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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自由号(一) ...

  •   我很快回到了柏城,确实地说是《柏城新闻》,尽管我有一百个不甘心、一千个不愿意,但是生活还得继续。你可以离家出走,但是你不可以永远不回来。你可以暂时放下肩上的重担,喘口气、歇歇脚,但是当你缓过神来、歇够了的时候,你就得重新挑起生活的担子一路向前。这不是向命运妥协、向强者低头,而是一种职责担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活着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而努力活着,并不逃避来自生活的种种压力和刻薄,就是最大的职责担当。
      老鳄鱼对于我的远道归来表示热烈欢迎,他称之为霸气回归,还像模像样地搞了个欢迎仪式,好像我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值得他溜须拍马一番,弄我得怪不好意思的。因为我实在无法继续透露“关于戴安娜·弗兰西斯·斯宾塞的风流韵事”,因此我的不好意思就越发不好意思了。他眯缝着眼睛,红着脸,两片嘴皮子油光水滑,他那油光光的大胖脸和油光光的后脑勺也同样油光水滑。他一边朝嘴里灌酒,一边使劲儿用大猪蹄子拍我的肩膀,拍得我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好像我和他是多年的莫逆之交,是彼此交心的朋友,并不存在任何利益瓜葛和勾心斗角似的。老鳄鱼的兴致非常高,他一共干了两瓶白干,第三瓶在往杯子里倒的时候,又扯着嗓子晃着膀子向服务员要第四瓶。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一夜暴富、突然被告知中了一千万,也未必有他现在的好心情。让我特别感到惊奇的是:当我告诉他“关于戴安娜王妃我非常抱歉时”,他竟然只是愣了一愣,确切地说,只是将眼睛睁大了些。他的不快仅仅只有一秒钟。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照常大吃大喝,大喊大叫,使劲儿拍我的肩膀,毫无顾忌地唤我的小名儿。
      “这算不得什么,老兄!”他把手一挥,就像赶走一只非常讨厌的绿头苍蝇,“一个得不到自己丈夫怜爱的可怜女人而已,能有什么呢?算了,让这个高个子的金发女郎风流快活好了,哈哈!”老鳄鱼颇觉可爱地做了个鬼脸。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过去了,让我深感诧异。因为这非常不符合老鳄鱼的处事原则。老鳄鱼的处事原则是,他但凡觉得一条新闻有价值、有看点,就一定要顺藤摸瓜、一追到底。
      “把最隐秘的、最阴暗、最难以启齿的、最见不得光的部分全部曝露出来,一口咬住,绝不松口,像狗崽子一样”,这是他的原话,并不在乎新闻本身可能带来的任何关于伦理道德、社会公德方面的问题。哪怕对新闻中的人物不公平,让他们大受打击;哪怕有人因此身败名裂,命丧黄泉也在所不惜。
      “一定要狠、准、快,一击毙命,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老鳄鱼阴沉着脸说。
      然而他居然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戴安娜·斯宾塞,不再抛根问底、继续八卦,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的谦谦君子,这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吗?莫非他竟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莫非他竟然对偷窥别人的隐私失去了兴趣?还是他另有什么别的目的?若是看到了西瓜,还不乐得把芝麻赶紧丢了?
