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河》不素饱

5、星屏诡阵 你这局，关

　　僧侣高喝的佛号声未落，数百盏星灯骤然爆燃，火舌舔舐穹顶的刹那，面具女子一把拽住沈星移退后两阶，两人身形皆晃了一晃方才稳住。沈星移感到手腕处一片温热，意识到是面具女子正拽着她的手腕。
　　那僧侣却未曾再有所动作，只是侧过身来，面向两人而立：“两位女施主亦是猜灯谜赢了那波斯僧而来？”

　　沈星移警惕地点点头，面具女子则一言不发，收回手环视着周遭环境。
　　阁顶之上的众人此刻面色如常，眼中亦并无血色，只是过分安静了些，数十人间几无交流，围着屏风观赏。

　　沈星移一度疑心刚才那一幕是不是自己还没出幻境？还是神志并未完全清醒，有些眼花？她左手拿拇指掐了下指尖，疼感明显，不禁看了一眼面具女子，意在求证，果然对方微一摇头，示意刚才绝非她的幻象。
　　沈星移把半截锦帕折成一个小三角，自脑后系住捂住口鼻，腾出双手，面具女子看了眼颇为赞许，也如法炮制牢牢的护住了自己。
　　两人满腹怀疑小心地重返阁顶。

　　僧侣掌心合十，佛珠在腕间轻颤。他侧身让出屏风前的位置，如诵经般：“两位女施主既解了星灯谜，便是有缘人。此星灯阵乃波斯高僧携来，暗合天地运转之机理，颇有些意境，两位且一观吧。”

　　“原来，这屏风还真是活的......”沈星移指向那屏风上的星图：“我刚还疑心自己眼花了。”

　　方才事出骤然，沈星移只瞅得屏风上星图星宿仿佛活物，这会灯火明亮如昼，她看得仔细，方才看清这十二扇紫檀屏风真貌，只见其环立如莲，每扇足有一人半高，虽分立寰设，星图画面却互不割裂，浑然成一体，宛若星穹平视，上面三垣四象皆被画师用螺钿、多色宝石拼绘出星图具象，苍龙跃东方，朱雀飞九天。象星官所在关键位置，或多重镂空，或浮雕凸起，星行轨迹以鎏金轨道示之，上嵌贝壳珠宝的宝光在烛光中亦忽明忽暗。七曜更是特别，个个镶嵌重宝萤石，烛光一暗，反倒自行悠悠发光。

　　沈星移看得入迷，不觉阁顶烛火忽暗三分，十二扇屏风上鎏金轨道上镶嵌的萤石渐次亮起，沈星移这才惊觉身侧墙壁正映出星影，数百盏星灯竟将屏风星图投射在墙成苍穹之象！

　　沈星移大为惊叹，仰头细看，这十二扇屏风虽竖直环立，每扇屏风顶部皆暗藏半弧形铜镜，形如弯月倒悬。数百盏星灯非直垂而下，而是以蛛网状铜链斜牵于穹顶，烛火燃起，光影经镜面层层折射，将屏风上螺钿镶嵌的星图精准投映于地——想必，这星灯架设的位置经过了精密测算。
　　原来这才是星灯会真正意境！

　　沈星移被这巧思吸引，忍不住近前看得更细：“这星图，似乎和平素里所见不太相同，是否有新添的星官？”
　　话音未落，沈星移腰间的小罗盘再次异动起来。她摁住那异动，有些恍然，这星轨运行，大概用的是磁石轨道？

　　“这位女施主好眼力，此屏风上所刻正是西域最新的《敦煌星图》，绘有一千余颗，和常用星图确有多处细微不同之处。”僧侣伸出手来，指出一处迥异，“女施主请看，这便是一处。”

　　正说着话，头顶星灯由明亮转成黄色，仿佛晚霞升空，拢着整个阁顶暖黄一片。
　　"快看那颗血色星辰！"人群中有一老丈突然惊呼。墙壁星影红光如血蔓延，火星虚影正步步紧逼心宿。

　　沈星移左手边屏风上那颗闪亮橙红的荧惑（火星）之星，则横跨星空，顺着鎏金星轨，一步步逼近着东方苍龙之心，那心宿是一颗红色萤石打造，本也设计得如同活物，在屏风上闪烁鼓动如龙之心跳，却被守在一旁虎视端端的荧惑越来越亮的星光逼得黯然下去。

　　“荧惑守心？”这下面具女子也看明白了。沈星移呼吸一滞，荧惑守心，阿耶曾说过那是最最凶险的天象预警，每逢荧惑守心出现，就意味着当今君上失德，天罚将至，莫不时局大乱，战乱、大疫、饥荒交替，届时必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僧侣似乎比她们还惊讶，直扑屏风前细看，声音都微颤起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荧惑守心，紫薇将倾？”
　　围观一圈的香客们闻言骚动起来，交口复诵：“荧惑守心，紫薇将倾，荧惑守心，紫薇将倾……”

　　“大师，这是何意？”她微微皱起眉头发问。
　　僧侣面露一份忧色。“今日上元佳节，星灯会本是纳吉之意，却呈现这等星象，贫僧亦不知是凶是吉。”

