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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定(一) 我就知道, ...

  •   我和钟悦呈之间曾经有过一个约定,是在我上初三那年开始定下来的。

      那一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一言以蔽之只能形容为“跌宕起伏”四个字。已经将近两年都没见过面的钟悦呈因为这些事情难得回了趟家,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身份从我的哥哥变成了我的监护人。

      我都有些记不清楚当时其他人到底都是在如何感慨评判说我们两个人的了,只能隐约记起来不少人都在感慨说我们这两个人实在是可怜,年纪轻轻就只剩下兄弟俩相依为命了。

      但我并没有感到像他们所言说的那样的孤独可怜与悲伤,或许就是我这个人天生怪胎,我只觉得脱离了牢笼,只觉得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突然被从高压的环境中释放出来,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或许这更像是一种……有种刑满出狱的感觉。

      钟悦呈当时的工作确实很忙,只是当时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挑着最为复杂的事情优先处理也花费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就再次匆匆赶回了上海,只跟我留下了一句话,说等到过年的时候他还会回来。

      钟悦呈很少说他会回家过年,我欢喜地想要笑出声来,而后又觉得在这个时候笑得这么开心似乎实在是容易被其他人当做是没良心的东西,于是就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回到了日记上。

      钟悦呈没有说谎,我如愿以偿地在年关将至的时候等到了回家的他。

      他甚至一声不响地来到了我们学校的门前等着接期末考结束的我放学,是我完完全全不曾料想过的惊喜。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看花了眼,直到冷静下来再三确认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钟悦呈。

      他真的回家了。

      时至年末往往都是最忙的时候,外加上次钟悦呈回来得十分匆忙,处理的都是当时迫在眉睫的问题,甚至于很多杨雪瑜和钟润导致的历史遗留都还没有来得及处理,以至于他回来之后的每天都几乎是在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钟悦呈这次仍然是请假提前回了家,结果就是他还需要很频繁地处理工作,他从上次回来到现在都很忙,大概是因为公司那边有很多的东西要继续处理。

      看了两三天我才意识到他这两年没回家好像也不全是为了躲避杨雪瑜和钟润无端的谩骂,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忙。

      有时候我都会觉得他累,毕竟其实很多他的同龄人这时候都只是在简单地开始自己的工作或者在学业上深造,而钟悦呈已经需要依靠自己来撑起来这个家庭了。

      原先一直被杨雪瑜管控,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不会再因为自己的无能无力而感到焦虑和烦躁,但时至今日,看到因为工作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而焦头烂额的钟悦呈,我骤然被再次抓入了无助的深渊之中。

      我什么都不会,就算已经尽自己的可能去了解去阅读更多的东西,但是我对他所学的东西始终也只能了解个大概。我现在拥有的知识储备只允许我了解一些皮毛,对我这种门外汉而言,更多更深层次更复杂的东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想要去帮助他,也幻想着自己能够为他排忧解难,但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发现自己对于这些实在是束手无策——我无法跨越七年的光阴,更不能一瞬间就学习了他这些年所接收的全部知识。

      我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所以只能把精力放在最简单、最不需要时间和知识的地方上。我选择打扫好房间,认真收拾好我们两个的生活起居,然后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确保周围的环境不会对他造成不利的影响。

      可能是受到杨雪瑜的影响,我这个人做事总会显得有些极端,我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和他的接触,试图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负责日常起居的机器人,甚至有接连好几天的时间,我和他的日常交流都被我无意识地简化为一日三餐前的问询。

      从一开始还会时不时地聊聊天说说话变成了前后语气最平淡的“想吃什么?”、“都可以。”和长久的沉默,我几乎是自虐式地减少自己和钟悦呈的接触。

      因为我的潜意识里十分渴望和能够和他亲近。

      连着两天下来,连我也忍不住觉得自己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好笑——简直像是霸总和他雇来的保姆阿姨,与此同时又难免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像是最虚伪的戴着面具的小丑。

      或许是钟悦呈终于意识到这种几近于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不再任由我这样作茧自缚,而是在我又一次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告诉我:“饿的时候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太在意我,没必要刻板地按时一日三餐,也不需要一直围着我转。”

      “其他的空闲时间可以多读些书……原先家里的环境不太好,你还是需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重新建立自己的三观的。”

      只是偶尔他也会突然想起来关心一下我的学业,所以在看到我抱着书坐在他身边沉默的时候也会开口问我:“作业都写完了?”