      这不得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事情果然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开始,他表现出超于寻常的热情,对我非常客气;渐渐地,他就有意无意地和我套起了近乎。他多次和我聊起我这近一个多月来的假期生活,他以各种方式鼓励我说下去,我说得越是详细、越是具体,他就是越是满意。他全神贯注、一本正经,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一边听,一边点头赞扬,或是摇头叹息,仿佛我的人生知己,对我的人生经历非常感兴趣似的。
      他对于温克尔·安妮的事尤其上心,动不动就对这个女人的私生活问长问短,这很快引起了我的警惕。
      “这样的一个美人,一定很有些故事吧。她那丈夫定是入不了她的法眼的,不过也不必替她担心,他欠下的风流债,一定会有人抢着替他偿还的。”老鳄鱼厚颜无耻地说道,说完还极□□地浪笑了几声。
      这老家伙竟然暗示我,希望我透露一些温克尔夫妇私生活方面的事,如果能对温克尔·安妮做独家报道自然最好。倘若能挖掘一些桃色事件、花边新闻,这报纸恐怕立刻就要火了。
      “这种年轻小娘们,身边哪能缺了男人?她换男人的速度或者比你我换女人的速度还要快呢!”老鳄鱼舔了舔嘴唇,又用一只胖手摸了摸他光秃秃的后脑勺快活地说道。
      他大约对此事抱有百分百的把握,从他那眉飞色舞的胖脸来看,他大概认为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他这个好主意。但是对于白金汉爵的女主人,虽然我已经明白那女人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的爱情已经落空,但是若是将曾经的爱人(当然就是在现在,我对于这个女人的热情也丝毫没有减弱)出卖给这样一个卑鄙小人,任其践踏侮辱、说三道四,这是我无法容忍的。想想就让人恶心,我厌恶地看了老鳄鱼了一眼,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任由自己恶语相加,甩他几个耳光。
      “你也就只剩下这么点乐趣啦!不过请原谅,我并没有荣幸成为温克尔·安妮的情夫,所以关于这年轻女人的风流韵事,恕我无可奉告!”我笑嘻嘻地付之一笑。
      老鳄鱼也笑嘻嘻的,显得有些尴尬,但他并不气馁,而是拿出了他所谓的狗崽子精神,对我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甚至威胁我说,如果不弄出点真材实料来,得了,也就别在这一行混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我当时也火了,我说哪怕不在《柏城》混了,哪怕丢了饭碗,也绝对造不出半点关于温克尔·安妮的桃色新闻。老鳄鱼仍旧不甘心,仍然盯住我不放,像只叽叽歪歪的蚊子。他认为我一定有事瞒着他,做为一个职业新闻工作者,哪有跻身名流而无半点收获的?不得已,我只得透露大律师亨利是我的朋友,而律师背后的后台就是大名鼎鼎的海湾之豹温克尔·爱德华。
      老鳄鱼的张开的嘴当时就合不上了,他失望到了极点,他本来指望在我的身上发几个小财,趁此机会让《柏城新闻》火上一把,而他自己或者也可以出出风头,但是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权衡再三(估计自己根本讨不到便宜),最后只得讪讪作罢,我也长长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件事总算告以段落。

      我和亨利之间依然保持着联系,虽然并不能得到温克尔·安妮的垂青,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关于这个女人以及这个女人的丈夫的一切。
      据亨利说他回到海湾,就去海洋之恋探望过一次温克尔。
      当时温克尔坐在一辆轮椅上,轮椅由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推着。
      温克尔的心情非常不好,脾气也非常暴燥,总是不停地责骂身后的小伙子,嫌他推得快了,嫌他推得慢了,恨不得拿手中的手杖打他。
      小伙子非常为难,一脸可怜巴巴的,不停朝紧跟在一旁的老管家狄克先生张望,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但是狄克先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一个月前的那次摔跤,让温克尔摔碎了膝盖骨,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帕米德医生叮嘱说,他必须卧床休息,如果他还想用两条腿走路的话。他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从前,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难以用双手抚平的皱纹都无不像一面镜子真实地彰显着他的苍老。他越发消瘦了,两个眼窝明显凹陷,原本饱满的脸颊像被榨干了果汁的柠檬猛地瘪了进去。
      他现在的生活除了躺就是吃,除了吃就是躺,根本无法摆脱那张床,还有那张轮椅,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却根本不在身边。他每天都在问:“夫人呢?夫人在哪里呢?夫人回来了没?”目光赤热,脾气火爆,像一头穷途末路的狮子,样子既可怜又可怕。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公馆里的人都很怕他,人人都躲着他。人们或者说:“夫人还没有回来呢,先生!”或者干脆就一言不发。
