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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由 并肩而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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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记忆在扭曲的时间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浸了水的记忆看不清楚那时那刻,只记得当时钟悦呈回来的时候已经算不上早了。
他没能赶上见杨雪瑜最后一面。
虽然我想如果我是钟悦呈的话,我必然不会想要见这人最后一眼——难不成还要人临死之前再让人见自己一面骂自己一句?
我可没有那种怪癖。
但是他们两个的死到底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实打实的影响的,就好像冰封的时间突然开始流动了,我从冬天第一次走到了春天。
我总觉得一切都在变好,是的,我坚信一切都在变好。
压在猴子身上的五指山被挪开了,猴子可不是会感到畅快嘛?
……
他们两个的后事几乎是大伯一手操办的。
他并没有让我和钟悦呈见到那两个人最后的样子,大概是不想让我们两个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我猜的,或者说是推断的。
他们两个算是非自然死亡,警方在调查完现场和尸检确认意外之后把两人的遗体送去了殡仪馆,直接火化了。
钟悦呈是在第二天接近晚上才终于到家的。
他把我从大伯家接了回去,临走之前不知道在和大伯说着些什么。
我看着钟悦呈,笑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冒出来了,对啊,我是开心的,恶魔离开了,我获得自由了,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我在角落里这样祈祷,祈祷能够看到钟悦呈也是不以为意,甚至是幸灾乐祸,像一只幽灵一样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他的眼睛里读出来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但是……
明明在我的想象——不,应该说是预想之中,那里应该是有着和我一样的解脱、幸福,甚至应该是要开心的,但他的眼里……所有的这些情绪,我什么都没找到。
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和我不一样,他还是和我不一样。
那里没有得意洋洋,没有幸灾乐祸,有的只是……悲伤。
茫然,我直接愣在了原地,第一反应竟然是狠狠地掐了下自己来确认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很疼,手臂被我直接掐到发青了,是真的。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自己,我的世界好像在崩塌,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钟悦呈。
我那样子自以为是,明明我已经预想好了所有的剧情,但是……为什么演员没有按照我的剧本走?
明明在我的剧本中,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应该是和我一样的解脱和幸福——再不济也应该是平静无波不为所动的。
但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些……是什么?
为什么?我很想抓住他的衣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甚至想象中的画面已经上演了十几遍,我压着嗓子问他,为什么会为了恶魔而感到悲伤?
“为什么?”我看到我在预想里这样朝他大喊,“明明是他们给我们带来的这么多伤害苦难试图毁了我们的一辈子,你为什么要为了两个魔鬼伤心?!”
钟悦呈只是垂着眼和大伯沟通,然后我看到他很快地碰了一下眼角——他竟然为了恶魔流泪了么?
难道我一直都是只是把钟悦呈当做假想的盟友了吗?难道他……和我不一样吗?难道说他的反抗其实是我的大脑臆想出来的吗?
我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我宁愿相信这是一场不太美好的梦。
那些天我始终浑浑噩噩,像是没有睡醒一样。
我的生活被杨雪瑜安排得井然有序,就算是恶魔已死,身体也难以遗忘留下的肌肉记忆。
我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在人来人往中沉默着刷题,面前这些字母符号成为了这片空间里我唯一能看明白的东西。
可是我的脑子里却一直都是钟悦呈,一直都是钟悦呈低头抹眼泪的样子。
一遍又一遍,那个场景在我从题目中抽身的间隙打我个措手不及,一次次让我不得不费劲力气把思绪抓回来。
或许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天钟悦呈的眼泪会不会只是我梦里的一刹那?
