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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模样(一) 我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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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往往言出必行。那天晚上就直接厚颜无耻的搬进了他的房间。我们进行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床共枕。
不知道是同床共枕还是同床异梦,或许某天还会同室操戈。
毕竟情感在那里摆着,生理反应总会出现,我简直是一个在高空走钢丝的极限挑战者,又或许是一个表演艺术家。总之就是不断的在这条边缘走动试探,但我又是最怯懦的人,所以从来不敢迈出那一步。
嘴上说是不敢,但这其实是理智操纵下的结果。不是不敢、不想,而是不能。
毕竟短暂的欢愉和自寻死路我还是能分得清的,而我也注定不能将我光风霁月的钟悦呈拖下水。
只有我一个人死在泥潭里就够了。
当然,最害怕他是一个完全的正常人。如果告诉他我对他这异样的畸形的情感,万一我再也留不住他,万一我被他丢在这里了,怎么办呢?
那可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了。
我尽可能的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是的啊,只要他不主动离开,我们就这样守一辈子,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嚼碎了,咽下去,这样就没人知道。他也不会觉得难堪。
我就知道那段时间他做梦肯定是郁期的影响。
他从那天的情绪中缓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要回老家看看的这句话。
当然,我也很识趣,我这个人冷心冷情、冷血至极,对那地方没有什么留恋的。
平淡的生活里也有一些好事,比如说或许是那天我悄悄许的愿望——想要和他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愿望被神明听到了,除去没有接吻和亲密之外,我们和一对同居中的情侣也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我觉得每次没课的空闲时间,都是上天给我的嘉奖。正是有了这些时间,我才能在这座繁忙的城市中停下脚步,去给钟悦呈带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小礼物。
尽管现在已经临近期末了,时间并不算是充裕。
说实话,我这个人多少有点人群恐惧症,每次在人来人往中都会觉得格外不舒服。我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在人群中穿行而过。
目标明确,是一家烘焙坊。
钟悦呈先前主动买过这一家的泡芙,那次可真的是把我彻底震惊住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突然发现我的神明也会主动食人间烟火,也只有在那时候,他才好像终于和我站在了同一阵风里。
“吃泡芙吗?”
我站在店门口,停下来给钟悦呈发消息,看着店前横幅上标注的活动,顺带拍了张照片一并发了过去。
“偶然路过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店,他家在做活动。”
发完消息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十分,按理说钟悦呈这会儿应该没有很忙了,所以我又给他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不回消息当你默认了?或者给你买个小蛋糕?”
“旁边好像还有一家蛋糕店来着,不过我没吃过,但是人很多,说不定味道不错,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他果然很快就有了回复:
“都行。”
感觉毫不意外,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非常符合钟悦呈这种毫无物欲的人设。
说实话,两者都想尝尝的我实在是有点难以割舍,换早些时候说不定全都买了,但是因为我上一次躁期花钱不加节制,以至于事后复盘的时候差点精神失控,我正在强迫自己适当消费,所以对于这种可有可无的日常消费的态度当然严苛了点。
但说实话,其实还是想吃的,人生苦短,多吃点甜嘛。
我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花钱理由,于是不死心继续发消息给他:“泡芙还是蛋糕?选不出来帮我掷个骰子——”
隔了几秒钟,他发过来一个骰子表情包。
“1不买,6都买,其他的单数泡芙双数蛋糕。”
骰子转圈的时候,我还在敲字。
然后眼看着那个骰子停到了那鲜艳的一面红色,一个手滑,掷骰子的随机规则在同一时间被我发了出去。
钟悦呈绝对是一直在盯着屏幕的,他几乎是秒回,直接发了个:“……”
我无话可说,打了个“。”发了过去。
可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钟悦呈发的那个省略号也隐隐带着低气压。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我怀疑他其实也想吃甜点了,
本着安慰一下自己顺带安慰对方的想法,我直接按下语音想说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全买了毕竟小孩子才做选择,但钟悦呈紧接着就发来了消息:“不买了?”
好嘛,闷骚。
他绝对是想要吃甜品了,到这种时候还想做锯嘴葫芦打算我不说他就也不说?
大概是恶作剧之魂在熊熊燃烧,我看着聊天界面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笑。
我取消了语音发送,直接敲出一个字。
“嗯。”
偷偷把他想吃的东西带回去,这岂不是会变成一个惊喜?
