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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期待(二) “神明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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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维还是在飞,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大脑可以这样子高负荷运转,我像是突然陷入了美妙幻境甘愿沉沦的旅人,在对未来幻想中我甚至已经构建出了钟悦呈回家时候的各种细节。
他还是带着他不算大的行李箱,装着简单几间衣服,一大袋的棒棒糖和……他的药。
这一瞬间的不美好让我有些恶心,或许我是得了什么胃病,为什么莫名其妙突然开始干呕?
“记得看病。”
我再次在桌面上的白纸上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句上面已经写了十几条“记得看病。”了。
我又开始头痛。
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又没有难受到不能上学的地步,而且我的各项症状都和那些严重的癌症之类的毫无关系,我自认为自己没有去花钱就医的必要——我得攒钱,这是计划的一环。
我很快地、甚至有些顺理成章地想到了计划中的另一项,而后迅速地开始详细规划起来。
我要一点一点创造出新的记忆来覆盖上钟悦呈对于“家庭”和“回家”的糟糕记忆,给回家的他准备一桌大餐自然十分重要,毕竟杨雪瑜可不会特意照顾我们两个的胃口。
我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各种菜肴,尽可能地让食物还能做到营养均衡搭配健康——用食物来安抚生病的人也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况且就算是没有生病的人也会下意识喜欢味道还不错的食物吧?。
虽然高中的学习生活其实算不上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学业繁重,在这种学习生活环境中的我就算是独居也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去好好做顿饭——甚至我的一日三餐都是随便应付一口解决的,不在周末的时候我连自己下厨的机会都几近于无。
但是从我的计划初具雏形开始,我就会强迫自己留出一些时间来下厨锻炼,虽然和上次钟悦呈回家的时候相比较来不能算是天差地别,但也不至于像当初那样窘迫到绞尽脑汁也就只能做出来三四道像模像样的菜。
我甚至有些洋洋自得,决心这一次一定要让钟悦呈刮目相看。
这样子看的话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完全一事无成的人吧?我小声地问自己,然后得到了十分肯定的答复。
我知道钟悦呈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在这种能被他称之于“无用”的事情上的人,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并会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做饭,外加上他这几年工作那么忙,或许他一个人在上海那么久都是在靠着外卖和速食过活?
可能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家常菜的味道了。
不过我在他面前是会刻意去避免说出“家常菜”这三个字的。
毕竟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我清楚“家庭”给他的印象到底有多么糟糕了。
为了规避这些问题,我甚至努力学习着那些有名有姓的菜系——应该和外面餐馆中的菜还是不一样的吧?我这样说服着自己,而后成功实现了逻辑自洽。
我想就算是一样的菜系和菜色,家里人自己炒的和别人做的应该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至少是比其他人多了情感投入的,会有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气。
我规避着所有他的忌口,也会彩色的笔重点圈出来他喜欢的食物,简直像是在讨求圣宠。
我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在课余时间炫耀,忍不住向所有人炫耀我其实有一个哥哥,我可能是一个开朗的只知道重复的“祥林嫂”,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直到周围所有人都厌倦。
可是我不会厌倦啊,因为其他人都没有和钟悦呈相处过,所以他们了解到的只是单薄的、来自我片面的描述的钟悦呈,他们因为这重复的描述而厌倦,却不知道钟悦呈到底有多么令人向往的灵魂。
他是那样优秀又成功一个人,是很多人这辈子想要成为都无法成为的人——我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也只会是其中之一。
每次想到这些东西我都会感到难言的焦虑,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昏昏沉沉的混沌感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先前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情头痛着急,而这些天……或许是因为钟悦呈要回家带来的喜悦冲淡了这些可有可无的烦躁,亢奋的大脑迅速用新的存档覆盖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都不重要了,我要把现在这些事情做好,只有这一切顺利计划才能够继续下去。
兴奋捂住了我的眼睛,所以我看不清楚任何结局悲观的未来。
或许是下意识的逃避,又或许是我真的在某一瞬间认为把握当下对于我而言才是最好的。
我听到我很轻松地笑着告诉自己,没事的,无所谓的,将来要面对的一切都是可以迎刃而解的。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呢,不要总是拿着遥远到有些缥缈的以后可能会面对的痛苦来惩罚正活在当下的我们——我过于乐观,我失去了理智。
我对未来的规划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脱了轨,我忽略了一切来自他人的影响,再也看不到任何客观的动荡。我尝试努力去清醒过来,但是我拼尽全力去跑,却发现往前走的路上只有钟悦呈的身影。
我目标远大,我目光短浅。我只能看到不远后的未来、我等了很久的未来、钟悦呈正在向我走来。
某个清醒的瞬间我会突然庆幸我在一开始就强迫自己剥离出“理智的我”,多亏有它始终紧紧控制着我的行为,我才没有做出来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有些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失控的边缘,长久的孤身一人让我有些无法呼吸,我会真的很想要告诉全世界说其实我从始至终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我在示爱的边缘徘徊,做着难以启齿的梦,在多个失眠或者突然醒来的黑夜里小声地向世界宣告。
“我其实也不能算是孤身一人,我有深爱的人,有我的神明……哪怕他现在只是我的哥哥。”
“理智的我”就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它看着我在悬崖边上徘徊,摇摇欲坠。它逐渐变成了最冷静的执法者,会出声提醒我修正往前走的脚步,会阻止我做出任何伤害到钟悦呈的出格的举动,那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最后一道高压线。
我从未感到时间过得这样慢。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不停地走着,我将自己的一切时间都填满了,过度的充盈偶尔会让我感到一点点疲惫,但在这繁忙之中我又尝出来了难以描述的开心和满足。
我甚至趁着晚上放学之后的时间跑去学校附近的书店里翻找,终于在各种教辅资料的下面翻到了很早之前偶然瞥见的一本食谱。
其实有些多此一举,但是我就是突然想着要把那本菜谱给买下来。
上面其实并没有很多东西,那些最简单的最基础的我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但我还是很认真地看着菜谱上的内容把所有的东西都敲碎了吞下了,用我活跃的、不太能停下记忆的大脑。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模式其实早就已经僵化了,那是就算是用看书看习惯了当借口也无法掩盖的事实——手机就在我的手里,我完全可以在网络上搜索想要的菜谱,而不是花一些不必要的钱,浪费一些重要的时间。
毕竟我的时间从来都是不够用的,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追上钟悦呈?