我想找到我的答案,我要去找钟悦呈。
——其实并不是我什么时候突然增长了勇气,而是要多亏蝉鸣嘶哑的夏日和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助力。
杨雪瑜和钟润的灵堂被设立在了老家的堂屋,那里有着他们仅剩没多少的亲友。
那年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偏偏老屋二楼那张崭新的床垫连包装的塑料膜都没有撕掉,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能感受到身下越来越热,整个人像是在火焰上被炙烤,逐渐无法呼吸。
我知道钟悦呈和大伯在楼下守灵,明明钟悦呈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他却硬要坚持守夜——真的已经在乎到这种地步了吗?我想问他。
黑暗给了人勇气,我到底还是从这火炉上爬了起来,动作很轻地下了楼。
夏夜至多是给人了一些呼吸的权利,但温度却丝毫不降。
我在黑暗里,看到有火光在钟悦呈的指间跳动。
他在抽烟。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钟悦呈抽烟。
他正坐在一旁供人休息的椅子上,并没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笔直,我甚至能觉察出他紧绷的肩线。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那些别扭那些恍惚都被我抛之脑后了,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件事——钟悦呈……看起来好累。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大伯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守着的是杨雪瑜和钟润的灵堂,那两个人的遗照就放在他的面前,它们好像沉寂着一动不动,又仿佛两个厉鬼在深夜里叫嚣,黑暗似乎里钟悦呈越来越近,只差半步距离就能将他吞噬。
农村夜晚的寒意终于在这时候一点点渗了出来,方才还燥热难耐,现在我却有些脊背发凉。
“钟悦呈。”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呆在这死寂里了,叫着他的名字,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他身边。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现在像是盛满了破碎的月光——他又在流眼泪。
他直接按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有些哑,偏开头,像是在躲闪,却给我拉过来了一把椅子:“怎么不睡了?”
我摇了摇头:“睡不着。”
我没有坐在椅子上,那椅子离钟悦呈太远了,我不敢坐过去。
我怕只要我往那边一坐,黑暗就会开始尝试将钟悦呈吞噬。
我走到他的身后,过分亲昵地抱住了他,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着,试图让他不再那么紧绷。
我:“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他没有拒绝我的触碰,只是声音依旧低哑:“我怕大伯年纪大了身子撑不住,让他先去睡了。”
“但你明明也很久都没休息了。”我听到我叹了口气,大脑里的字乱七八糟的捋不顺,舌头一打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钟悦呈,他们对我们明明……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钟悦呈,你为什么哭了呢?”
那些理不清的思绪这时候被我一股脑倒了出来,变成指向钟悦呈的质问。
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身体又一次绷紧了,那些问题让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能看到时间轨迹的话,它大概已经围着我和钟悦呈走了三圈了。
在沉默中,我终于听到钟悦呈轻叹了口气。
“小升,你知道吗?我们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虽然他们……但也是他们供养了我们。”
“如果失去这一切呢?”
“虽然他们那样子对待我们……但至少……我们能活下来。”
“小升,”他仰起头,看他身后的我,“小升……哥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用手指轻轻擦去了他眼尾的泪。
“先睡吧。”我这样对他说,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抱着他。
我的表情大概冷静到不似正常,因为钟悦呈的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大概是觉察到了我并不理解他的困境,最终还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在我这半强迫半安慰的方式下去睡觉了。
他躺在了屋里地上铺着的泡沫垫上浅眠,我坐在他身边,看着屋外那道被灯光划出的明暗线。
明明有很多东西需要思考,我的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钟悦呈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皱着眉的,他说的话像一块石头,撞得我心里闷得发痛。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寻求什么退路,从恶魔手里逃出来的喜悦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寻求缥缈的可有可无的所谓退路?
我根本无法理解。
我和他之间原来是隔着深渊吗?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可是……钟悦呈看起来好累啊,累到明明看起来比我高了不少,但却好像只要一碰就会碎掉。
我决定原谅他了,或许他并不是在为那两个人流泪,说不定是为了我和他呢?
我的哥哥……我又怎么能因为他的一两次哭泣就彻底和他划清界限了呢?不管他的反应如何,他都是唯一一个跟我一样,目睹过体会过那段人生的人了。
后来我在想,如果是现在的我在那时,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或许和钟悦呈差不多吧。
当时的我们根本没有完全理解对方,年少时候爱恨分明,从来都是敢爱敢恨,也不怕落人口舌留人是非,更不会考虑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分和利益纠纷。
所以我们一个在庆祝新生,一个在哀悼死亡;一个只看到了断裂的铁链,一个却已经感受到了铁链断裂后,呼啸而来的、整个世界的风。
并肩而立的我们,总是活在不同的季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