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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二) ...

  •   我在早上五点二十的闹钟声中醒来,厌恶灯光的我这次却第一时间打开了灯。

      刺眼的光让人眼睛有些发痛,我终于被带回到了现实。

      贴身的衣物传来阵阵难以言说的凉意以及黏腻,我感到恍惚和恐惧。

      我不敢直面这一切,几乎是逃也似的将衣服丢进了垃圾桶,去上学的路上,我在黑暗中把垃圾丢下了楼。

      那或许是一切的起点?但其实我应该清楚所有的不正常都不是一朝一夕才出现的,或许我的灵魂早就已经坏掉了。

      我甚至都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我的学习状况到底是怎么样,或许读书学习已经成为了某种肌肉记忆,就算是我的大脑暂时搁浅他们也能继续维持着看起来颇为正常的表象。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的钟悦呈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终于突破了兄弟亲情的界限。

      我从梦中惊醒,看着浑身的泥泞和身下的狼藉,觉得自己有些不堪。

      或许是那些年杨雪瑜的教育实在是有些难以磨灭的影响,我并不能允许我出现类似于失控的情绪,更不能允许把这些失控的情绪带出去影响别人。

      我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停止回忆梦中的情节——哪怕我其实十分清楚越抗拒回忆记忆就越深刻。

      我不能,不能把这些不该有的不正常的想法告诉钟悦呈,不能让他知道……梦里的场景只让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我在□□通讯录里茫然地翻看着联系人,我试图寻求能够倾诉的树洞,企图在这之中找到一个能供我分享或者让我短暂停歇的地方,但却是徒然。

      我以为尚且有转圜余地,因为我十分清楚自己的强迫性思维,我知道或许找人听着我分析分析就能够拔出这根毒刺,却在停下来的时候意识到其实我早已没了活路。

      我说不出口,我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我寻求不到任何帮助,我成为了一片孤岛。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吗?那为什么时至此时,我找不到半点能与外界联络的途径?

      或许我可能根本就不该属于人类,是了,如此卑劣,这般不堪,我或许已经被人类丢弃。

      我是一只孤雁,早晚要死在这南飞的路上。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交友的人,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交朋友,更不遑论维护人际关系,我可以和所有人都相处很好,但我始终没有真正的“朋友”。

      除了“家人”之外我一无所有,这是杨雪瑜从始至终都想要的,也是她留在我身上的最后的、最为恶毒的诅咒。

      我被一切沉重的东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情绪戏耍玩弄。

      我想我早晚是要被情绪逼疯的,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更为极端的手段来将这些错误处决。

      我将我自己切成了两个人,但其实两个人或许都不是我。

      第一次出现了“理智的我”和“情绪化的我”,我试图用在日记中对话的方式把自己抽离出这些复杂的背景去理性分析,我始终看着我自己,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其实只会干扰我的判断。

      我咬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的齿痕陷入皮肤,泛出隐约的暗红,我试图用疼痛唤醒几乎被欲望湮灭的理智。

      “理智的我”虚弱到了极致,但他依旧引导着我在桌面上纯白的草稿纸上写下来我的所有思考,我在不断地对自己进行诘问。

      “清醒的我”在问我:“在你的眼里,钟悦呈到底是什么呢?”

      “你自己又把钟悦呈当做什么呢?”

      “兄长?仅剩的亲人?还是想要绑在身边一生一世的人?”

      “是爱?还是单纯的依赖?”

      理智总是这般锐利,他的问题仿佛一把破空的长剑,恨不得直接把我这没有半点伦理道德可言的疯子直接刺死在原地。

      我沉默着看着白纸上的问题,有些喘不上气,却依旧只敢小心翼翼地呼吸。

      惨白的灯光被我挡住,我在阴影之中触碰着白纸上逐渐渗出的寒意。

      我用红色的走珠笔,给自己写下了这一宿的判词。

      “血缘上,是哥哥,是亲人,是和这个社会唯一的联系。”

      “心理上,我不想他和别人在一起。”

      “因为我知道情感总是有限的,新的倾注对象意味着旧的将失去关注……我不想他丢下我和别人走在一起。”