又或许理智并没有完全控制住我,因为我其实只会在周末的时候和钟悦呈发消息联系。手机对于青春期的青少年来说并不能算是什么好东西,钟悦呈也如此认为。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周四的时候给钟悦呈发了消息,每一个字我都敲得十分谨慎:“你回来……有什么想要吃的东西吗?”
“我这次会炒的菜比上次多得多,我可以做大餐给你吃。”
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我还在后面跟着发了一个表情包,看上去就像是正常兄弟间的聊天,也没有暴露出我的紧张。
他这几个月来回复消息总是会很慢,我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应该真的过了很久,我在等他回消息的时候刷题,等到手机提示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刷了快两页的练习题了。
“随便。”
他的回答很简短,甚至我怀疑他可能都没有过脑子去想这件事。
我以为就这样的,但是几分钟之后他突然又发来了一条。
“好好上课,你们班主任跟我发消息说最近你的学习状态不太好,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沉寂,好像有很重的东西按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突然有些无法呼吸。
我翻来覆去看着那条消息,像是第一天识字一样有些看不明白,愣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我的手正在发抖,莫名其妙的、完全不受控制。
我很用力地将手臂往木质书桌的边缘上砸了砸,用短暂的疼痛来缓解这不正常的反应。我努力稳了稳心态才终于打出来了字,给钟悦呈回复了一个“好”。
我的头很痛,但是我必须忍着这些痛苦把自己扣留在了原地,我用最尖锐的犬齿一次又一次咬上自己的舌头,在用疼痛换来的短暂清醒之中警告自己:我得控制住自己。
是了,钟悦呈现在是我的监护人,那些被班主任发现的出格的事情是会影响到钟悦呈的。
我得控制住自己。
我找不到十分完美的方法,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停下来写日记,理智在日记里对我破口大骂,它告诉我说如果真的想要继续实施计划就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控,不能给钟悦呈添麻烦。
“你现在只是个依靠他生活的废物。”它这样骂着,“什么都不是凭什么还敢这样高调?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恶心吗?”
“滚回去做你的透明人,不要让你现在失控的行为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神明从来都不会喜欢癫狂的信徒。”
我趴在桌面上看着手下的字跳跃,横竖撇捺又逐渐变成了变成了杂乱的思绪飞来飞去,理智短暂回笼,我才终于感受到了些后怕。
是我太兴奋了,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现在的钟悦呈早就不仅仅是我的哥哥了。在法律层面上,他需要对我的事情直接负责。我的家校联系人一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姓名,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班主任需要联系他,也只能联系到他。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后被人又快又狠的一脚踹回到了理智的圈里。“情绪的我”伸出手试图拉我出去,它时而蛊惑时而强迫,它的态度又如此坚决,力气大得像是可以碾碎所有的理智,我几乎要被撕碎。
理智还是只在我身后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它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已经够麻烦了,还想要让他知道你到底有多恶心吗?”
恐惧自灵魂深处长出,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那样做,我放弃了哭泣着乞求放过。我用最为暴力的方法砍掉了被情绪拖住的手臂,然后毅然决然地强迫自己坐下,把自己绑在了原地。
不行,不能,不可以。
好一番半死不活我才终于意识到情绪到底生长变化成为了多么可怕的东西,它张牙舞爪一步一步蚕食着理智的领域,试图将我吞吃入腹。
我对情绪的畏惧达到了新的高度,我用痛感来缓解情绪对理智的侵蚀,一次又一次咬上自己的胳膊,强迫自己不可以再展露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我强迫自己闭上嘴,张嘴的时候总会有一只胳膊塞进去堵住所有的话语。
我看到了思维失控状态下的自己到底有多么可怖,恍然明白原来有时候真的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张嘴有概率会成为杀死我的利器,更可能变成刺向钟悦呈的刀。
那是我永远不想看到的场景,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把自己塞回到了泥潭里,不敢再触碰一分半点太阳散发出来的光亮。
这么肮脏的卑劣的东西缩在他阴暗湿冷的角落里就好了,所有的这些不堪都应该埋在地底,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害得钟悦呈也跟着我沾了一身污泥。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该处于他们本应在的位置。我坚信每个人都拥有他们自己的命途,所以我的太阳应该永远高悬,而我将永远沉寂于这无尽深渊。
但是只要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