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长安未谙

21、模样（二） 一样吗？不

　　“还不睡觉吗？”

　　我在记忆与现实共同构造出的幻境中分不清自我，直到似乎在恍惚之间听到了钟悦呈的声音。

　　或许我的潜意识中已经把钟悦呈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我几乎是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

　　钟悦呈正穿着睡衣抱臂倚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眼睛只是疲惫地半睁着，眉目间似乎还带着几分倦怠。

　　他怎么来了？

　　我有一瞬间的呆愣，感觉自己好像又僵在了原地，而后骤然从恍惚中醒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试图用忙乱的动作掩盖自己现在解释不清楚的情绪以及这张实在是令人作呕的脸。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钟悦呈正在看着我，他就这样一直盯着我，目光似乎要在我的身上烫出一个洞来，但我不能够回应他的目光，我不想他看到我的脸……至少不能是现在。

　　“你刚刚不是睡着了？是不是我声音太大吵醒你了？”我低垂着眼，刻意隐藏着自己的脸，下意识地用提出问题来逃避回答问题。

　　我没有听到没说话，只在余光中看到他朝我走了两步，然后手上的毛巾被人扯走。

　　他有点无理地从我手里拿走了那条半干的用来遮掩情绪的毛巾。

　　“很不舒服？”他问我。

　　他果然是被我吵醒了吧？我乱七八糟想着。钟悦呈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还没睡醒，感觉他的声音懒懒的，吐字都变得黏黏糊糊不清不楚。

　　钟悦呈拿着那条毛巾一点一点帮我擦着我的头发，我始终低着头没敢看他的表情。我听到他打了个哈欠：“你的手怎么又在抖？刚刚想什么了？”

　　我听到这话才去看我的手，于是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已经躯体化了，我的左手好像和这具躯体切除了联系，正在有些神经质地抖动着。

　　我感到没来由的烦躁，下意识皱了眉，用右手重重握住不受控制的左手，用力按着调节着，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让肌肉放松下来。钟悦呈的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着圈，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并没有回答。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好像只剩下了擦头发带来的摩擦声。很吵，但是又很安静。

　　钟悦呈并没有追问，好像是在给我时间让我回复，又或许是他已经困到不想多说话了，他只是慢悠悠地擦着我的头发。

　　大概是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听到自己说话，声音应该是有些沮丧的：“哥，我跟钟润长得很像吗？”

　　或许也有些忐忑，我不知道现在的钟悦呈到底怎么看待当年那个一遍遍把他丢进地狱的魔鬼，或许他会因为这个问题生气呢？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受到钟悦呈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想我或许真的有一定的预知未来的能力，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到——”

　　他继续手上擦头发的动作，这次却是直接开口打断了我的话，他和我一样选择了用问题回避回答。他用很平淡的语气问我：“那你觉得我长得像杨雪瑜吗？”

　　大脑接到指令的下一瞬间就开始运转，几乎是不受控地开始认真思考钟悦呈提出来的问题。它似乎有一瞬间的放空，然后命令我的身体运动起来。

　　我有些呆滞地抬眼去看他。

　　我的目光和他的视线瞬间相接，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看不清楚情绪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我呆愣的模样。

　　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觉得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跟杨雪瑜像吗？很像，但却又一点也不像。

　　所有人都说钟悦呈长得很像杨雪瑜，尤其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和杨雪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得好似一模一样。我讨厌杨雪瑜的一切，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喜欢钟悦呈的眼睛，更不会影响我喜欢钟悦呈。

　　一样吗？不一样的。

　　我在杨雪瑜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精明的算计和利用，女人的目光如此鲜艳明媚，但却还是掩盖不住其中的自私自利。那些年我为了琢磨她的想法，经常需要观察着她的眼睛，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恶心，有时又会觉得脊背生寒头皮发麻，那双眼睛和钟悦呈的眼睛只是外形一样，但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没有半点相似的。

　　而钟悦呈……

　　坦白来说，我其实很多时候都不太能够读得懂钟悦呈眼睛里的情绪，他的目光总是很深，从很多年前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我只知道他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我似乎并不是很理解钟悦呈的内心，所以也就看不明白钟悦呈的真实情绪，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无论钟悦呈的目光中从来没有过杨雪瑜看我时候的算计。

