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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斗波斯僧 猜灯谜,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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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钟声撞碎暮色时,整座大星佛寺和跟前一条街都像活过来般,热闹的非同寻常,偏今年还要更多份热闹,说有队波斯来的僧人,带来好些新奇玩意。
还未进得寺去,庙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不少商户商队支起摊贩帐篷,蒸胡饼的焦香混着酪樱桃的甜腻,突又被七星酥的叫卖吆喝刺破,昆仑奴在竿顶表演踏斗舞,吐火罗人带着狼头面具,吐出一团炙热的火球来,直扑围观人群而去,骤热的火焰逼得人群轰然一声急急集体后退,惊叹之后,齐齐抛洒出一把厌胜通宝助兴。
再往前点,胡商牵着一只白象缓步向前,人群哗啦啦的劈开一条路,象背上的檀木匣子漏出一线五彩的星砂,像是幻彩的星星泄在青石地面,惹得一群小儿们趴在地上用手急急拢起一点,惊呼"天漏了,天漏了"。
好些刚从庙里出来的香客们正在交口赞叹那庙里新添的九层琉璃塔,“见着那每层飞檐下都悬着七宝星灯没?”“见着了,刚我还看了半天,原来那星宿图案全是用水晶片拼接的呀,难怪那么好看。”
沈星移攥着新买的糖画挤在人群堆里,糖稀凝成的金羊被挤得犄角歪斜,新裁的浅青襦裙沾了好些糖渍。
自跟着马爹爹返回帝都后,头回逛上元灯会,这是她从没见过的热闹和新奇,或许儿时阿耶阿郎也曾驮着她见过此类繁华,只是她记忆实在模糊,此刻岭南那总是蒙在眼前一层薄雾般的濡湿水汽和心底的那份悲切仿佛被眼前的星灯海冲淡了,连波斯香料混着胡麻炙肉的浊气都透着一种亲切。
只可惜马爹爹不肯同游,和马爹爹相识后很久,她才得知马伯父曾因历法编撰之法受教于祖父,又和父亲同在司天台为官。早几年,也是获罪流放至此地。
她沈家获罪,流放路上爹娘俱亡,一个幼龄孤女到了流放地,连接管的官员都忍不住叹息多生出一份怜悯之心,格外照顾的送去了养病坊。
本以为就自孤零一生,却意外在养病坊墙外遇到了马爹爹,他的住处就隔着养病坊一条街,寻她倒也方便,平素里看见她,招招手让过去,有一日在坊外看见她着急的拉到后巷无人角落,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麻纸小包,露出来一点荷花酥,唤她快吃。
她吃着荷花酥,好像看到了阿耶脸上一样的慈爱。
他也像阿耶一样,教她不少观星的知识,还教她制作不少小玩意和工具,用来观星和测量。像现在手上最爱把玩的望云通,就是马伯父亲自设计,手把手教她制作的机簧卡巧。
就这样如父如女的相处了一年多,有一日,他拉着她,表情有点局促:“阿星,下个月,我就流放期满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看着她犹疑懵懂的表情,马爹爹又说,“别担心,我已求了养病坊和所辖官员,愿认你做女儿,籍归我处,上下都已通融同意,只看你愿不愿意?”
她点点头,就此跟着他成了马家女,只是少年经此种种变故,性情格外冷静,虽心亲近马爹爹,外人看来,这个女儿,却与马爹爹不甚亲近。回京后遇到的首要麻烦,就是她坚称自己的本姓沈,也始终叫不出阿耶,他不以为意,“名份而已,何必在意,叫不出口,以后就唤我爹爹吧。”
从此,她又有了爹爹疼爱,再也不是远离帝都千里之外的流放孤女。
马爹爹返京后再度入仕,重返司天台,每天却只是两点一线,生活轨迹就绕着司天台和家宅之间不曾变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沈星移头两天得知上元灯有星灯会,问马爹爹的意见,他没反对,出门前叮嘱了她几句务必小心,别跟着陌生人走,要是迷了方向,记得看一看小罗盘。
"让让!天竺神牛开道……"人群再度如潮水分涌,沈星移被推搡着撞上卦摊。竹签筒翻倒的瞬间,她瞥见签文上卦象好生陌生,不是周易八卦,也不是签文,却画着她看不懂的星象图,像是二十八星宿被人刻意搅散成一团模糊。
她仰头看着远处的佛塔顶层流光四溢,腰间小褡裢里自制的小罗盘正在疯狂打转,不对劲,很不对劲,沈星移心底泛起一阵嘀咕。
沈星移跨过大星寺的青石门槛,钟声裹着松柏香轰然砸落。五百罗汉灯沿着甬道次第亮起,花灯、燃灯挂满殿堂回廊,善男信女们一脸虔诚,往灯盏里添酥油,许愿祈福。
大雄宝殿前,一座和成人同高的琉璃塔光耀四方。那就是他们说的九层琉璃塔吧。一层一层晶莹剔透,宝光流转。塔身逐层拼着二十八星宿和三垣,看来那些不甚明白的香客女官们倒也没胡诌。
有个扎总角的孩童指着第二层的玄武七宿的牛宿六颗星大喊,“阿娘你看,这两颗星星像不像两只羊角?”
