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长安未谙

5、杨雪瑜（一） 我想他或许

　　我出生那年，钟悦呈不到七岁，正在读小学二年级。

　　我想我大概是清楚自己被生下来的真正原因的，很荒谬，但这个原因放在杨雪瑜的身上倒也还算是正常。

　　用现在人的话来说就是，她觉得上一个孩子已经养废了，大号不行了要开个小号从头再来。

　　杨雪瑜总是喜欢用恶魔一般的低语蛊惑所有人按照她的意愿行动，她试图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操控所有人的思维和行动，但显然在钟悦呈这里失了控——钟悦呈并不是他们口中完全听话的“乖孩子”。

　　于是她吸取了经验教训，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在我身上下了最为恶毒的诅咒，她想要用一个能够被她完全操控的我来验证其实她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而拼尽全力费尽心思想要逃离她的束缚的钟悦呈只会活得越来越糟。

　　所以我想我生来就是该被钟悦呈厌恶的。

　　大概是因为人生不平事十有八九，或许连杨雪瑜都不知道，她并没有获得一个其实称心如意的傀儡，而是得到了我这样一个怪物。

　　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大气不喘一声不吭，愣是把钟润和杨雪瑜两个人都吓得不轻，差点以为这个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是个死婴。

　　——只不过这话是杨雪瑜说的，因此我认为实际上并没有很高的可信度，和她的相处满打满算也已经将近十年，我早就发现了她说话总喜欢夸大其辞，似乎是觉得只要这样夸张化地叙述就能够吸引来更多人的目光。

　　我不止一次在想，像杨雪瑜这样总是擅长表演的人到底为什么没有去出道进击演艺圈？她既有着十分不错的外表，又总是习惯演绎夸张的生活，把周围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我实在是想不到哪里还有比这更适合她的职业了。

　　但其实只要去思考大概就能明白，兴许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隐匿在对控制极度渴求之后的她其实极度无能，到头来真正能够牢牢把控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个小小的畸形的家庭？

　　很多年来我都以为杨雪瑜说的话大概是极度颠倒黑白，说一句话的夸张的成分可能比生菜的含水量还要的多，甚至完完全全就是假话。直到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时候才恍然大悟，或许杨雪瑜真的拥有能够获取所有隐藏在夸张之下的真相的能力。

　　与其说她当时那句话是在夸大我出生时候的异常状态来贬低我本质上存在的谬误，不如说其实她是想要表达：我是个怪胎。

　　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谁能想到这句竟然是一句真话。

　　大概真的是距离产生美，杨雪瑜演绎出的假象几乎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最好的印象，所以我想并不会有人相信这个家庭中到底发生着什么。

　　毕竟其实在杨雪瑜的口中，试图反抗的钟悦呈永远都是“最不听话的坏孩子”，钟悦呈并不是十分擅长交际——或者说他当时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和周围的这些没有交际必要的人构建人际关系，所以大家更会选择听信杨雪瑜的一面之词。

　　毕竟古话不是常说知子莫如母吗？

　　我听过太多次外人评价说我们这算是模范家庭了，似乎也总是有人感叹钟润和杨雪瑜实在是般配，大概是优质的外形真的很容易给萍水之交留下好感，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杨雪瑜的话。

　　但想起来最好笑的一点大概就是哪怕钟润都十分相信杨雪瑜的各种搬弄是非。钟润似乎总是习惯于在家庭中不去思考，他分明有一个好用的大脑——我不清楚他的工作如何，但至少在我和钟悦呈身上得到了显现。可钟润却偏偏喜欢把杨雪瑜的话当做事实。

　　我想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夫妻感情实在是和睦到了极致——杨雪瑜在外人眼中展现出来的大概真的是完完全全的“贤妻良母”，简直是“传统型好老婆”的典范，实在是给足了钟润足够的面子，所以钟润才能够总唯杨雪瑜是从。

　　哪怕其实看起来真相应该是钟润在情感方面的思考能力几乎为零，长久以来被杨雪瑜的甜言蜜语俘获，日复一日的攻势让他彻底成为了杨雪瑜精神控制的奴隶，但这并不影响事情发展的结果。

　　毕竟无论到底他到底是自发的还是被引诱的，他始终都是既得利益者，而最终的受害者也就只有我和钟悦呈——或者说其实只有钟悦呈。

　　因为我出生的那会儿国家还在要求计划生育，我的户口一开始是挂在我大伯名下的，自然而然也就被养在了并没有孩子的大伯家，只是偶尔能看到从城里回来乡下看我的“父母”。

　　只有极少数时候，我会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他有时候心情会很好，然后笑着抱起我，牵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在田埂上看远处的玉米地。