说实话,我有点想看钟悦呈拿到惊喜时候的样子,他会不会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装作无事发生?或者是忍不住因为这件事情开心?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是钟悦呈还是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
我猜他可能是偷偷生闷气了?但他还是这样的不坦诚,从来不在我这里说出他的真实想法。
紧接着,手机上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说要不要吃蛋糕或者泡芙,只是给我发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我知道了,我猜他已经到家了。看来我要抓紧时间。
一时激动,不慎冲动消费了。结果就是我抱着一整袋的泡芙,拎着两个小蛋糕,连挤地铁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好不容易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家里没开灯,只有书房有隐约的光亮。应该是钟悦呈在办公。
几乎是完全蹑手蹑脚地,我抱着一堆甜品走进了他的绝对工作区。
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倒是让他看起来有些……不似真人。
他带着眼镜——他有点轻微近视,但是度数算不得高,平日里也都是不戴眼镜的,今天却一反常态。
“钟悦呈?”我装模作样敲了敲门框。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里还未完全消散的烦躁,但向来甜品抚慰人心,在看到我大包小包拎着的这一切的时候,他眼中的那些不开心就烟消云散了。
这才是惊喜的真正意义,虽然……这种行为似乎并不值得被提倡。
我自认为露出了能表现出来的最灿烂的笑:“没想到吧?我都买了!”
“下次想吃的话就告诉我嘛,就算你不说我也还是会花钱买的啊!”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我的话,反倒是很破坏气氛地转移了话题:“现在已经快八点了,路上堵车了?”
所以说有些时候我们两个真的是心有灵犀嘛!只需要扫一眼就能猜出来——算了,也不能算是心有灵犀,只是他足够了解我,分析能力也比我更强,带着这些经不起磕碰的食物又回家这么晚,肯定不可能是地铁,我这人又没有驾照,怎么想也只可能是打车的嘛。
“晚高峰,路上车辆行动迟缓如同耄耋老人,”我随口借用了一句初中语文老师批判我们的句子来描述堵车盛状,“根本动弹不了,下次就……算了,下次的事情到了下次再说。”
“别工作啦,休息一会儿嘛~”
蛋糕被我推到了他的面前:“来尝尝我保护了一路的蛋糕味道怎么样!”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意识到的,这一天对我而言远远过量的活动已经超出了我的精神承受范围了。
二型双相情感障碍混合发作的时候,极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经历极度亢奋后跌落到谷底。
这种感觉很糟糕,按照通常描述的那样,情绪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一样,剧烈起伏。但实际上除此之外伴随着的还有难以言明的困惑。
很多时候自己分明可以完整分析出现今的环境以及自己的处境,像我这样的人,甚至往往都会觉得这种情绪出现的莫名其妙,但理智还在,身体已经被情绪所操控。
或许在那些非科学时代时候,所谓的恶魔与中邪就是这种情况。身体失控沦落为情绪的奴隶,理智彻底败北。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亢奋正在一丝丝消失,或许是被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黑洞吞噬了。
我勉强地维持着暂时的正常,在钟悦呈面前进行着最虚伪的表演。
但所有的假面终有被揭穿的那一天,只不过这些对于这一天的我来说来的有些太早了。
钟悦呈比我早洗完澡。大概实在是工作太累了,往日里睡眠质量奇差的他竟然难得早睡,当然,或许也有我的功劳。
毕竟我可是用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哄小孩子睡觉的方式在他身边陪着他,虽然起不到实际作用,但是精神抚慰总是有的吧?
当然,我没有说我是精神抚慰犬的意思。
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却没打开洗漱台的灯。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在光影明暗之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噩梦般的一幕。
钟润。
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钟润。
准确来说,我看到了镜子里的我自己。
我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有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我有点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水还是冷汗。
我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所有的正面情绪被那个吃人的黑洞吞噬殆尽,几乎是顷刻就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和钟润的越来越像,下垂的眼尾、下垂的嘴角、永远看不出来情绪的淡漠的眉眼,我看着自己变成了那个被操控的施暴者,我变成了自己的梦魇。
我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根部狠狠地向上扯去,想要疼痛带我逃离这片刻的幻境,但却是徒劳。
我的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愈发清醒,我又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强行按捺下干呕的冲动。
好恶心,好恶心。
我想打碎眼前的镜子带给我的幻象,却又担心过大的动静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钟悦呈。
我好像又回到了钟悦呈上大学之后的那几年,空荡荡的地狱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拼命挣扎。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时,我不敢发出声响吵醒隔壁房间的恶魔,所以只能用双手狠狠地一遍又一遍抓着双臂,白色的痕迹立刻显现,而后微微红肿的抓痕缓缓浮起。
像是用苍白的哀嚎诉诸痛苦,但是没人能听到这无声的嚎叫。
记忆和现实逐渐重合,我好像还是那个无能无力只能蜷缩在原地的小孩。
我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是有很多不公平在的,明明我是那么厌恶他恐惧他憎恨他,但我却还是会越来越像他。
遗传、血脉、永远都无法磨灭的联系。
我以为早已经看开了这一切,以为这些东西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人发现不会有人知道,但在自我安慰被戳破,看到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没来由的恶心。
杨雪瑜在我的灵魂上写下诅咒,钟润就要在这具□□上烙好标记,哪怕时间越走越远,哪怕我离那座小城也越来越远,但我仍旧是无法逃脱。
我好像一直在努力往前跑,但最后发现自己还是被禁锢在原地。
我可能……翻不出这座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