她忍不住出言纠正提醒,“那是一对牛角,牛宿的牛角。”
一言既出,自己不免觉得有点多嘴,孩童望了她一眼,扑进阿娘怀里貌似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而原本站在琉璃宝塔边上,提着一盏兔儿灯的高个大胡子波斯僧闻言抬起了头。
不远处,亦有一双流光巧目看了过来。
"小娘子要不要解灯谜?"波斯僧走过来,高高提起那盏兔儿灯,口音别别扭扭地问她,"答对一题可得兔子灯,答对三题就可上那个塔顶,今夜,有星灯大阵。"
言毕指了指身后的通天阁,鎏金塔尖下层层塔窗都闪耀着斑斓灯影,隐约可见走马灯一样的星象画面一帧帧闪过。
她颇兴起了些趣味,对着波斯僧施了个礼,“大师请出谜吧。”
波斯僧抖开兔儿灯下所坠羊皮卷轴,星图如莲花绽放:"第一谜:昼间密日耀金光,夜临莫月洒银芒。火水金木土循往,七曜相逢历数详。"
沈星移盯着灯谜图中环状排列的日、月与五星,一时颇为不解,蹙眉道:"我朝历法以日月分昼夜,五星测吉凶,虽统称七政,却不司计算,你这七曜相逢历数详是何意思……"她自幼熟知的星宿干支、生肖纪年、漏刻日晷等等计时计算方法,都和眼前这谜面所描绘的不甚相通,她指尖划过图中火焰、女人、战士等几种图形,"可是与此相关?"
波斯僧手中经筒咔嗒一响,"小娘子聪慧!所猜不虚,在我们波斯,太阳便是光明之神密特拉,给予万物生机,月亮便是月神玛赫,月光抚育大地,火星则是战神巴赫拉姆,炽热而勇猛……”
沈星移茅塞顿开:"你们是用五星分掌年岁!木星管一年,火星管..."她突然顿住,"不对,这也不合五星运转规律!"
言毕又再度卡顿在了不解之处,"岁星(木星)十二年一周天,哪能一年一换?更别说荧惑(火星)色赤主兵灾,要真让它掌两月,这世间那还有安宁之所......"
"若不以年计,而以七日轮转计算呢?"清冷女声自人群传来。
沈星移闻声回头,只见个戴着半截镂空凌霄花银面具的女子侧立身后,只见她身着翻领小袖长袍,腰间蹀躞带坠着七宝星坠,随她说话时的起伏节奏轻晃。
沈星移心中掂量,看身形,听声音,约莫也是位妙龄少女,只是衣着配饰如此华丽,恐不是寻常家的小娘子。
再一抬头,却一眼和对方对上了视线,那是一双颇为玩味的眼神。
戴半截面具的女子注视着她,继续轻言,"日月五星共计七数,日、月、金、木、水、火、土,分记日曜、月曜、火曜...七日一巡,当空轮值,恰合七曜之数。"
沈星移一愣,这才恍惚想起数年前,曾在马爹爹案几上瞅见过一只破损的龟甲,上面正刻有"日月五星,七日复始"。她好似还问起何为七日复始,马爹爹拿起龟甲前后看了一眼,又丢到一边,“异族之言,不必在意。”
波斯僧面露惊讶,双手合十道了一声,“奇哉!小娘子小小年纪竟也知道我们波斯的七曜历,这兔儿灯便归你了!”
面具女子纹丝未动,沈星移也只瞥了眼那藏着星灯阵的通天阁,并不看那兔儿灯一眼,夜色浓起来,衬得那阁身宝顶泄露出来的星光更为明亮。“若再答对两题,当真能上塔顶?” 波斯僧人点头应道:“自然,小娘子若有这般本事,今日星灯大阵自会为你开启。”
沈星移觉出一点怪异,怎地这位大师别别扭扭的说话口音又如此端正标准了起来,不免细细的多看了两眼,波斯僧身披袈裟,腰间悬着一只鎏金十字匣,身上佛家慈悲气息不多,倒有几点不正之气。
沈星移先前心中生起的诡异感重返。她直觉,那塔中的星灯阵,必然有着更多的秘密。
第二谜的羊皮卷倒简单,只写有一首儿歌:“老大披金袍,老二举火刀,老三怀水泽,老四负木生,老五挎银包,老六捧厚土,小妹摇月梢,七子轮流坐,周天转一遭。吉凶如有意,七子何所谓?”
还是七数,想着第一谜所谓的七曜历,倒不难推理,沈星移轻笑:"此谜意在以七曜推算吉凶,想来倒也不难,如你刚才所言,七曜对应七日,又各有象征之物,想必七日各有吉凶:日曜如是太阳光明之神密特拉,周而复始万物之父,当管始终及大事(周日);月曜(周一)如是你们的月神庇佑,当修养生息,可管作息;火曜(周二)如是战神,可管征伐,适合决断;水曜(周三),水主流通,管商贸事宜;木曜(周四)主生机,宜农事;金曜(周五)且富贵,自然管钱财;土曜(周六)有归藏之意,管丧葬。只是你这吉凶虽含五行之意,却七天一轮换,未免太过频繁便宜,却比我朝二十八宿值日法可偷懒多了!"
面具女子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谁料那波斯僧遭嘲讽不怒反笑,突然掀开第三谜羊皮卷,这倒是她自幼熟悉的三垣之象,上绘着双星缠绕紫微垣的异象,题曰:“双星同胎不同袍,一承日晷一掌勺。”
"这怎可能!"沈星移轻喝一声 ,扯过羊皮卷细看,"紫微乃帝星,岂容双星并立?"
僧人眼中露出一点挑衅之色:"小娘子安知不可容?"
沈星移怒视:“大师莫要妖言惑众!此等邪妄之言,当心引火上身!”
半晌未语的面具女子突然欺身上前,贴住沈星移后背,"双星或存,掌勺者,"指尖指向卷中,"亦能掌浑天枢机。"
沈星移错愕立住。不知此言何意,只觉心中震荡。
波斯僧再度双手合十,“两位小娘子果真聪慧,今夜星灯大阵奇绝,相信定不会让小娘子失望,请随贫僧登塔。”
面具女子再度俯身耳语,“你我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