　　大伯说那是我的哥哥。

　　所以我在四岁之前其实很少见过钟悦呈，而仔细想想，我四岁之前的生活，其实应该是我在那座城市生活的最幸福的几年了。

　　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大伯那几年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只能隐约记起他做的大概是农业种植管理之类的，四岁那年他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别处，大伯母又终于怀上了孩子，我就被送回来了“我家”。

　　我其实知道的，大伯总是会告诉我，偶尔回来到这乡下小院的那两个人是我的父母，而我注定是要离开这里走到城市里去的。

　　但是真正到了这么一天，我还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我被丢弃在这个陌生的“家庭”中，或许像是一个来到新环境里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对一切都竖起防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观察着周围。

　　生物会下意识畏惧有明显体型差的同类，所以我只敢任由他们安排一切。

　　现在想想，当时的那个小孩乖巧听话不哭不闹，对她所说的一切都表现出绝对的顺从，这大概真的是杨雪瑜非常满意的“作品”了。

　　我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了钟悦呈，看到了当时笑着来抱我的哥哥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写着东西。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原先装着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也许其实是我看不懂他眼睛里的情感。

　　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钟悦呈到底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对于生活的严苛要求，对于各种事情的绝对掌控，杨雪瑜经常会骂钟悦呈不听话，仅仅是因为他在课余时间翻看了书柜中的书这种小事。

　　我时常会庆幸我年幼的时候是在大伯家生活的，至少逃过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责骂和惩罚，我认真地听着杨雪瑜指责钟悦呈的话，试图用幼童的大脑去理解大人的逻辑，然后在一切都趋于安静在杨雪瑜终于离开了之后悄悄走去钟悦呈的房间抱抱他。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杨雪瑜会对钟悦呈读书这种事情有这么大的反应，因为大伯是很喜欢读书，也很喜欢读故事给我听的。

　　钟悦呈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抬起头去看他的表情，可他背着光，我看不到，也看不懂。

　　我只是说：“哥哥别怕。”

　　我想他应该跟我一样吧？我看到杨雪瑜那种样子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恐惧那样劈头盖脸的责罚，我担心自己会被丢弃。

　　但是小孩子的思维局限性还是太多了，凭借着本能在这个风险十足的家庭生存本就是难事，我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处理所谓的感情和情绪。

　　钟悦呈到底跟我还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因为曾经寄养在大伯家的经历，我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归属感”，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在这个所谓的“家庭”中也是个局外人，所以只能尽可能低眉顺眼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抛弃，这是我很早前就被人灌输的道理，我将其奉为圭臬。

　　而钟悦呈不一样，可能是他在这种环境之中生活了太久，已经通过磨合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他在这种环境中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总是用无视和冷漠来面对杨雪瑜的指责。

　　我有时候会有些羡慕他，羡慕他比我年长，拥有对抗的手段以及抗争的能力，而我只能把所有的属于自己的想法和情绪都收起来，尽可能地让自己成为一个能够顺遂心意的“乖孩子”，一日一日听着那些我觉得好像并不太对的来自杨雪瑜的“教导”。

　　但是后来仔细想想或许其实钟悦呈也是十分不幸的，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所以经受着不一样的折磨。

　　大概是因为有了对比，我的逆来顺受让钟悦呈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更加叛逆，杨雪瑜的怒火通过钟润的行为愈发无所顾忌地发泄在钟悦呈身上，钟悦呈不止一次被钟润打耳光打出血来，面容狼狈，嘴角出血，浑身全都是青紫肿胀的棍痕。

　　而在钟悦呈被暴打的时候，杨雪瑜总会及时出现，她就像是欣赏自己的成就一般，用她的手死死扣着我的肩膀，强迫我围观那一次又一次的施虐。

　　于是我只能目睹着钟悦呈一次又一次地被钟润按倒在地上暴打，我看到木棍被生生打断折了个对半，看到他咬着牙想要起身反抗，哪怕嘴里流着血，眼睛里也都是冰冷的恨意。

　　但是钟悦呈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无能为力。还没有真正开始发育的孩子根本没有和成年男性抗争的能力，他完全是任人宰割的鱼。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看到钟悦呈带着愤怒与憎恨的目光向我投来，只是一眼就足以让我无法呼吸。

　　我想他或许也是恨我的。

　　杨雪瑜的手还扣在我的肩上，她强硬地要求着不允许我闭上双眼，沉默着注视着一切的我成为了另一个施暴者。

　　惨白的灯光照在人的身上，看着模糊而又刺眼。我的手脚冰冷，只觉得血液倒流，而恶魔还在我耳边低语，她告诉我这就是不听话的代价。

　　是被暴打，是被抛弃，是成为所有人都厌恶的存在，这样的人将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

　　可是……哥哥真的是错的吗？

　　我想开口为钟悦呈求情，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所有学过的字句拥挤着想要从狭窄的喉管跑出，却堵塞成了苍白无力的一团。

　　是不敢，还是无能无力？

　　我到现在都不敢回忆，我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