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变故 我才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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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有点闷，房间并不是十分隔音，我听到了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和仪器滴答作响。有点恍惚。
我突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遥远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大概……杨雪瑜和钟润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被送进医院的。
忽明忽暗的廊灯让人看不清楚周围的一切，我好像睡着了过去，但却又始终清醒着，我大概是有点分不清楚孟河显示了，隐约间竟然听到了钟悦呈小声的抽泣——是错觉吧，我这样的人，也会值得让他落泪吗？
我弄不明白。
这大概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我一直认为我和钟悦呈算是同样的灵魂在不同的容器不同的条件下发生的有差异的化学反应，不管我们表现出来的到底如何，但我始终相信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直到现在，在无可奈何的年龄的增长下，我愈发认识到我和他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生来就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而他则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就像现在，就像以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伤心难过，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那不是长期的分居两地带来的不止是物理上的距离和心理上的隔阂，而是从一出生开始就在灵魂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是天堑。
我就这样飘飘乎乎地想着，大概是变成了一只永远无法落在地上的叶子，等接下来不知道哪阵风就会把它吹到更远的无所着落的地方。
杨雪瑜和钟润是在我初二那年暑假出的事。
大概生活确实很喜欢捉弄人类，所以它用了一种很难堪的方式来把一切都搅个天翻地覆。那年的钟悦呈还在上海读大学，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好不容易能够长时间地摆脱那两个恶魔的时候，但是现实往他面前丢过去了一个比逃离地狱更加无解的一个难题。
很不巧，我就是那个难题本身。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杨雪瑜和钟润两个人要在那种情况下大半夜出门，但我个人还是更倾向于“天道好轮回”这一说法——凡事皆有因果报应，这种结局不过是他们一直以来自取灭亡的恶果罢了。
很离奇的一场事故，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听别人转述的一些细节都觉得实在荒谬。
他们两个到底是摊上了什么事？还是说单纯想不开才会选择大半夜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去？但为什么又那么巧合，他们偏偏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施工的乡间小路？是因为太晚了，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开快车吗？交警大队出具的事故报告显示当时车速甚至已经飙到八十了，高速行驶的车子在遇到深坑的时候直接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就就是摔烂了油箱，迅速引起了火灾。
钟润是被活活烧死的。
杨雪瑜还比他稍微幸运一点，带着一身火从车子里爬了出来，但我记得她当时是重度烧伤，合并全身多处骨折内脏挫裂伤——这么看来杨雪瑜好像也没比钟润幸运多少。
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吗？
不过当时那个年纪的我还没有这种释然，大脑在从大伯那里接收到这两个人出事的消息时瞬间苏醒过来，多巴胺过量分泌，我几乎是失控地兴奋了起来。
不是被惨剧刺激，而是觉得这完全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我甚至很想笑出声来，用肆意的大笑来庆祝自己和钟悦呈终于永久逃离了这样的牢笼。
不过好在当时的理智还是如此的坚定，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免得真的坐实了“怪物”的传言。
虽然我确实是个没良心的……怪物。
年纪小的时候脑子总是单纯一根筋，只想着摆脱了束缚，却没仔细思考过幼鸟摔出了鸟窝到底该如何谋生，更是忽略了其实我的存在对于钟悦呈来说其实也是这样无法逃脱的束缚。
我好像真的有点白眼狼，直到现在仔细想想虽然钟润和杨雪瑜那样子对待我和钟悦呈，但他们也确实在抚养我们——大概是年纪大了，想的东西也确实更多了。
就好像人类随着年龄的增长能长出来情感一样，在写这些东西时候我竟然为此感到了愧疚和一丝迟来的悲伤。
