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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杨雪瑜(二) 但是因为我 ...

  •   我其实清楚那些年目睹那么多次施虐确实是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的,以至于我那些年甚至有些抗拒和钟润独处。可能我大概是生来情感处理模块就有些问题,又或许是接连的刺激促使我潜意识里进行了情感封闭,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什么是害怕和恐惧的木偶,不理解父母亲情到底算是什么概念,只知道一味地顺从和模仿。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对钟润和杨雪瑜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态度?

      没有亲近,没有信任,只有顺从和恐惧,胆小到连一点点厌恶都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或许我只是一个任人拿捏的木偶,而杨雪瑜就是那个提线的傀儡师。

      不得不承认杨雪瑜杀鸡儆猴的方案确实非常好用,我总是下意识地代入钟悦呈的位置,然后感到无尽的恐惧。在害怕的驱使下我开启了最简单的自我保护模式,用顺从的姿态向他们臣服,承认杨雪瑜这位王的绝对统治。

      我好像真的有点怪物的特质,因为长期以来只能活在他们的阴影里,所以就失去了形成自己情感的能力。

      我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钟悦呈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一个从天而降的、甚至会给他带来更多苦难的“弟弟”。

      我对很多事情的记忆都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大脑会及时清除千篇一律的记忆,没有特殊记忆点的过去会很快被新的当下覆盖。

      我只记得那些年日复一日被杨雪瑜关在家里,她严格限制我独自和外界过多接触,告诉我外界充满未知和危险,所以一直以来我去的最多的地方也只是离他们工作单位很近的幼儿园和小学。

      杨雪瑜严格限制我的交友,认为在学校中认识的同龄人很容易带偏我的思维。她经常会在学校门前的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像是一只狩猎的秃鹫,捕捉破坏了规定的“坏孩子”。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苍白,因为每次见到突然出现的杨雪瑜的时候她的表情似乎也算不上十分难看,她会很温和地跟我的同学打招呼让对方离去,然后对着我露出恶魔般的笑。

      虚假、恶心、令人不寒而栗。

      我和钟悦呈生长在不同的教育阶段,他比我年长将近七岁,所以理所当然地在学校待越来越长的时间,我刚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初二,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几乎没有办法说出求救的话,他也只是在周末见面的时候捏捏我的脸摸摸我的头,没怎么说话,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着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彼时的杨雪瑜似乎已经放弃尝试继续进行对钟悦呈的操控,只是非常无理地、仿佛宣泄般地挑错,然后任由钟润对着钟悦呈施虐。

      钟悦呈已经不会去反抗了,大概是他也发现了一味地反抗只会引起这两个人加倍的攻击,明明他的个子越来越高,可他却选择了一声不响地忍受。

      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能感觉到这个人对家里的一切都越来越冷漠。

      空荡荡的房间之中经常只剩下我和杨雪瑜,这位“艺术家”得以心无旁骛地雕琢她的“作品”。

      高中时期的钟悦呈住校了,这个家庭中的被支配者彻底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想我是没有勇气面对钟润的毒打的,因为这个人一旦真的到了失了智的时候是完全不会顾忌一切的,我曾经目睹他拿起菜刀怒斥着声称要把钟悦呈砍死,而杨雪瑜还在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我到现在都还觉得钟润是不是把满身的力气全都用在“教育”钟悦呈身上了?难不成是他过分相信什么“棍棒之下出孝子”?明明钟悦呈当时都已经高中了,明明钟悦呈早就比钟润还要高了,为什么钟润还是能够轻易地制服他?

      甚至这么一场关乎生死的家暴还只是因为……高中的分科。

      我其实小看了杨雪瑜的耐性,同样也小瞧了她的控制欲,我以为她已经把全部的控制欲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以为我的顺从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却忽略了人类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本质。

      她想要证明自己是没错的,但实际上是钟悦呈的成长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根本无法容忍一个“坏孩子”越来越好,这简直是直接在往她脸上扇巴掌,所以她拼尽全力想要毁掉这个自己的“耻辱”。

      所以在那个所有人都清楚理科出路更多、就业更广、完完全全是顺风局的年代,她要求在理科学习方面表现尤为突出的钟悦呈选择文科。

      失控的就要毁掉。钟悦呈自己没有长歪,杨雪瑜就要用这种方式毁了他。

      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钟悦呈锁在自己的身边,从而歪曲事实让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钟悦呈的“不听话”才导致了他的不成器。

      钟悦呈根本没有听杨雪瑜的要求,所以在分完科后的那个周末,钟润对着钟悦呈举起了菜刀。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关乎人生的大事,而钟悦呈半点没有和他们商量就做好了决定,俨然是在挑战他们的父母权威。

      凌晨十二点半,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休息。

      我好像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将自己抽离,从第三视角进行旁观,所以我只记得钟润憋红了脸举着菜刀要往下砍,杨雪瑜假惺惺地拦着钟润,嘴里还在哭喊:“小呈,你就听妈妈的跟你们老师说一下重新选科吧。”

      “爸爸妈妈是不会害你的!”

