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长安未谙

2、病（二） “不谈恋爱

　　“你前几天又没吃药。”

　　他的语气比谁都笃定，我真不明白他这么个天天都得我盯着吃药的人怎么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没吃药。

　　“前几天我觉得挺好的——”

　　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脸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正好，我也懒得编了。

　　“下次我看着你吃药。”

　　他坐在床边捏着我的手指玩了半天，最后就只得出个这种解决办法。我突然觉得刚刚那样子条理清晰百分百是这人的职业病，钟悦呈绝对是像我一样脑子不好使了。

　　“嗯。”我勉强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字，并不想多说话，只想一直看着眼前的他。

　　虽然表现出来可能更像是我现在颓废成了一滩烂泥，实在是懒得搭理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明显和我不在一个图层的钟悦呈。

　　“先别睡了，吃点晚饭好不好？吃完再睡。”

　　他声音很轻，好像在哄我。

　　“吃什么？”

　　我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很小声地问他。

　　他说得很慢，好像是为了适应我响应迟钝的大脑：“我煮了点白粥——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胃口吧？”

　　我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指肚：“我煮过了，白粥。”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能透进来点儿光。他背光看着我，好像挑了下眉：“做饭了？”

　　“嗯。”

　　这句话语调应该是上扬的，我想我是有点开心的，钟悦呈没想到，这算不算是惊喜？

　　只是钟悦呈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高兴，他那样沉默着看着我，我有点看不清楚清楚他眼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以后天天吃药，你跟我一起吃。”

　　“嗯。”

　　大脑混沌的我只觉得他话题转换有点突兀，一时间甚至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所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试图和困倦抗争从床上爬起来。

　　但是一些不对劲的东西偏偏总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横冲直撞，或许我并没有从床上爬起来而是再次被□□裹挟着坠入沉睡的深渊。

　　我好像梦到了我又从床上爬起来，走去厨房淘米煮饭。

　　不对。

　　我被吓醒了。

　　我是从哪里拿的米？

　　我在老旧的厨房里打开了小小的橱柜，从破旧却干净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小碗干燥却又冰冷的大米。

　　很熟悉、很完整的过程，一切的行为都如此顺理成章，但只有一个环节出了错。

　　不对，不对。

　　那段记忆里我做饭的厨房很熟悉，但却不是这里，不是这间屋子。

　　我把梦中的事情当做了现实，把虚构的东西当成了真实的记忆，甚至在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怪异。

　　一瞬间涌出的恐惧让人遍体生寒，我猛地坐起身。

　　钟悦呈还在我旁边坐着。

　　使不出什么力气，但我还是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钟悦呈，”我问他，“你是真的吗？”

　　我看到我的手好像在发抖，连带着钟悦呈的手都在小幅度地抖动。

　　“是真的。”他的手心很烫，握紧了我已经失去知觉的指尖，原本上扬的眉眼在我的视线中低垂下来，好像有些不开心。

　　“我不会走的。”

　　一直都在……吗？

　　我并不是十分相信他说的这句话，毕竟我在很早之前就坚信美好的幻象总是擅长欺骗，钟悦呈说出来的这句承诺飘飘忽忽的，多少有些虚假的感觉。

　　美好得不像真实。

　　想要吃人的幻觉都不会告诉你他真正的模样，他们会伪装成你心中最想要的东西，而后在美好的幻境之中一步一步将你彻底吞噬。

　　我不敢相信。我只能尝试着去触碰他，我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双眼和大脑，我是个彻彻底底的盲人，只能依靠自己的触觉来分析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手中来自对方的那双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带着些薄茧，并不像是梦境中会出现的那样似乎触碰到但却始终缺乏更加真实的触感——我觉得我可以尝试去相信现在这是真的。

　　钟悦呈似乎在尝试安抚我，他大概也发现了我还是在质疑真假，于是难得主动抱住了我，他的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听他的呼吸。

　　这是我和钟悦呈约定好了的，如果谁情绪失控开始不受控制地喘息，那么对方就要用自己的呼吸节奏引导发病的人。

　　他还记得。

　　我觉得我的身体都有些僵硬，然后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眼前的钟悦呈。

　　感受到的真实让我迅速恢复冷静，我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杂乱无章的喘息终于逐渐消失。我有些沮丧，很小声地和他说：“钟悦呈，我好像把梦当成现实了。”

　　他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我想我应该知道他沉默的原因，或许他和我一样，也不知道除了吃药之外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们都是扭曲心理的囚徒。我们受制于此，我们无能为力。

