
“你可以说我胆小懦弱，怪我不思进取，这些我都认……我本想学着长姐的样子为你分担些压力，却惹来一身麻烦，还累得你为我奔走。”
“都是我太天真，竟妄想在父皇手里分一杯羹，经历了宝庆的事情，他怎么肯再放权？”
季尧年静静地听季则柔诉说着这些年的苦闷，她知道对方以往都把这些憋在心里，自从长姐被驱逐，她们的生活都被迫洗净从零重组。
“既然要离开了，何必再去惹父皇不快？就当作京都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等你回到顺安，何愁没有快乐恣意的日子。”
“那你呢？”
季则柔看着季尧年又问了一遍，“那你呢，小六。眼下这京都除了你，并无我在意之人。当年出事之后，你身边亲随死了大半，信任的人离散的离散，贬黜的贬黜。若连我也走了，那你还有真心可以依托之人吗？”
季尧年看出了季则柔眼里的担忧，笑着打趣道：“看来阿姊这是舍不得我了？要不然走时将我也一并带走？”
“你又说胡话。”季则柔气得锤了她一拳，“这么煽情的时候，我都要掉泪了，你偏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来破坏气氛，真是讨打。”
季尧年见季则柔笑了，于是站起来学着小时候的样子耍宝：“都是我的错，小生在这里给公主赔个不是，公主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小生。”
“好了好了，收敛些，我与你说件正经事。”
“正经事？”季尧年扬起嘴角，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反而笑着问道：“阿姊的正经事怕不是和那柴娘子有关吧？”
“少贫嘴。”华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分些，“了悟死前其实将那份名册上的签都卜完了，只差柴伊馥一个人。凶手估计是为了伪造现场，所以将所有的签都烧掉了，我算不准这后面的谋划，你自己多当心，但我这里有样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季则柔将自己默下来的签语和解签内容递了季尧年。
“你之前跟我说有怀疑的对象，我初看到名字的时候心里疑惑，所以并未当真。可了悟替她卜了三次签，下半签的内容都一样，除了赞同，我想不到别的说法。”
季尧年迅速看完了签语，在将内容记在了心上后，随手将纸条染上烛火，搁在一旁的香炉里慢慢燃成灰烬：“与我所想相差不大。”
季则柔稍安心了些：“你心里有数就好，要是让旁人看到这签语，怕不是会立刻要了她的命。我不知道你手里什么证据，但有了这个，总归是好些。”
“这种算计人心的事情，阿姊无须多虑。无论过程怎样曲折，最后不都是一摊烂泥？我与那人之间何止是输赢，更是生死搏斗。此去路途遥远，我无法相送，只能派五百府兵护卫随行。”
季尧年说完这句话，起身看着华阳公主，真心笑了起来，“恭喜阿姊，终得自由。以如今的境况，你我怕是难再相见。若心中挂念，不妨常寄些书信，叫我这个独在京都的人知道你过得安好。”
季则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她肿着眼，不断喃喃道：“小六，是我无用，都是我无用……”
季尧年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季则柔：“人人都有难处，我知阿姊不易，你无须自责内疚，人生多歧路，现下好不容易能离开京都这个伤心处，我只愿你能顺遂康健，不再受离散之苦。”
“阿姊，向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于了悟的事情，你且安心去顺安，日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泪水落在了肩上，季则柔闭着眼，回抱住了她。
“对不起……”
季尧年走的时候，华阳一直在门口望着，就像她们小时候玩闹时那样。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目送对方远走，所以当季尧年回头的时候，季则柔还是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泪洒当场。
人生总是在取舍，取舍就意味着会离别。
别离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假惺惺地互相说着自己有多无奈，处境有多艰难，好像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的私心，此后不再受良心的束缚。
所以季则柔讨厌离别，讨厌被人舍弃。
然而有天当自己成了其中的主角，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如此不堪。
逃离不是放弃，而是自己更为重要。
她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
季尧年在出府时遇到了王绛瑗，对方笑着将她拦下：“久不见太子殿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您说，不知殿下可有时间？”
季尧年示意苏翎在此处等自己，她则随着王绛瑗进了一旁的僻静处。
见四下无人，王绛瑗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季尧年：“龙兴寺当日我见情况混乱，趁着官府人来前将公主随手扔在偏殿的签筒带了出来。我思来想去，此物交给殿下处理最合适。”
季尧年打开包袱看见了签筒，再抬头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多谢，不过你这是……”
“殿下，我已决定随公主去封地了。”
王绛瑗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是眼里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多谢殿下这几年相护，我才能在京中大展拳脚，如今我得了公主的恩惠摆脱了待嫁的命运，自要报之以桃。只是为心中记挂殿下往日的帮扶，所以一直想找个时间和殿下当面道谢，也想借这个时间当面向你告别。”
“离开也好。”季尧年先是愣了一下，才笑着开口，“王娘子聪慧过人，在京都都能遍开商户，有你在顺安，何愁没有富庶昌盛之景？”
王绛瑗知道季尧年不会阻拦自己，心中虽然激动，但如今前路未卜，自是有些忐忑：“那便借殿下吉言，也祝殿下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季尧年解下自己腰间的玉牌递给王绛瑗：“你向来独立，做事章法有度，但难免会碰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若遇难处，与华阳阿姊说便是，若她也解决不了，那便去寻官府，我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当地的望族和官差。你不必过虑，只当是换个地方做生意就好。”
“顺安路远，万望珍重。”
说完这句话，季尧年便转身离开。
王绛瑗目送她走远，笑着将眼里的泪擦净。
殿下说得对，迎接公主与自己的一定是光明灿烂的未来。
只是她的殿下……也要一切顺利。
天神在上，愿降福泽于大齐，佑储君百年无恙，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别恨离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