我好像和当年我看到的那个钟悦呈越来越像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发现，到底是爱让人勇敢还是爱情会让人懦弱呢？这到现在都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那件事情实在已经过去太久了，甚至有可能我的大脑自作主张忘记了很多其中的细节，到现在回想当初我只能想起来昏黄的灯光、抢救室的灯、一直抽烟的大伯和他跟钟悦呈那通打了很久的电话。
当时的我只是能够通过只言片语读懂大伯的情绪，到现在我大概也能明白了——钟家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倒霉，相同的悲剧就这样落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
我那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也是早逝，大伯和钟润大概也曾经面临我和钟悦呈现在需要面对的局面。
我只能读出来大伯的情绪之后有难过，直到过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其中其实还有一丝对命运不公的不甘。
脑子很乱，大概是情绪接收过量直接宕机了。
我听不清楚电话那头的钟悦呈到底在说什么，也实在不好开口去给钟悦呈打电话——我这个时候最好安安静静才不会给他们添乱吧？
只能靠自己这充满想象力的大脑去猜测去构想去理解分析：钟悦呈也会是这样子的吗？这样子控诉人生？为了两个恶魔悲伤难过？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在我当初局限的认知里，我一直把钟悦呈当做我唯一的坚定的战友，所以我坚信钟悦呈一定跟我一样会是有些喜悦的、如释重负的，总之不会是伤心难过的。
真是恶劣啊，我大概是那些小说里写的天生坏种。
老医院的天花板都发黄了，我仰着头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被光线刺激得眼睛发痛。
周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情绪，或焦急或难过，只有我大脑放空，格格不入，我在这里的每一分一秒都好像是一种煎熬，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已经凌晨三点的医院安静到了极点，远处关了灯的走廊黑暗到几乎能将人吞噬，大概是死亡的色彩。
大伯坐在黑暗里，我们隔着几个位置，遥遥相望——或许并不是，只是我在观察着他。
他一直垂着头，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就连当初他育种失败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绝望，沮丧，那甚至已经算不得是悲伤了。
我忽然打了个哆嗦，然后终于在脑子乱七八糟翻出来的一种类比里找到了大伯的情绪——如果现在的我失去了钟悦呈，大概我会跟大伯一样难过吧？
我只知道这种感情被大脑自动储存成为了一种模板，却没想到之后有一天会变成和大伯完全不相同的偏激的模样。
窗外的夜浓重到看不清楚任何事物的轮廓，哪管你是什么大罗金仙到了这里也只能接受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是浓重到看不清行人的夜，就连月亮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在了云层中。
我想要伸出手，却发现根本触碰不到月光，所以也看不到往前走的路。
是因为今天晚上实在是太黑了所以钟润和杨雪瑜才会看不清路出车祸的吗？还是说是他们的事情在潜意识中影响了我，所以我才会觉得看不到光呢？
这么黑的夜晚，钟悦呈呢？他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我不知道。
整整一个晚上，医院的走廊从灰暗逐渐变亮，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我却始终精神抖擞地坐在原地，大伯大概以为我是被吓傻了，后来坐在了我的边上时不时安慰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当年的我其实是在等一个结局——等待抢救室那个真正的恶魔的终结。
再之后……直到现在的我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明明来去最近的其实只有那一条路，那一段施工地点……他们在去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吗？明明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走那么快呢？是为了快点回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为什么要急着回家呢？难道是……他们也在意独自一人在家的我吗？
这种揣测一旦冒出，我根本无法让自己忘记这一种可能性，我原本还十分得意，认为他们终于“善恶终有报”了，我以为恶魔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现在看来……恶魔还在人间。
我还在活着，以这种畸形的模样活着，悖逆着世间的所有伦理道德，恨着父母，爱着我哥。
钟悦呈还是回来晚了。
当时他似乎已经很努力往家赶了，但事实就是生死根本不会等待一个离家千里的人。
杨雪瑜在凌晨五点被宣布抢救无效死亡，跟钟润一样，死亡的宣告只是一张纸。
想起来了很早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人这一生就只是一个圆圈，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原点。
现在看来，好像的确是如此的，一个圈，一个永远无法回头也永远无法快进的圈。年幼的时候总想着成熟一点，但偏偏等到年纪大了又会想起来少年时光，甚至连死亡都是这样的——在医院中出生又在医院里死去，来去一辈子，不过薄薄的两张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