      “嗯。”

      他应该是太忙了,所以没有看到班主任在我们班微信群里发的成绩单和假期安排,以至于现在问出来这样的问题。他不知道我这个学期期末考试又是年级第一,班主任在群里特批,减免了我全部的寒假作业。

      钟悦呈一向很信任我的话,所以他并没有多问,只是垂下了眼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工作,然后认真地告诉我:“现在看高数是不是有点早了?偶尔也给自己点时间休息休息。”

      他笑着说:“这个年纪整天把自己安排得那么累,等工作了想休息都没时间。”

      我有些局促地藏起来了手里面新买来的教材。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虑,所以想要尽可能地用更短的时间来学习更多的东西,但是这种想法一旦钻了牛角尖就会导致我做出来一些过分急于求成以至于有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就像是现在,我其实并不是很明白教材中的那些知识——我的数学也从来都算不上是强项,但我还是无法自控地翻看着这些东西,试图迅速拉近我和钟悦呈之间的距离。

      但是钟悦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对于亲近他的这种近乎于扭曲的渴望,甚至他还在和我商量说是否要给我找一个比较合适的托管机构让我去住宿学习,毕竟初三的学习生活各方面都很忙,他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可能没办法很好地照顾自己。

      我听着他跟我分析利弊,难得在他面前找回来了点“真实”——我拒绝了他的提议。我可以接受钟悦呈对我提出的任何关系到学习的要求,但这一项我却完全无法接受,我严词否决。

      我从来无法适应所谓的集体生活。也许是天性使然,也许是后天拜杨雪瑜所赐。在学校短暂的学习时光已经让我消耗掉了自己全部的精力,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和一些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毫无隐私可言,简直像是从杨雪瑜的牢笼里跑入了另一个牢笼。

      我其实不太明白钟悦呈为什么会突然提出来这样的建议,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深思熟虑过了,唯一庆幸的一点就是钟悦呈和杨雪瑜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其实还是不得不承认,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就算是再努力去尽可能地规避自己重复自己所厌恶的父母的行为,但深层意识里还是会因为潜移默化的影响而出现一些不算太正常的决策,钟悦呈就是这样。

      虽然他很多时候表现得和杨雪瑜好像是完全两模两样——这大概是因为他收到过太多来自于杨雪瑜的束缚,所以他对于主动控制别人的这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是深恶痛绝,但实际上他偶尔也会下意识地想要对方能够按照他的设想去行动。

      又或许不是因为杨雪瑜,而是他们这样的管理者的通病。

      好在他对我从来都很宽容,甚至多少有点放纵的意味,在我拒绝他并且我列举出合理解释之后他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他大概是被我说服了,只是坚持和我强调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是我从回到这个家那一天开始过得最轻松的一个春节了——虽然周围莫名其妙有好几个亲戚家都出了事,就连大伯都因为生病住院了很久,甚至隐隐约约好像有些风言风语说我们两个身上实在是带着点儿晦气,跟我们两个搅和在一起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钟悦呈不在意,所以我也不在意。

      短短的假期倏忽转瞬,就像是浅眠了一小会儿就发现天已大亮,然后不得不开始新一天的行程。钟悦呈又要回上海了,他在临走之前被我抓着、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跟我许下约定。

      他原本说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再回来,但是整整一年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有点无法想象。

      “万一你离开那么久忘了家里还有一个我怎么办?”我半开玩笑似的跟他说,有些害怕一眼看不到头的未来。

      我这个人对于“年”这个计量数字有种难言的恐惧,一年的时间那么长,万一他也丢下我了怎么办?那我不就是孤身一人了吗?

      于是在我连续三天的软磨硬泡之下,他最终把回家的间隔时间定到了十个月——准确来说其实是三百天。

      他说再次等到三百天之后,他就会休假,趁这个机会回趟家看看我。

      我跟他说我像是空巢小孩,他说我这分明是留守少年,他才是飞到外地的独居老人。

      钟悦呈对于这个约定似乎也颇为满意,或许这种定下约定的方法对于我和他两个人来说都算是枯燥生活中的一种调味剂?

      我可能有些琢磨不清楚他的想法,但我自己却是实打实找到了一点点的奔头。

      我人生的前十四年中有十年的时间都在被杨雪瑜鞭笞着前进,我厌恶这种束缚,却又习惯了这种鞭打,我曾经以逃离她的桎梏作为人生目标,却在她生命终结之时骤然失去了生存的锚点。

      而现在的人生,有人来帮我建立新的锚点。不再是充斥着阴暗和疼痛,而是带着小小的清澈的希望,这点希望来自于钟悦呈。

      我在他离开之后的每一天都很认真地计算着时间,桌面上的台历从来都没有再缺席过。

      我在第一年买了本月历,就这样放在书桌上最为显眼的位置,在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将日期划去,一点一点等待着钟悦呈的归来。

      他很遵守诺言,在元旦的时候趁着短暂的假期回了家。

      我就知道,钟悦呈从来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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