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一) ...
-
我在抑郁期总是容易多梦,我试过很多种方法,但是都收效甚微。
在睡觉之前我惴惴不安,在梦境里我被迫面对现实。
我又开始梦到钟悦呈了。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他了。有说法是梦到某人是源自于灵魂深处对失去他的恐惧,现实中的他可能正在渐渐远去。我想原先恐怕是因为他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所以我潜意识中并没有会失去他的恐惧。
我很累,很困,我知道这是梦,但我还是睁不开眼。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没有逻辑,我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有些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能跟着他们的动作一点一点看着故事的推进。
我看到小时候的钟悦呈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外走,他笑着叫着我的名字,告诉我要好好抓紧哥哥的手。原来那时候的他还会笑。
场景在一瞬间变化,转眼间我又看到了他那张冷静而淡漠的脸,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只是远远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他牵起了一个人的手,然后背对着我向远处走去。
我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也触碰不到他们两个人,我好像也哭不出声,只知道大口喘着气朝他们两个人跑过去,但却只能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远。
我又被丢进了看不见光的深渊里。
我看到钟悦呈在吻我,滚烫,烫得人灵魂都忍不住瑟缩。
我从梦中醒来。
明明是夏天,可我却觉得空荡荡的床上很冷。我摸到自己一头的冷汗,看到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了进来。
我想去抓住那缕光,却被困在原地,根本触碰不到。
梦里人是心上人,可心上人却如天上月,我触之不及。
我睡不着了。
我想可能人真的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就像现在的我。
梦中的钟悦呈和两三年前梦里的钟悦呈逐渐重合,或许我又开始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了。
我闭上了眼睛。
……
高中生大概真的是很有活力的一群人,至少在我看来我周围的这些“同学”们都是这样的。
他们总在如此活跃,在课间聊着那些我不太能听得懂的东西。
我想绝不会是和学业有关的,所以也根本就没想过参与进入他们的讨论中去。
我从初中开始就习惯了沉默,因此在高中的班级里也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抛开成绩不谈的话。
我有时候确实很感谢杨雪瑜和钟润愿意遗传给我这样一个聪明的大脑,有时候也会突然厌恶自己,觉得自己不能如了那两个恶魔的愿而直接走到钟悦呈之前。
但是一个连成绩都说不过去的拖油瓶想来钟悦呈会更不喜欢,所以我只能遏制住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逼迫着自己往前走,至少要像个正常的学生一样,至少……要让钟悦呈省心。
因为在杨雪瑜和钟润都死了之后,钟悦呈就是我的监护人。
所以我经常会像是个被理智和感性撕扯的疯子,在理智尚存的时候,我会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地规划现在的一切,好好地规划未来,但是偶尔情绪的魔鬼也会抓着我把我往十八层地狱里拖,我顶着彻夜失眠的大脑,接住新一天的学习内容。
像是清醒又混沌地活着。
我有时候在观察着所有的人类,包括格格不入的自己,于是会在某一瞬间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有些虚幻,我整个人仿佛在突然之间被抽离,只能呆愣愣地看着所有的一切,实在不知道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都只是埋头躲在自己所在的小小一隅,不去社交,同样抗拒社交,在自己用物理方式构建出的城堡之中努力地想要往上爬着。
这样主动脱离人群的人类很容易和所谓的集体脱轨,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那几天班里掀起的那场风波。
我在事后才知道我并非是唯一的受害者,但是恐怕除了我自己也没人知道……我是那场戏弄中,唯一一个被彻底推向了深渊的人。
我清楚我的格格不入,所以对于同学们看起来并不算过分的请求几乎是来者不拒。
所以在那本书递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推拒。
如果这么说的话,或许是我的愚蠢把自己推向了这万丈深渊。
我读书很快,对于同学“好心”塞来给我看的这种东西更是不愿意浪费半点课堂或者课后的时间,我以毫不知情的姿态接过,想着至少要维持一下在“班级”中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也就毫不怀疑地读了下去。
我并没有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也没有分出多余的理智去分析为什么似乎在某一瞬间那几个人的目光都那样紧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书页翻得很快,文字的获取到信息处理间隔的时间有些久,等到我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早已记不清楚书本中的内容,只记得那是一场同性之间的……交合。
我下意识合上了书,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中失去了储存记忆的能力。