      “我是胆小鬼,我害怕他丢下我,我不想他丢下我,他不可以丢下我。”

      “我只剩下他了,我也不清楚这到底算是什么感情。或许不是爱,也不是依赖……可能,他是我好好活着的信念。”

      “或许他是我的神。”

      “他是我的信仰,是我的神明。”

      “我想要他一直看着我……”

      剩下的话,我没有勇气写上去,我向来如此软弱而畏缩,渴望一切却又恐惧一切。

      红笔用来书写死刑犯的名姓,而我担心我写下的一切都会变成呈堂罪证,于是连落笔都不敢,只能在心里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虽然我很无能,但我想要他一直能够看着我。”

      “我很自私,我不想我的神去爱世人,我想要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哥哥可以是任何人,但钟悦呈……只是钟悦呈,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神明。”

      ……

      我又在床上睁开了眼。

      回忆好像很长又很短,大脑在搜索这些东西的时候走得很快,像是在一瞬间便过了那很多年。

      我不知道现在几时几分,只是看到那缕月光还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好像突然有了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我缓缓爬着,一点一点挪着,终于轻轻碰到了那束月光。

      疯长的欲望终于得以短暂的滋养,我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家里时钟的指针很大声地响着,我听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趴在床上,看着那缕月光一点一点溜走。

      又过去多久了呢?我在心里小声数着时间,但是有些茫然。

      我在枕边摸到了我的手机。

      睡眠模式的手机写着黯淡的“02:37”,原来是彻彻底底的午夜时分。

      我慢吞吞地呼吸着,看着月光越走越远,我有些抓不住它了。

      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从身后一寸一寸蔓延过来,我快被黑暗吞噬了。

      恐惧和不安成为了驱使身体行动的燃料,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往外走。

      我扭动了门把手,打开了阻隔在我和钟悦呈之间的其中一扇门。

      动静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度地放大,我听到地板发出的轻微的“嘎吱”声,我很轻很轻地走到了钟悦呈房间的门口。

      我的头发好像有些湿,可能是因为那并不美好的梦让我有些紧张。

      我觉得或许我是一个从深海爬出来的水鬼,那样湿漉漉的,十分狼狈地站在钟悦呈的房门前。

      没有一点光亮照在我身上,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我看不到那缕月光了,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只觉得夜晚的冷意一点一点从墙角渗进来,缓慢地将我吞噬。

      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将手抬起又放下,明明他的房门只是虚掩着,可我却没有推开门的勇气。

      “哥。”我在心里小声叫着他,同样也微微张开了嘴,像是一只渴求氧气的鱼,甚至希望能有那么一瞬间发出些许声响,幻想却又抗拒着对方的回应。

      可是言语被卡在我的喉咙里,连带着原本的出气也变成了在吸气的瞬间发出一声黏腻干燥的奇怪动静。

      好黑。好安静。

      钟悦呈睡了吗?

      现在几点了?

      我可以进去吗?

      我会被他赶出来吗?

      我在海底看到了月光,所以拼尽全力游出了深海到达了海面上。我在冰冷的海水里仰望港口的光亮,等待有路过的生灵发现我的存在。

      我幻想有人朝我伸出手,于是我轻轻推开了一点点那扇虚掩着的门,却没有看到一点光亮。

      钟悦呈房间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我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听到了钟悦呈的声音。很轻,却似乎有点哑。

      “站了这么久,想清楚了吗?”

      他好像突然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张着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

      我们都沉默着,钟悦呈的手机因为接入消息而骤然亮起了微弱的光,我在这短暂出现的光芒之中看到了他。

      他双手交叉撑着头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我,原本漂亮的眼睛里现在看不到一点感情,好像已经这样很久了。

      我们相顾无言。

      这样的沉默快让我溺亡了,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催促着我发出了微弱的信号。

      我听到我很轻地问他:“哥,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沉寂,长久的沉寂,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们在黑暗之中对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钟悦呈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打开了床头的夜灯,躺回到了床上。

      我在绝望之中仰望港口之上的灯光,轻声呼喊着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我一眼,然后有人伸出手,将我带出了冰冷的海。

      我在昏黄的光里爬上了他的床,轻轻环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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