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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星不可分,分则天崩 李终南山玄 ...

  •   终南山·玄真观
      终南初雪,山道冰棱倒挂如剑。
      璇玑殿内,却煨着一团火盆的温暖。玄真子将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系在李昭明腰间,铃身錾着北斗纹,"切记,此铃不管何时响时,你都要马上想办法下山,且莫回头。"
      六岁的李昭明不甚经心地听从着师父的叮嘱,好奇的举起胸前玉佩,星云纹在明亮雪光中流转如活物,"师父你看,我的星星坠子自己会动,比铃铛好看!"
      玄真子拂尘扫落她指尖,玉佩衬得她小小一张脸白净粉嫩,那会动的玉佩忽与观内青铜浑仪共鸣,殿内水池泛起涟漪,映得殿堂之上穹顶的那副玉石打造的星图竟也随之晃动了起来,"小心看着你的坠子!"

      转眼又是数年,十岁的李昭明手抄着经文,几案上摊着的《开元占经》残卷,一侧的紫砂小丹炉在炭火舔舐初浮出暗红星云纹,这是玄真子与沈追风师承一脉的标记。李昭明常趴在蒲团上,看师父以磁勺搅动水池,穹顶投射下来的二十八宿倒影随涟漪幻化成破碎兽。每夜,玄真子逼她背《甘石星经》等各种书籍,背错一字,便罚抄一遍。

      "为何要学这些?"李昭明揉着僵硬的手小声抱怨。
      她山中偶见些同龄孩童,仿佛无忧无虑,只一味摘果爬树,满山笑语,只有她,学不完的课业,认不完的星星。有一次她实在没忍住,走过去同他们刚说两句话,就被师父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因你不是凡人,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星,"玄真子停顿了一下,更正着自己的错漏,“不对,天上,掉下来两颗星”将磁勺再度浸入池中,打碎那双星纠缠之象,"有朝一日,如你寻到另一颗星......"
      话音未落,山门外铜铃骤响。

      黑影破窗时,一道剑光直奔李昭明而来,李邵明本能后退,腰间铜铃铃铃铃响起。玄真子暴起身形,拂尘卷住刺客剑身。
      李昭明攥住玉佩退到殿边,看着师父向来飘逸洒脱的广袖翻飞如鹤,却在刺客斜刺的一剑下步履踉跄,原来鹤也是会折翼的。
      "跑!"玄真子转身错开一剑,一手拍碎小丹炉,李昭明身后的墙壁立时裂开,露出一处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玄真子大喝一声,将她塞进密道,"玉佩……蟠龙山......."

      李昭明回头刹那,正见道姑被长剑贯穿胸口。血雾中,玄真子最后结了个天蓬印,整座观宇轰然坍塌,瓦砾间露出半截青铜浑仪,二十八宿齿轮咬碎刺客骨骼的声响,混着雪崩雷鸣灌入孩童耳膜。

      哑奴背着她在密道里疾行。李昭明蜷在兽皮袄里,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只知道每逢前路漆黑,哑奴就会叩击洞穴某处机关,便有机关朱雀衔着火把贴着墙壁继续为他们滑行引路。
      这是玄真子留下的逃生密道么?她思及师父,便想起刚才最后一幕中师父淌着血的胸口,不由漫起一丝泪意,但,不能哭,师父从小就说她是天命双星之人,身披天道,不是寻常家的孩子,切不可哭闹纠缠。

      "师父......算到了今夜?"她嗓音嘶哑的问着那无法答出声的哑奴。
      哑奴点点头,将染血的《甘石星经》塞进她怀中。扉页夹着薄签,玄真子凌厉字迹刺入眼帘:"如见另一星,杀之。"

      流放路·陇西古道
      一行七八人被绳索拴住脚踝,踉跄走在岭南泥泞的官道上。腰间挂着铜铃刻着“流”字官印的押解官,正从驴背上俯下身去扒拉脚边挂上艾草与槟榔扎成的驱瘴球。
      沈明远背着六岁的沈星移,小小孩童裸露在外的小腿被无处不在的蚊虫咬得红肿溃烂,但她也未曾吭得一声,只紧紧攥着父亲衣襟。

      “阿耶,那船头有星星。”她指向江上穿梭的竹筏,船篷悬挂的风铃随波晃动。老妪边撒纸钱边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北斗斟,南斗倾,西江尸灯照鲛庭......"
      歌声被一阵骤来的急雨打散,沈星移有点害怕,蜷缩父亲背上,看雨帘中浮起点点磷火,那是水葬的魂灯顺流而下。
      身后的阿娘伸过手来拍了拍沈星移的背,边咳嗽边轻声安抚着她,“别怕,我们就快到了,到时候让你阿耶带你去看灯。”