　　“不一样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给出了大脑认真处理之后得到的答案，同时又有些担心我刚刚的停顿让钟悦呈怀疑我所说的这句话的真实性，于是索性进一步和他解释，“不一样的，我喜欢你的眼睛。”

　　他的眼睛中好像闪过了一瞬间的惊讶和无措，我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清楚读到了他的情绪，可是这点表现出的感情又溜逃得如此之快，我尽可能快地伸出了手去抓，但却也只是抓到了一点他们的小尾巴。

　　好像有一刹那的福至心灵，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指尖触碰到的那点情绪很轻松地就把我点燃了。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钟悦呈其实一直都在看着我的脸，他只是沉默着等我抬起头来看他。我和他之间挨得很近，近到只要我在往前走半步就能轻易触碰到他的唇。

　　可能是嘴唇有些干，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然后看到钟悦呈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在跟我说：“你也不一样的。”

　　“小升，钟润是钟润，你是你，这个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有那么多，但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需要因为自己和别人模样相似就认为自己需要去过对方的生活，因为所有人都在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说着话，突然离我又更近了一点。我好像闻到了很清新的柠檬香，是前段时间我和他一起在超市里买来的那瓶沐浴露的味道，我有片刻的恍神，竟然分不清那味道到底是他身上还是我身上的。

　　可能是因为浴室里热气蒸腾，又或许是密闭的空间有些缺氧，我觉得我的大脑晕晕乎乎的。

　　他的右手还按在我的头上，脸却离我很近。他用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抵住我的额头，然后很认真地告诉我：“我分得清的，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呼吸带动周围的空气流动，应该是扑在了我的脸上，有点痒。

　　我想我应该没太听清楚钟悦呈到底说了什么，毕竟在他靠过来的时候我的心思就没有在他说的话上了。我的心跳很快，我的呼吸很乱，我看着他的嘴巴开合，忍不住张嘴微微喘息着。他离我太近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反应。

　　我们的呼吸如此暧昧地交错纠缠在一起，钟悦呈的神情中明显还带着点疲倦，我和他的视线交汇，才突然意识到他的目光竟然如此温柔，甚至还带着点解释不清的……缱绻？

　　我感觉浑身发热，是因为我刚刚洗完澡吗？

　　“咕咚。”

　　我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于是再也按捺不住，主动往前靠近了一点点，用最多的勇气迈出最短的距离，跨过了这道我曾以为毕生都无法越过的鸿沟。

　　我猜可能是我滚烫的呼吸吓到了钟悦呈，又或者是我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带着热气的微湿的唇很快地触碰到了眼前人的唇瓣，他好像愣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是却并没有因此推开我。

　　我终于如愿以偿，亲到了觊觎了这么多年的钟悦呈。

　　我只是简单地贴着他的唇，没有更多的动作，但却也舍不得离开。钟悦呈的唇果然跟我梦里梦到的一样软，有点像它那位嘴硬心软总是纵容着我的主人。

　　令人上瘾，让人沉沦。

　　我的呼吸有些乱，我怕它扰乱这一时的幸福，所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我维持这个动作应该真的维持了很久，久到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发晕，这才很不舍地想要离开，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舔唇去回味，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和身体到底是谁出了错，舔唇的动作更早一步地发生。

　　我不小心舔到了钟悦呈的嘴唇。

　　我只能听到耳边如雷的心跳声，我好像要喘不上气了，所以只能慌张地垂下头大口呼吸。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或许是因为这件睡衣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实在是太厚了以至于有些散热困难，也可能是我最近实在是有些上火——

　　这具身体大概真的很赞同大脑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于是就像是兴奋地附和它一样立刻给出了反应。

　　我觉得鼻子里好像有热流淌过，然后下一秒清楚地看着一滴鲜红的液体掉落在了地上。

　　靠……

　　这次换我愣住了，我感到有些尴尬，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我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想要堵住这有些不合时宜冒出来的液体。我不敢再去多看钟悦呈一眼，只能低着头任由慌张无措的目光在视平线以下到处乱飞，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准确的说，我是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我问心有愧，连眼神都伪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