      这一切足以让年过八旬的老人悖然大怒。他怒气冲冲,不停地责骂仆人,见人就骂,偌大一个贝宫除了他的责骂声,几乎再也听不见别的什么声音了。仆人们做事越发小心谨慎、尽职尽责,但是这并不能让海洋之恋的主人满意。他看什么都不顺眼,走到哪里,哪里都让他心烦意乱。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逛逛椰子林,但是等待他的却永远只是一辆轮椅,他立即就气得发抖。
      “狄克先生说请您……”他的御用车夫不知所措地说。
      “去他的医生,去他的轮椅,让帕米德先生和狄克先生见鬼去吧!”他恶狠狠地说道。
      但是他还是不得不任凭小伙子将他拦腰抱起,并任由他把他搁置在轮椅上。
      他抱起他就像抱起一只猫或者一条小狗似的。小伙子年轻气盛、体格强健,两只胳膊健壮有力,就像一头结实的小牛犊。
      这足以让他火冒三丈。他满脸通红,面红耳赤,不停地找茬儿,不停地用手杖敲击地板,弄得小伙子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狄克先生开出的高昂薪水,恐怕再也没有人愿意走进贝宫主人的房间了。
      “亨利先生,我很担心,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想说的是:我很担心温克尔先生,恐怕他很难像从前一样了……”狄克先生一脸愁容地对亨利说道。
      这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一夜之间头发全都白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严重的睡眠不足摧残了他的健康,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他一边忧心忡忡地向亨利求救,一边痛苦地将两只手绞结在一起,悲伤的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含有一丝希望,却又无不饱含着无边的绝望。
      亨利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他看见海洋之恋的主人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非常感伤,而且他像其它人一样提心吊胆:恐怕海洋之恋的主人今后的日子就只能这样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撒了一个谎,一个有史以来最拙劣的谎言:“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含含糊糊地胡乱说道。事实上他在心里却这样嘀咕道:“糟糕,真是太糟糕了,哪那么容易好起来呢?唉!”
      他拍了拍狄克先生的肩膀,希望能给予他些许勇气,然后他就像躲避瘟神般逃离了海洋之恋。
      这期间,亨利和佩思蒂也见过一次面。这位忠实的女仆一直都住在贝宫,她的工作和从前一样,只需尽心尽力照顾这座公馆唯一的女主人就够了。但是一则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太灵便、反应有些迟钝,而她又患了严重的哮喘,与其让她照顾别人,还不让别人来照顾她;二则因为温克尔·安妮并不住在海洋之恋,这座别墅她一年到头不过就呆上两三次,每次不过十来天,佩思蒂能所做的事已经少之又少。事实上女主人日常起居的大部分琐事都是由其它仆人完成的。她能做的事不过是呆在她的宝贝旁边,问问她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哪些人,看了些什么风景,最重要的是玩得开不开心?瞧见她渴了,就递过去一杯水;瞧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就递过去一条毛巾。她看待她就像看待自己的心肝宝贝。安妮开心她就开心,安妮若是心有不快,她的一颗心也成天毛刺刺的,仿佛被猫儿狗儿抓了一般。
      她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再来杯牛奶,牛奶有营养,鸡蛋也来一个;就白水煮鸡蛋,不不不,不要煎蛋!白水鸡蛋营养价值最高,上帝,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别喝凉水,凉水伤胃;也别喝鸡尾酒,鸡尾酒是男人喝的;要么就喝点葡萄酒,葡萄酒养颜活血。女人啊,一定要学会保养自己。”
      “这个是新榨的椰子汁,刚从树上采下来的,赶紧喝喝看。”
      她就像是一个含辛茹苦抚养孩子成长的母亲,成天唠唠叨叨、啰啰嗦嗦,有时候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太过啰嗦了。
      但是安妮却并不觉得她啰嗦。她十分尊重她、爱护她,并不拿她当仆人看,而是把她看做她最亲密的人。她一直喊她为“佩思蒂妈姆”,这让佩思蒂非常感动。她没有女儿,而她一直都想要拥有一个女儿。安妮的一声“佩思蒂妈姆”让她的这个最朴实的愿望最终变成了现实,她到哪里去找这么乖巧的女儿呢?她修了十辈子才修得这么一个女儿啊。
      关于温克尔先生摔碎膝盖的这件事,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道:“那一定很痛吧,先生!”
