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长安未谙

18、生日 很多时

　　很多时候我都坚信其实我和钟悦呈的所有不幸都是源自于我们的父母，虽然年纪渐长，有时候像我这样从小被认为冷心冷情的人也会被逐渐生长出的血肉所左右，甚至试图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也有些对不住他们。

　　但所有的这些情绪的出现也就只有一瞬间而已。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到底是靠什么活下去的——没心没肺、冷心冷情，删除掉自己所有的礼义廉耻才能如此恬不知耻地和我哥在一起。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我都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能过多地回忆过去。

　　人始终是活在当下的，只有看着当下的一切才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毕竟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看得见、摸得着，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实得多。

　　纵然现在这个社会始终告知我们并不能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无私作为一种美德被百般推崇，但——

　　但我们很多人其实连自己都没有过好，无私是那些健康人群的精神追求，而我们这些……只能先活好自己。

　　只有先活好自己，才能有可能去想更多其他的东西——这是钟悦呈告诉我的。

　　所以时至今日，我很少再回顾昨日的痛苦，当然，更多可能是因为钟悦呈对那段受制于人的经历实在是过于抵触。

　　回忆过去会被过往折磨，预想明天只觉得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世界里，抓住现在的、还能属于我的那个人。

　　在大学的日子有些难捱，好在我们家离学校并不算远，我还能每天见到钟悦呈。

　　盯着当下过一天是两晌的日子过得不知不觉，在我来到上海的第一个冬天，我终于有机会给钟悦呈过那个好久都没有过的生日了。

　　其实对于我们两个这样的家庭环境来说，过生日不见得是一种好事，毕竟我所认为的人生八苦，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是苦的，这才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对于钟悦呈来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折磨的开始？还是值得庆幸的新生？我猜不到。

　　毕竟从我有记忆起到现在十几年了，我一直都读不懂他的情绪。

　　大概是年龄差带来的所谓代沟。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和钟悦呈之间就像是有一面看不到的空气墙一样，游戏里那种，看不到但的确存在。

　　明明我们两个人离这么近，我却看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咫尺天涯，说的大概就是我们这种。

　　但我能怎么办呢？就算看不懂我也还是想赖着他，甚至是死皮赖脸地黏在他身边。

　　可能我就是那种万恶的菟丝子，寄生在他身上，吸取他的养分，离了他又活不下去。

　　他生日那两天我抑郁期刚过，整个人都像是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了一样——准确的说，是那种……原本被加在身上的枷锁被除去了，是刑满释放的轻松感。

　　我很欢喜，终于不用再被那些整日里会莫名其妙就冒出来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疲惫感桎梏，我终于有能力去做一些早就被列在计划里的东西。

　　很早之前就和钟悦呈说过的“蛋糕”终于提上了日程来，我这人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虽然没怎么亲手做过蛋糕，却坚信自己能够做好。

　　没课的下午，我早早溜回家，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可我实在不是一个藏得住事儿的人，看着烤箱中逐渐膨胀的蛋糕胚，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和他炫耀。

　　“钟悦呈，”我舔了下唇，手上还沾着面粉，没忍住给他发语音，“今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嘿嘿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猜猜是什么？”

　　他没回复。

　　这个时间点他肯定在忙，又没有下班，哪有那么多时间回复我的消息，我已经习惯了。

　　家里放着很大声的音乐，奶油机器作用下逐渐被打发，各种食材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咔哒”

　　门开了，钟悦呈回来了。

　　这个时间？我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

　　手机上明晃晃挂着“16:47”，挂钟上也远不到钟悦呈下班的时间。

　　心里一紧，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音乐戛然而止。

　　没有了嘈杂的音乐声的掩盖，我听到了更多的属于钟悦呈的声音。

　　他动作很重，根本没有理睬这个在厨房中胡乱捣鼓的我，径直回了房间。

　　“咚！”

　　巨大的摔门声让人心慌，我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听起来很烦躁，今天出什么事了吗？他心情似乎很糟糕。