我想我或许是紧紧皱起了眉,然后表情很难看地把书给他们递了回去,又或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表现出面红耳赤之类的他们想要看到的情绪,他们对此有些失望,总之气氛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空气短暂地凝滞,然后被其他不知情的人推散开来。
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在下一瞬就又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我在短暂的社交之后,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恍惚,实在是呼吸不上来,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隐隐有些抽痛,吵闹的教室在上课铃响起之后慢慢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有些震耳欲聋。
我不理解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知道我的大脑变得有点迟钝,它变得越来越不能思考学习之外的东西,我会在想要去理解去分析的时候感受到没来有的头疼。
或许我在面上表现得很正常,但我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我的大脑已经在被那些东西影响侵蚀了。
我只是像机器一样运行着,大脑和身体被分成了两半,手上还在奋笔疾书写着刚发下来的试卷,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触碰那些禁忌的东西。
为什么呢?为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和其他人接吻,正常的社交距离已经让我足够疲惫,甚至偶尔还会让我感到恶心,我根本无法想象和其他人肌肤相亲。
我写着字,手却在发抖。我闭上了眼,脑子里不断闪现钟悦呈的脸。
我大概是疯了吧?
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能够容忍亲密接触的对象,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我的哥哥呢?
大脑处理掉了浑浑噩噩的无用的记忆,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在晚上上网搜了一些……成人电影。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对这些东西只有最简单的旁观的态度,甚至用上了学习评判的语气,但是却没有任何这个年纪的正常的男性青少年该有的身体反应。
我甚至感到恶心。
我想我的接触障碍已经严重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程度,甚至于在旁观别人负距离接触的时候都会产生生理性不适。
或许我只是天生的冷淡呢?我在搜索之后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晚上,直到梦里。
我想其实我应该是欢喜的,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我曾在一瞬间坚信实际上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在梦里见到了好久之前都没有见过面的钟悦呈,哪怕他看起来只是孩子的模样。
是很久之前的钟悦呈,是我再也见不到的熟悉的、亲密的钟悦呈,我很欢快地跑到了他的面前,牵住了他的手,我像很多年前的那样叫着他:“哥!”
他那样温柔地看着我,那样笑着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那般眷恋着他掌心的温度,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要他的掌心多停留一会儿,但是他很快地拿开了手,我看到他的手朝我伸出来,手心朝上。我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却发现不知何时一只小小的手已经捷足先登,他握着钟悦呈的手,两个人一步步朝远处走去。
我茫然地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我的头阵阵发胀,我听到我自己在哭泣在大喊:“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可是周围陷入死寂,在令人窒息的旧花园里,没有路人也没有氧气,没人能听到我的哭泣。
我无法呼吸。
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双手在一点点长大,变得陌生又熟悉。
我感到恍惚,我有些不认识这双手了,恐惧试图将我吞噬,我狂奔着逃离。
我突然踏入了人群之中,车站里人来人往甚是喧嚣,我背着自己仅有的行李站在原地。我在很远的地方又看到了钟悦呈,他朝我这边看过来,好像还是幼时的模样,又好像已经不是了。
空间被无限度地拉扯,我看到那张属于钟悦呈的脸在一点点变化,变成了我寒假里刚见到他那时候的样子。
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我或是狂奔或是慢吞吞地走近到了他的身边,抬头看他的时候闻到了很清楚的奶味香精的味道。
记忆和梦境在一瞬间接轨,我想起来了我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一直很好奇,当时就想要问他,闻起来那么甜的东西,吃着不腻吗?
而现在,在这个梦里,他朝着我低下头,我如愿以偿地尝到了那根棒棒糖的味道。
有些冲的香精味充斥着我的口腔和鼻腔,但是并没有过分的甜味涌入——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被钟悦呈吞下去了,所以我尝不到那些味道。
凛冬腊月的呼吸滚烫,烧灼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在梦境里,被迫直面了内心一直恐惧的、我这不正常的、扭曲的思维内核。
我一定是疯了,理智在破碎的梦境中挣扎,欲望在美妙的虚幻中沉沦。
我在和我哥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