      “当然很痛!”亨利点点头。
      “亏得是温克尔先生,要是旁人要就哭天喊地了。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恐怕他接下来的日子都离不开那架轮椅了……”她话中有话,但她并不说下去,而是拼命地咳嗽,咳得满面通红,嗓子几乎都要咳破了。一个小姑娘闻迅跑过来,一边用手掌使劲摩娑她的胸口,一边用拳头使劲捶打她的后背。折腾了半天,一口浓痰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她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想起了茅斯茨,想到了白金汉爵,想起了亨利向我提起的如同一串漂亮项链的美丽的海洋之恋,想起了住在海洋之恋的我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平生素未谋面的忠诚的狄克先生、忠实的佩思蒂太太、还有可爱的吉姆,结实的维特,还有他们漂亮的女主人、威严的男主人温克尔·安妮和温克尔·爱德华先生。
      “她还会回去吗?”我问。
      “谁?安妮?回海洋之恋?”亨利一连提了三个问题,“可能会回去,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一年后,也有可能就不回去了……谁知道呢?”亨利在电话的另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的工作非常忙,整天都在忙。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天天忙着赶稿子,跑新闻,风里来,雨里去,披星戴月、起早贪黑,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饿了就啃两个面包,渴了就喝两口水对付对付,日子过得非常普通,也非常充实。我花了一个月在海湾堆积起来的肥肉,在连日的辛苦奔波下,很快便被消耗殆尽,我的从海湾带回来的淡淡的感伤和靡废气息也一扫而空。我的脸颊明显地消瘦了,浑身充满了气力,而粉丝们的赞美和追捧更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拥有一条毒舌、一口毒牙的精明能干的“匠心”。连老鳄鱼都不敢轻易招惹我,拿他的话说,他要是胆敢背地里使坏,粉丝的唾沫星子都足以将他淹死呢。
      尽管属于个人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我还是时常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那个开满腊梅花的花园,想起那道从艾菲斯大雪山快速飘飞下来的红色剪影,想起那个身披白色长袍、似乎永远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中的美丽温柔的阿佛洛狄特,想起那些悬挂在维多利亚大酒店走廊里的署名为赛珀特夫人的画;想起了那幅让我和亨利吓破了胆、最终仓皇而逃的《马拉之死》……这种思念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做梦,做同一个恶梦。
      总有一个女人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了下来,把我从深夜的睡梦中惊醒。她总是背着我,确切地说,她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我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她一袭长裙披身,裙子蓝得像一团蓝色的火苗。她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又似乎站在咆哮的海水边,她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性感妩媚、半人半魅、勾魂摄魄的面孔……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我猛得从床上一跃而起,浑身大汗淋漓……

      关于温克尔·安妮的故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讲下去。我不知道我至始至终对她抱有的情感,是一个男子对于心爱女人的真情流露,还是仅仅类似于对于可望而不可及的祭坛中的女神的爱慕和向往。是应该得到褒扬和肯定,还是该被世人指责为卑鄙、恶劣、不道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实在不应该把她的短暂的一生做为故事讲给世人听,让她成为人们酒足饭饱后的就着花生米一边剔牙一边喝茶聊天的谈资。就像人们油光光的嘴皮旁吃剩的米粒,既卑微又庸俗。她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的女人,她怎么甘心生后被一帮世俗民众品头论足?但是我又管不住我的心,管不住我的一管笔。我在不停地写,我要将这个女人的故事写下去。她的孤独也是我的孤独,她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她的无能为力也是我的无能为力。我讨厌这种孤独,我讨厌这种痛苦,我讨厌这种无能为力!漂亮怎样?有钱怎样?才华横溢又怎样?精明能干又怎样?你尝过这种滋味吗?越是有钱越是孤独,越是有才华越是一文不值,越是漂亮身边越是充满了羡慕、忌妒、欺骗、谎言、阴谋诡计和虚情假意!
