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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通天阁星灯会 说好的看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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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大星寺第一重宝殿外的九枝灯轮已燃作火树。
波斯僧头前带路,面具女子身后跟随,怪异的感觉再度袭上沈星移的心上。
大星佛寺自前朝领皇命扩建,三重大殿拦住川流不息的香客,唯有这通天阁位在大星佛寺后院最深处,高七层,是这大星佛寺至高之处,来之前听马爹爹说过,大星佛寺作为密宗祖庭,历来广开佛门,多国僧侣来往不息,交流甚密。这里前朝天官也曾架设有浑仪,虽不如各地灵台安置在空旷之处,登之也可方便观日月,只是这通天阁据说向来不对普通百姓开放,这次星灯会居然能登阁一见,机缘难得。
方才沈星移打着灯谜,眼睛却不曾歇着观察。那边通往通天阁后院处,有道小沙弥把守的小门,自刚才和波斯僧猜毕三个灯谜,已有一支香的功夫,却不见任何人靠近过这扇小门。
这会波斯僧领着她们穿门而过,小沙弥仿佛视若不见。
走到阁前,亦有一小沙弥守门,波斯僧道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两位小娘子亦是星灯会有缘人。”
小沙弥合十,推开半扇门。
波斯僧摊开一掌引路,身形却并不动:“星灯会乃我波斯奇绝,今夜这般热闹,入阁之人也仅有十余人,相信也是两位小娘子天大的机缘,灯会就设在通天阁顶,晚些时辰将一同开启,两位小娘子请自登阁观赏。放心,阁内亦有僧人相接引,两位无须担心。”
沈星移闻言颇为犹疑,听这话意,还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登阁,莫不是都经过了猜谜测试?灯会就灯会,搞的这么神秘作甚。
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面具女子。那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稍一点头,嘴角依旧抿成一条薄线,却给了她好些勇气。
虽然和面具女子素不相识,但刚才联手猜谜,面具女子好似也颇懂些观星占星的样子。总算是同道中人,对沈星移来说,不免多了一分亲切。
两人刚先后跨过铜门槛,身后的门就嘎吱一声再度关上。
剩下她们仿佛骤然闯进一片灯影光海之中。
一阵热气铺面而来,沈星移眨了眨眼才看清阁内情形,这阁并不如外面所见宽敞。底层能容不超二十人,中心别无他物,只密密叠放了一座九层燃灯塔,海碗里盛放的灯油照着点点光斑,火苗随着大门开启关闭齐刷刷的摇曳倒向左右。
一阵酥油灯混杂着某种甜香的气息像一匹厚重的网,把她兜头裹住。沈星移吸了一口,顿觉头微微发沉,想起马爹爹带她入岭南山间密林,那里薄纱般的瘴气和毒雾也是这般,有形似无形,无色又无味,等人真的有什么感觉的时候,已经瘫倒在地。
她警觉起来,抬起袖口捂住口鼻,想了想,不甚放心,对面具女子也多叮嘱了一声,“小娘子也请捂住口鼻。”
面具女子也从随身荷包里翻出一条锦帕捂住了口鼻。
塔底空无一人,有些喧哗之声,却从头上传来。
仰头望去,只见那通天阁木梯盘旋而上自至塔顶,每层皆灯火通明,光影流转,不知何物。
她与面具女子拾梯而上到第二层,石壁边整圈用木架围设绘制着星图的幔帐,数盏佛灯藏在幔帐之后,映得幔帐星图上的四象之一青龙七宿仿佛活了过来,角宿抬头,房宿忽高忽低,尾宿闪忽摆动,仿佛真有一条青龙幻影游走在幔帐之上。
沈星移往后退了一步,仔细观察四周,琢磨着这青龙幻影的来历。本来这通天阁一层留有四扇佛窗,从幔帐前观察,其他三窗皆闭,只有面东一窗仿佛可见窗外月色。
沈星移突然明白过来,这正是刚在阁外看见从佛窗中映射而出的光影。
“是鲛绡帐,轻薄透光,又能留影。”面具女子往前多走了两步,伸手捻了捻幔帐。
见沈星移不甚明白的样子,又继续解释:“鲛绡帐据传是南海鲛人月下所织冰绡,薄如蝉翼,却刀剑难破。”
鲛人所织?沈星河想了起来。岭南地区鲛人传说甚多,她小时候听养病坊老麽麽说过,海中的鲛人善于纺织,所织之绡轻薄柔软,入水不湿,沾肤即暖,极为珍贵,只有皇亲贵族才买得起,难道就是这等物什?