　　他松开了将我禁锢在怀里的手，扶着我的肩膀抵住我的额头。

　　他的额头有些发冷，微凉的触感帮助有些还有些恍惚的我找回来了几分实感。

　　他告诉我：“没事的，按时吃药就好了。”

　　会好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反问道。

　　但我并不想让他为此烦恼，他平时需要忧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所以我只是轻声回应他：“嗯。”

　　我想我们或许都不能确定，哪怕是有了确切的答案恐怕也只有格外悲观的结局。我们都如此封锁自己的内心，不给别人一分半点窥探的机会，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自己——或者彼此。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钟悦呈其实长得很像杨雪瑜——我们的母亲，尤其是他的眼睛，几乎和杨雪瑜一模一样，是漂亮又张扬的桃花眼。

　　只是我不喜欢杨雪瑜的眼睛，但却对钟悦呈的眼睛情有独钟。

　　在我的印象里，那双眼睛经常是淡漠的，带着一点点冰冷的，或者是刺骨的，带着说不尽的恨意的，是黑白分明的却唯独不是伤感痛苦的。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名为悲伤的情绪。

　　我有点发愣，又是不受控制地在想这是真的吗？钟悦呈也会难过吗？……甚至是因为我。

　　我的身体超越了意识给出了反应，我看到我轻轻用鼻尖碰了碰钟悦呈的鼻子。

　　我小声跟他说：“别不开心。”

　　我们挨得太近了，滚烫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实在是不像正常的兄弟。

　　我想，如果我和钟悦呈现在在一起了的话，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应该是接吻。

　　我想吻上他的眼睛，或许爱可以擦拭掉其中的悲伤。

　　钟悦呈沉默着接受了我的示好，然后他安抚似的用手从我的后脑勺抚摸到我的后颈，他轻轻捏了捏。他又抱住了我。

　　他的嘴唇好像碰到了我的脸，我感觉脸上有点烫。

　　他说：“不舒服直接跟我打电话，不要失联，好不好？”

　　我无法拒绝他提出的所有要求，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嗯。”

　　“那来吃饭吧？”钟悦呈揉了揉我的头发，“空腹吃药伤胃，厨房里东西都没有动过，今天又没吃午饭。”

　　他似乎轻轻皱了下眉：“要是不想做饭的话可以去外面吃，点外卖也可以，整天不吃饭很容易营养不良。”

　　“到时候开学还要军训，需要我找辅导员给你请假吗？”

　　我没想到钟悦呈已经在考虑开学之后的事情了，有些发愣：“录取通知书不是还没到吗？万一滑档——”

　　我听到他在厨房笑了一声：“你的成绩当然稳上的，我们家小升考得很好啊。”

　　“公司里有人提到自家孩子高考成绩，大概是我原先偶然提过你今年高考，他们也有人好奇来问我。”

　　我挪到了厨房，在钟悦呈身后试探性地环住了他的腰，闷声问他：“你怎么说的？”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推开我：“我说，我们家小升觉得自己考得不太好，这两天压力大到都睡不着觉——可能是他觉得我当年考试成绩也着实是有些一般吧。”

　　“哪有？”我小声反驳，“我可没说过这种话，你当年名次比我靠前得多。”

　　“也没多少，更何况你不是跟我考了同一所大学？”他轻轻拿开我的手，“别抱着了，去吃饭。”

　　他手里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鳕鱼，我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还有心情再做一道菜：“你怎么……想着做菜了？”

　　“路上顺便买的，猜到你今天没吃饭。”

　　他说着，走出厨房将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钟悦呈，”我跟在他身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跟你谈恋爱应该很幸福吧？”

　　刚坐下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年轻帅气多金还温柔，现在还多了一条，会做饭。”

　　他用筷子的尾端戳了戳我的额头：“我可没谈过恋爱，除了你还没人能让我这样用心照顾。”

　　我觉得可能是药物有作用了，我整个人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尤其是心脏在狂跳不止，但我还是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现在这样照顾我，将来就能更好地照顾你老婆——”

　　“你在故意挑刺是不是？”他像是被我这句话气笑了，“一到郁期就开始牙尖嘴利到处刺人，孔雀想开屏了自己找对象去，别在这里想着给我牵红线，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过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不谈恋爱”四个字实在是让人有些沮丧，我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的鱼肉小声嘟囔：“太可惜了，要孤独终老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