      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骄傲的女人,漂亮得让人后怕,骄傲得让人生厌。是的是的,对于这个女人,这个漂亮且骄傲、骄傲而漂亮的女人,我已经厌倦了。
      但是我还得把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亨利的来信就放在我的书桌上。为了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他足足花了整一天的时间,足足写了三万字。
      “我尽量写得详细些,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尽量让当时在场的仆人客观叙述事发时的情景。我叮嘱他们不要带有任何情感色彩,杜绝夸张和虚构,我希望能够还原事情的真相,能够真实再现那骇人听闻的一幕,能够给你的小说提供尽量最本真原始的素材。尽管这一切对于那个可怜的女人并没有任何帮助,因为任何人走到那个悬崖看上一眼,只要稍稍有些理智都无不明白:绝无生还的可能……”
      诚如亨利所说,这一切对于那个可怜的女人并没有任何帮助(我讨厌可怜这个词,但是除了这个词,原谅我,我竟然找不出另外一个词来形容她或者说形容我自己),但是我的笔还得继续往下写,我得为我满腔的情绪寻找一个发泄的突破口。安妮,温克尔·安妮,赛伯特·安妮,伯朗特·安妮,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我该到哪里寻找你呢?我究竟该不该相信亨利在信上所说的一切?或者说该不该相信信中的那些人所说的一切?就这样绝无行踪了吗?就这样香销玉殒了吗?安妮,我亲爱的安妮,我心中的安妮,像一股风?像一缕烟?像浪花跌入了浪花,像迷雾迷住了迷雾!你亲手描摹了这幅美人儿,现在你又亲手把它撕得粉碎。你竟然不给深爱着你的人留下丁点念想!残忍的安妮啊,狠心的安妮啊!
      那么就让这支笔继续往下写吧,不要停,一直写下去,直到墨水写干,直到笔头秃兀。就让这支笔记录下我此刻的思念,让字里行间布满我的点点哀愁、绵绵情意。安妮,你若是在天有灵,就请你来到我的梦中,到梦中来看看你忠诚的仆人如何为你相思成疾、思念如狂吧!

      根据贴身女仆艾丽斯的说法,圣诞节过后她和女主人就离开了茅斯茨,但是她们并没有回海洋之恋,而是到处去旅行。她们先后去过维也纳、阿尔卑斯、法兰克福、普罗旺斯等地。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住上十天半个月,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尝遍当地的美食、看遍当地的美景,当然这仅仅对她而言。因为她发现主人对美食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很多时候当她们离开居住地在野外做长足旅行时,安妮吩咐她只需要带上面包、火腿和清水,而这几乎是她们一整天的口粮。除此之外,她觉得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风景实在太美了,而她和她的主人也实在太美丽了。
      她们在美丽的莱茵河畔散步,在蓝色的多瑙河畔坐下来野营,在著名的贝尔加湖畔躺下来晒太阳。河水蓝得就像一条发亮的丝带,湖水绿得就像一块天然的猫眼石,闭上眼睛总能听见各种声音:河水流过河滩的哗哗声;鱼儿吞吐河水、不断泛起泡泡的呷呷声;白色的野天鹅从远处飞来,飘浮在水面上、用一双鲜红的脚轻轻拨动湖水的声音;蜜蜂在郁金香间飞来飞去的嗡嗡声;夹竹桃新长出来的叶片、接骨木树新抽出来的枝条,在温暖的春阳中不停地拔高、不停地拔节的轧轧声;风儿在一丛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一根一根浓密的小草间来回穿梭的沙沙声……多么悦耳动听啊,多么让人沉醉啊,就像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一曲未终,已经让人心驰神曳。