沈星移俯身细看,鲛绡帐果然入手轻薄如无物,光滑柔软。除了帐面上肉眼可见的星图,幔帐金丝绣着经文,如捻起对着光处再看,有仿佛可见十字纹,甚是繁复。
她微微咋舌,“还真是没想到佛门竟有如此奢贵之物。”
谁知面具女子竟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宝小刀,顺着幔帐咔嚓就是一刀,鲛绡帐刺啦一下应声划出一道口子来。
她怔住一瞬,刚说完这幔帐刀剑难破,怎滴转手就能被轻易割烂?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假倒罢了,如是真物,这般昂贵之物,如寺中僧侣们要追问起来,如何是好?她瞪着面具女子,用眼神发问。
女子微微一笑,“不骗你,真是鲛绡帐,只是遇到我这把月魄,就算金丝宝甲,也要戳出个大窟窿。”
“看见没?”面具女子拨开那口子,露出幔帐之后的圆柱佛灯,那灯仿佛自有生命,正随着塔底蒸腾而起的灯火热气缓缓旋转。女子指着那灯接着说:“那佛灯圆柱之上,镂刻有龙纹,这边鲛绡帐又绣有星宿图样,叫灯光一照,龙影映射在幔帐之上的星图上,便有了动态之姿,”面具女子从鼻子哼出一声不屑来:“转鹭灯而已,不足为奇。”
沈星移恍然明白,在岭南,她倒真见过转鹭灯,晚上黑了,点起灯,立轴上的剪纸或图案随之旋转,其影子投射在灯壁上,便人马追逐,物换景移。只是在这处,把幔帐换成了灯壁,整个空间,做成一盏大大的走马灯。倒也算精巧。
沈星移刚一抬头,看见光影映得近在咫尺的面具女子露出来的半截侧脸如冷玉雕就,唯有耳垂一点朱砂痣格外显眼。她微微怔住。
就此当口,沈星移腰间小褡裢里的小罗盘再度晃荡起来。她掏出小罗盘,打开盒盖,只见那小磁针乱疯狂乱转,并不指向任何方向。她使劲晃了晃那小罗盘,天池中的磁针总算缓下来,颤颤巍巍的指向了北。
"此处不只一处玄机,这小罗盘的磁针总是不安分。"沈星移压低声音,把那不安分的小罗盘递给面具女子看。
“若是如此,不是你这罗盘坏了,就是此处有能乱磁针之物。”面具女子也抬头看向了阁顶。
已是第五层,楼下逐层上来,每层都是幔帐与佛灯,四象中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都已显,不甚有什么新意。
只是每登一层,阁顶的众多声音越来越清晰,能听见不少惊叹讶异之声频频传来,如在耳边。
第六层倒无星图,唯独幔帐后的佛灯灯影多加了一圈,沈星移刚要发问,忽见阿娘身影在雾中招手,手中还拿着她曾经最爱的大红石榴。
“阿娘?”她一呆。阿娘的手已摸上她的脸:“我的阿星,竟长成这么俊俏的小娘子了,只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星移自岭南那夜见过阿娘最后一面,这些年来连梦都未曾梦到过阿娘。此刻阿娘好似刚从城郊别苑里走出来,迎着外面归来的阿耶和她,那手抚摸脸颊熟悉的温热触感,让她格外贪婪和怀疑,或许那仿佛醒不过来的岭南才是她的梦境?
“晚上做了你爱吃的羊肉汤饼,你不是闹了几天要吃这个么,一天天就知道黏着你阿耶,快点从你阿耶身上下来,进屋吃饭了。”阿娘把她从阿耶怀里扯了出来,一把推进屋里。
斗转星移。阿娘又倒在草地上,咳的像是要把心肝吐出来。她有些焦急的伸出手去摸阿娘的脸……总是忍不住想要细细摩挲,阿娘的温度……
突然,一股薄荷脑的味道直冲鼻腔。沈星移被冲得连连躬身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时涕泪齐流。
这才站起身来勉强睁开眼,环顾四周,又过了一霎才醒悟,原来自己是在通天阁的六楼。
“你那帕子无用,用这个,这上面染过薄荷脑。”面具女子用月魄割开自己的锦帕,利落的撕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她对着那半片绣着凌霄花的锦帕,意识到刚才可能是被这面具女子直接拿整块锦帕捂住口鼻才唤醒自己,再想想那幻境中,她摸着阿娘的脸,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颇有些窘意,连连婉拒。
“快捂住吧,当心一会又着了道。”面具女子并不在意她的拒绝,把锦帕硬塞到她手中:“你刚才目光发直,喊着阿娘,可是见着什么幻影了?”
她接了过来,用那半片锦帕再度捂住口鼻,薄荷的味道让她从刚进阁就有的昏沉之感全然扫空,大脑格外的清晰起来。只是这浓烈的薄荷香之外,依稀还有些别的香气,想是刚才那面具女子也用此帕捂住口鼻沾染了气息的缘故,思及此,面色倒微微一敛。
只是那关于阿娘的幻像不好与人细说,沈星移含糊应了一声“嗯。”
“恐怕是这灯油里藏着的鬼。幸亏你提醒的早,我没有事,你反而中了这幻象。”面具女子奇道,“真是怪哉,看灯就看灯,自刚才入阁以来,诸多装神弄鬼之处,本公……我定要看看这些僧侣意欲何为。”
沈星移耳朵一竖,手里的小罗盘磁针却突然咔吧一声,磁针居然垂直的竖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手提着那根小磁针,直指阁顶。
两人相视一看,登顶的身子顿了一下,阁顶只缺几步,就在脚下。
但沈星移已全然看清。
阁顶只有一位僧侣和十余人,这群人衣着服饰不一,看上去也是如她们一般被星灯会吸引而来的寻常香客游人。
数百盏自楼顶悬挂而下的星灯齐齐照着阁顶中央的一圈四十二扇檀木屏风,屏风拼凑出完整的三垣二十八宿及密密麻麻的星图,四象俱活,星图涌动,而屏风之后,正是前朝天官假设的巨大青铜浑仪,正在缓慢自转,机关弹簧每隔几息,就轻轻咔哒一声。
僧侣见她俩捂住口鼻上来,神色如常,面露诧色,双手合十,高喝一声,阿弥陀佛!
头顶百盏星灯皆灯花爆燃,火苗直冲阁顶而去,一霎亮如白昼。
那香客们脚底如钉在原地,丝毫不动,神情呆滞,只痴笑着轻语“荧惑守心,紫薇将倾”,眼白染得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