      夜宿·猎人火塘
      是夜,一行人夜宿密林边,白日里的雨多泥泞压住了行程,他们没能赶上进城的时辰。
      白日虽闷热难耐,到了晚上,却又渗出不少凉意,夜枭在远处的树顶张望着他们,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诡异叫声。
      不远处,几位貌似赶脚的猎户聚成一堆生起一塘火,生烤兔肉的香味引得押解官凑过去打了个招呼,他们就让出一些空地来,押解官回头看看沈家那几口人病殃殃的样子,仿佛下了决心,坐在了猎人之间。
      只这边昏睡在边上的阿娘吐出一串呓语,为首的猎户站起身来朝着沈家人探看了一翻,突以俚语厉喝:"恶鬼仔!"慌得一群猎户连猎物也不要了,着急起身远远避开,唯留一堆烧得极旺的火堆守着孤零零一个押解官噼啪作响。

      阿娘的呓语声高起来,“阿星……阿星……”她应了一声,沈明远默默的又探了下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半个时辰前喂了些避瘴的药丸,好似没有作用,这会一阵发寒,又一阵发热。病气好似更重了。
      沈星移担心阿娘,却被阿耶拦在身后,她靠在阿耶的肩头,透过道边榕树气根交织的"天网",窥见一角的紫微垣:"阿耶,帝星蒙纱了。"

      "莫怕,"沈明远咳嗽声中摸出影尺,尺身金丝在潮气中泛出锈色,"荧惑守南斗,主大疫......今夜,怕是要起瘴了。"
      沈明远把那枚影尺递给沈星移:“这枚影尺,是我阿耶传给我的。我们沈家世代司天台为官。你知道何为司天?三垣二十八宿对应的是天下苍生,紫薇,太微和天市,组成的就是这世间百态,阿星,你要记得,司天之责不在侍奉帝王,而在护佑生…咳咳…民……”一言未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耶,那为何那些人会说你……欺君又欺负天?”沈星移对半年前他们家被抄没的样子仍记忆犹新,冲进来的衙役们二话不说,扭住阿耶和阿娘就上了枷锁,“好一个欺君又欺天的沈大人!”
      沈明远又剧烈的咳了起来,“阿星……天不可…咳咳…欺,也不会被欺,天象永远都不会说谎,阿耶也没做过那些事,你记得,沈家人从来都堂堂正正,天可明鉴……咳咳咳,”
      沈星移急得眼泛泪水,连拍父亲的背,“记得了,我都记得了,阿耶,你快歇歇喝口水吧。”

      翌日,昏沉醒来的沈星移遍寻不见阿娘,“阿娘呢?”
      “阿娘生病了,昨天夜里先去潮州城里治病去了,阿星乖,阿耶背你快点去那边找阿娘好不好。”沈明远半哑着喉咙躲开沈星移追问的目光,转向密林边上的新拢起的一个土堆。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自己举案齐眉十年的妻子的最后归属?昨天夜里,他徒手刨得十指染血,指尖的剧痛,比不得心口的痛。说他篡改了《大麟历》的观测数据,导致农时测算有误,多地灾荒四起?
      这无妄之灾,不明之罪,他欲辨无词。自从他阿耶沈追风当着数十名金吾卫的面神奇失踪,惊动了圣人亲自过问,数年过去,毫无音讯,他日常进出司天台,总隐隐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观察。这几年,他低调谨慎,除了每周定时出城与阿星母子团聚,其他不敢有半点动静。偏偏如此,还是躲不开这灾祸。
      沈星移咬着嘴唇没吱声,她虽然不懂,却隐隐知道,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阿娘了,眼泪往上涌,她死死的忍住,阿娘教过,沈家人世代观星,观星的人不能落泪,会惊动天上的星。

      拜师·潮州城郊
      岭南正午的溽暑蒸得榕树气根低垂,这会养病坊的管事杂役们都在午睡,七岁的沈星移蹲在养病坊的外墙下,她用树枝拨开一只龙眼鸡,随后又继续用树枝在土地上勾勾画画,枝头在泥地上拖出歪斜的北斗七星轮廓又涂抹画去,重新来过,不远处一处破败的小黑屋窗子边,一个神情严肃的瘦高男人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良久,沈星移方站起身,男子踱步过去,“错了,”男子用脚尖点点地上,“这里画错了,”他又踢开脚边一个破酒坛,破开的陶片正正扎进沈星移刚画好的星图里,“北斗这勺柄要再折过来一寸。”

      沈星移一脸疑惑地抬起头:“阿伯也认得星星?我阿耶说过,认得星星的人可不多。”
      男人没接她的话,只看着她的面孔反复端详,半晌,缓缓问道,“你姓什么?”
      “阿伯,你问这个做什么?”沈星移犹疑了一下,阿耶去世前交代过,以后万事皆得靠自己,千万不要再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世。余光却瞥见男人腰间挂着的一截小竹筒,筒身缠着麻绳,上面印着的字迹已经模糊——这和她阿耶用来存放望云筒的小竹筒一模一样。这位阿伯,是不是认识阿耶?

      “小娘子,你是不是姓沈?司天监沈老大人,你可听说过?”但男子还在急急地追问。“沈老大人独子沈启明沈主簿,是你什么人?”
      沈星移诧异地抬起头,眉头抽成一团,他还知道阿耶的表字?一时还不知道要不要说出真相。
      男子神色缓和下来,“好孩子,别害怕,告诉阿伯你叫什么,沈老大人曾是我的恩师,沈主簿是不是你的阿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双星不可分,分则天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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