      钟悦呈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他一动不动,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而我很害怕,我怕钟悦呈真的被钟润砍到。

      我哭着推搡着钟悦呈说哥你快跑。

      苍白的灯光照不清楚我们任何人的脸,钟润还是在拿着刀逼迫钟悦呈服软,钟悦呈依旧是一动不动。

      只是上了高中人就可以变得这么冷静吗?他几乎是讥笑着朝钟润开口:“只要你砍下来,就是故意伤害,要坐牢的。”

      钟悦呈似乎是打算彻底和他们鱼死网破,而杨雪瑜似乎真的被“坐牢”这两个字吓到了,她的劝说目标从钟悦呈变成了钟润。

      始作俑者从凶手手中取下了行刑使用的刀具,然后她冰冷的目光从我的身上扫过,我看到了很清楚的反感和厌恶。

      我如坠冰窟。

      我看到我身边的钟悦呈也在看着我,我看向他企图寻求帮助,可是他逆光站着,我看不清楚他的任何情绪。

      这是一场彻底的闹剧,撕下了我从四岁时候伪装到现在的面具。

      因为我对钟悦呈的维护,杨雪瑜下意识怀疑起了我的忠诚度,所以对我的监控愈发严苛,她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都监视着我,只要我“犯错”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对我进行责罚。

      所以我愈发找不到自我,只能学习着、尝试理解着杨雪瑜的思路,从最基本的观察开始模仿学习杨雪瑜的行为特质,从而更好地在杨雪瑜面前表现出绝对的顺从。

      我想就算是在穷凶极恶的逃犯也不至于经受像我这样的精神折磨。

      我在学校和家庭中接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教育,一方告诉我要在遵守秩序的基础上追求自己的生活,而另一方告诉我要绝对地臣服。我只是一坨被拉扯的面团,于是被迫风干了自己的表皮。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恶心,就像是一个极度谄媚的仆从,丢弃了自我,用各种方式去讨好眼前的统治者以维持自己短暂的安稳的生活,大概是活成了所有人都会厌恶的模样。

      我活得愈发恐慌,甚至会在大半夜里惊醒,然后听着杨雪瑜和钟润低声的讨论,看着房间里铺了一地的月光,认真思考着钟悦呈到底会不会恨我?

      我不知道杨雪瑜到底还有没有继续怀疑我的伪装,所以我不敢暴露半点自己的模样,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自己就是如此的不堪,我清楚一开始的我确实是为了自我保护,但是后来呢?

      或许再也没有人分得清楚我到底是虚情还是假意,无论是杨雪瑜还是我自己。

      大概钟悦呈也一样的。

      在他回家的周末里,我只感到他变得越来越冷漠,我不敢上前去触碰,他也很少对我表露情感,更多时候我只能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吞噬一切的寒潭,我看不到其中的情绪,只感到无尽的窒息与冷意。

      我揣测着,觉得或许我能琢磨出他的一丁点情绪。

      我想他应该是讨厌我的。

      在这种家庭之中并没有真正的所谓兄弟,有的只是争到头破血流的仇敌。不同的孩子之间理所当然地形成比较,我的绝对顺从完全就是把钟悦呈往死路上推。

      我经常听到杨雪瑜用我伪装出的作呕模样去贬低钟悦呈,将他踩的一文不值,甚至在每一个钟悦呈好不容易回家的周末他们都要为此喋喋不休,不外乎于“小升多听话,你看看他现在的成绩,再看看你自己当时。”

      正方形的餐桌四面是人,我们被迫分坐两边接受来自恶魔的肆意评判。

      我不理解杨雪瑜为什么理所应当地拿着完全无法比较的东西进行对比,在不同的时间不同背景,不考虑任何的时代变化,只是僵硬地对比同一项数据的数值,这种对比有参考意义吗?

      我想要反驳,但是我说不出话,我和钟悦呈沉默着吃着碗里的食物,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害怕在那其中看到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厌恶。

      不管曾经的钟悦呈对我怎么样,至少现在的钟悦呈应该真的是不喜欢我的。

      毕竟如果换我是他,我肯定是厌恶我的——因为就连我都恶心我自己。

      这样一声不响地蛮横地闯入我的世界,打着给你作伴的名号假惺惺地做着把你往地上踩的事情,这个除了血缘跟我完全没有半点关系的人自私自利地为了自己的生存往我身上丢了千钧的负担。

      实在是令人作呕。

      所以我有时候也会感到一点点的悲伤,钟悦呈,我那么喜欢的人……其实好像并不是很喜欢我。

      我偶尔试图强词夺理来安慰自己,毕竟钟悦呈脱离控制那么早,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已经考上大学远离了这对不正常的父母,我一个人被丢在了原地,被拘禁的灵魂只能继续着折磨自己的方式来维持这具□□的存活。

      我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会像钟悦呈那样逐渐获得自由,却发现自己在走向自由的路上竟然一步一步代替杨雪瑜成为了新的束缚在钟悦呈身上的枷锁。

      明明钟润和杨雪瑜早就已经死了,如果只有钟悦呈一个人,他可以拿着这两个人的遗产去投资他的事业,之后做事很难再有所顾忌,他可以获得彻底的自由。

      但是因为有我的存在,钟悦呈不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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