　　“大师的意思是，这荧惑守心之象和我大炎吉凶有关系？”沈星移颇感不安，继续追问。
　　“阿弥陀佛，所见者，何。”僧侣双手合十，再不言语。

　　“大师，莫说区区几扇屏风机关所示不足为信，单说今日这场星灯会筹办之意，就颇让人生疑。”一旁的面具女子冷笑一声：“你可知今日在这佛寺，在这通天阁所见之一切，但凡有一字一言流出寺外，都足以让大星佛寺上下数百名僧人皆坠阿鼻地狱？”面具女子声音一冷，骤然发难。

　　沈星移闻言深吸一口气，即刻明白了她所言深意，今日星灯会貌似寻常集会，实则处处诡异，刻意之处甚多，此刻星图呈现荧惑守心之象，勿论真假，只现场这十余围观香客，此言若经她们口口相传出去，便会成百上千的形成波澜，竟不知会造成多大恐慌。

　　她不禁多看了面具女子一眼，今夜莫名结识此初遇，此前只觉得这女子衣着打扮非寻常人家，此刻听其言语口气，竟是手握权力之人才会惯用的威胁之态。她一个小娘子，看上去和自己年岁也颇为相仿，怎么会习惯如此？

　　僧侣颈后青筋一跳，佛珠捏得咯吱作响："女施主说笑了，星图机关只作灯会之用，岂能当真......"

　　面具女子指尖轻叩屏风边缘，袖口扫过角宿星位，银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金浇铸的星轨："可惜了，你这机关制作倒是真花了不少心思，只有一点我不甚明白，你这屏风既是机关所制，作假作伪岂非简单得一塌糊涂，若要设迷局，想要成功的关键点是什么？"
　　僧侣闻言再不掩饰，双手扯断佛珠迸裂满室：“就知道两位醒着不是好事！”他褪去慈悲相，一脚踢向屏风边侧机关：“既窥破天机，今日便留不得你们！
　　屏风之后的浑仪咔哒一声，加快了自转的速度！此刻头顶百盏星灯，由橙黄转绿，一片绿莹莹的光照，隐射在那数十名香客的脸上，更加诡异起来，十二扇檀木屏风随浑仪转动缓缓移位转动起来。
　　那些本被佛珠迸射惊得四散的香客们，此刻眼白果真泛起诡谲血光，口中喃喃重复“荧惑守心，紫微将倾”，脚步却如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的朝二人逼近。

　　沈星移从未见过这般情状，退了一步，岂料身后就是楼梯，脚下一空，身形顿时向后倒去，面具女子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同时左手间不知何处崩射出一支小箭，直奔阁顶星灯而去！
　　僧侣出手拦截，两两劲道相撞，一盏琉璃星灯应声而落。

　　“明白了！灯油里定是掺了致幻药粉！”沈星移一眼瞅见地上的星灯碎片，星灯内壁黏着暗红药渣，随火光蒸腾出甜腻气息，“他们用迷烟配合虚假星图，惑人心智！”
　　“哼，小儿把戏！”面具女子袖筒里又激射出一枚暗箭，直奔僧侣面孔而去。“想用人心幻觉做局，没那么便宜！”

　　僧侣仰面躲过，伸手拍在屏风上某一处，那紫薇垣上螺钿拼就的帝星就此大大裂开，整个紫薇星垣仿佛摇摇欲坠。

　　沈星移再度瞪圆了眼睛。
　　“这屏风真活了.....活得不能再活了！”沈星移着急大喊，帝星裂开之际，浑仪轰然加快自转，支撑着十二扇屏风一同快速旋转，每转一分，每处关键星官的机关位置就轰然喷射出一股迷烟。

　　她话音未落，最近的香客已伸手抓来，指尖离面具女子衣袂仅差半寸。
　　面具女子身子一转，旋即紧紧按住自己系在口鼻之上的半截锦帕，身后屏风角宿星位几乎贴着她喷出一股迷烟：“机关，机关动力是不是在浑仪之上？”

　　这阁楼顶处本就狭窄，十来人一起动作起来，更加躲闪无门，沈星移一边百般腾挪，一边瞅准机会伸手推搡屏风，可那屏风仿佛重若千斤，纹丝不动。

　　沈星移颇为焦急，此刻面具女子仿佛牵制住了僧人，但此刻上有星灯迷雾，下有机关毒烟，身边还有十来个中了幻毒的香客，机关偏巧隔着一人多高旋转着的檀木屏风，她攀爬困难，正围着屏风团团转悠发愁，一名高个香客伸手探她的时候脚下一滑，竟匍匐半跪在她面前，沈星移心中一喜，顺势跳到他的背上，扯住他的垂髻，香客吃痛站起，一下子把她顶到了浑仪齐高的位置。

　　那青铜浑仪本是前朝天官所设，据此间也有几十年，青铜泛着绿绣色，此刻赤道环正迎面转来，沈星移勾住赤道环顺势爬上去，浑仪双环交叠之处，明显多出一道楔形新痕。
　　她福至心灵，难道，关键点就在此处？！

　　此刻沈星移手无它物，情急下从怀里掏出祖传影尺撬动，岂料竟也能怼进去，将尺锋插入楔形缺口，青铜枢钮果然应声卡死，屏风移位速度骤减，百盏星灯如惊雀四散，灯影像是从穹顶猛穿下来。

　　整座青铜浑仪轰然剧颤，错位的紫微垣星图被震回原位。暴走的香客们齐齐顿住，眼中血丝如潮水退去，最前排的老妪踉跄扶住屏风，茫然四顾：“我……我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