　　讲真的，我并不知道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钟悦呈。

　　潜意识在尖叫，我直接推开了他卧室的门。

　　窗帘被他拉上了，秋末本来天黑就早，这两天天气又不太好，外面总是阴云密布，屋子里很昏暗，甚至是有些憋闷。

　　钟悦呈正靠着墙坐在地上，领带被他扯下随手丢在了一边。

　　他正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墙上。

　　天花板上贴着几个夜光贴，是这间屋子里仅剩的微光。

　　“钟悦呈。”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我也不想叫他哥。

　　他没看我，我却在屋子里嗅到了某种潮湿。

　　我没有再去试图跟他说些什么，言语在这种时候总是最无力的存在。

　　本能驱使着这具身体往前走，一步一步我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跪在了他的身旁，抱住了他的脖颈。

　　“为什么哭了？”

　　他的脸被淹没在黑暗里，我看不到眼泪，去触碰的时候，也摸不到半点潮湿。

　　可微咸的水汽分明在空气中蔓延。

　　他没有动，更没有回答我。

　　或许我需要用什么东西将他从现在的情绪里拖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沉溺在情感中对于我们来说都是百害无一利的。

　　“我给你烤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不太甜的那种，我们去吃蛋糕好不好？”

　　是我很少有过的极为温和的语气，简直就是在哄小孩子。

　　“小升。”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候，钟悦呈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我闻到的味道没错，他的确是哭了。

　　“我……有点累。”

　　“这两天晚上总是梦到他们——”

　　我呼吸一滞，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钟润和杨雪瑜，偶尔也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那两个恶魔，在这么多年之后都还纠缠着我们不放。

　　“要不要……”我听到我的声音都在打着颤，“要不然……我晚上陪你一起睡？”

　　“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纠缠到这里的，哥。”

　　“我们自由了，真的。”

　　黑暗里，我只听到了钟悦呈的一声叹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反倒是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们一起回去一趟吧。”

　　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有些头晕。

　　“好。”

　　犹豫了半晌，我才把差点问出口的那一句“为什么？”咽了下去。

　　“钟悦呈，别把自己闷在黑暗里。”

　　“我会看不清你。”

　　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他的轮廓动了，下一秒，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颈。

　　我和他的额头又一次抵在了一起。

　　我嗅到了空气中属于他的气息，就这样萦绕在鼻尖。

　　或许实在是太激动了，我跪在地上的腿都有些发软。

　　下意识的，我想凑上前，我似乎又能看到他了，看到他漂亮的眼睛，只差毫厘，我就能触碰到他的唇。

　　“嗯。”

　　钟悦呈的声音瞬间把我拉回到了现世，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我的手心一片潮湿。

　　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哑：“今天晚上……往后，我们睡一起。”

　　我有些沮丧，但说不出的紧张和惊喜又将那一瞬间的沮丧掩盖。

　　钟悦呈是不是在戏耍我的感情？

　　某一瞬间，这样一句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为了泄愤，我咬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冷静了下来。

　　“那我把窗帘拉开了哦？现在明明还没晚到需要拉窗帘的时候，或者把灯打开？”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刚刚奶油打发到一半——”

　　回过神来，我喋喋不休，想说的话都往外涌了出来。

　　“对了，”我后知后觉，“你公司没什么事吧？梦到他们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虽然确实很着急，但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反倒显得没什么诚意了，简直像是林黛玉进贾府时候的王熙凤。

　　钟悦呈沉默了，半晌才不知道所指为何地回了句：“没事。”

　　万能回复。

　　他不愿意让我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我去做饭？你自己待一会儿？”

　　我现在像极了个哥哥，甚至很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伸出手的瞬间顿住了。

　　“不许关门！”

　　我学着钟悦呈平时的语气要求他，从他身边站了起来。

　　跪的时间有点久，膝盖疼。

　　我在黑暗里龇牙咧嘴了一瞬，打开了钟悦呈床头的夜灯。

　　“只是一点点，应该可以吧？”

　　当然，难得违背钟悦呈的意愿，我格外心虚，根本没去看钟悦呈的表情，也全当没听到他那句“关掉”，直接冲回到了厨房。

　　一片狼藉，洗了一半的菜在水池里泡着水，我的手机上还沾着面粉。

　　我抓了抓头发，有些无从下手，只好尽可能地精简流程。

　　另一位主角提前登场了，我要快点完成我的蛋糕了。

　　……

　　结果当然不太妙，我原本打算给钟悦呈写个“生日快乐”，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在他面前继续提起和他生日有关的任何东西，所以最后我想说的所有的内容都变成了最简单的“健康开心”。

　　不过说实话，对于我和他这样的、经常需要依靠吃药来维持正常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好的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