      而在瑞士的布里恩茨湖畔的牧羊经历更让小姑娘终身难忘。她和安妮都是一身牧羊女的装扮,头上扎着红头巾,肩上披着半新不旧的白色毛毡披肩,身上则是一条下摆和胸口都绣满了荷叶边的蓝色长裙。手里握着一条当地人用熟牛皮制作的非常结实、有韧性、一甩起来就嚯嘞嚯嘞响的、令整个羊群都瑟瑟发抖的牧羊用的鞭子。布里恩茨湖的日子舒缓而慵懒,时光仿佛凝固了湖泊,即使扔下去一颗石子,也照样波澜不惊。湖水如画,绿茵如毡,牛羊如织。她和安妮就坐在离布里恩茨湖不远的山坡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皮鞭,一边默默地看着山下的风景,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说离开。直到日暮时分,金色的夕阳将金子般的余晖撒满金光闪闪的布里恩茨湖和湖畔碧绿如油的草地上,每一片水波都在闪烁,每一根小草都在发光,每一只绵羊都拥有了一件漂亮的霞衣,她们才相继站起身来。远处,牧人们都纷纷挥起了鞭子,她们也学着牧人的样子挥着鞭子朝山下的羊群走去,嚯嘞嚯嘞的皮鞭声打破了黄昏的沉静。当然面对如此温驯、可爱、毛绒绒、肉嘟嘟的小羊,她们谁也不忍心真把鞭子挥过去。而这些拥有高智慧的高山羊精明得就像人精,它们认准了她们并不会真心拿皮鞭鞭打它们,它们便簇拥在她们身边慢慢朝前走,走的时候还不忘随时捞上几嘴,尽管它们的肚子已经肥滚滚的了。这使得她们自有一种类似于天使般的人格魅力。一只刚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羊羔对这两个新来的牧羊女尤其感兴趣,它拥有一双玻璃般澄澈的眼睛,一张温和天真的面孔,调皮地在她们身边跑前跑后,很快它就体力不支。它紧靠着她们的身子,不断地用脑袋上尚未长成的小小羊角轻轻地触碰她们的双腿,并且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希望能够得到这两位美丽牧羊女的怜爱。没有办法,艾丽斯她们就只得轮流抱着它走啦。
      旅行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她们去了世界艺术之都巴黎。她们在枫丹白露宫停留了一些时日,又在凡尔赛宫逗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说在布达佩斯,在著名的尖塔式建筑、古朴而素雅的渔人堡里;在繁花似锦、珍藏着无边田园风光、美丽得像童话一样的科布伦茨;在用漫天盖地的薰衣草渲染出来的漫天盖地的浪漫和痴情的普罗旺斯;在风光旖旎秀丽、处处都是维吉尔笔下所描绘的舒缓而甜蜜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的恬静闲淡的布里恩茨湖畔,她们所感受的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美,是大自然的无与伦比的旷世杰作,那么在枫丹白露,在凡尔赛,她所感受到的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类文化所创造出来的人文美。这种美尽管无法与多瑙河摇曳的波光水影相媲美,也无法与盛开在普罗旺斯乡村里的任何一株芳香宜人的薰衣草相提并论,但是这些伟大而雄奇的建筑自有一种特殊的美、一种神奇的魅力,让人第一次遇见它,就如同际遇到梦寐以求的情人,只需眼波一转就怦然心动,再回眸一笑,就已经情定终身。
      枫丹白露,多么美妙的名字。四季不停变换,日月不停流逝,但是那些摇曳的树影,微冷的薄露,充满神秘色彩的古老而奢华的城堡,美丽得像泉水一般的、繁繁密密、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却并不曾改变过。穿过城市的繁华,四季的轮回,它们永远被、也只会被凝固浓缩成风姿绰约的四个字枫丹白露,并不因时间的过往流逝而褪去色彩、减却风韵,时光似乎在这里得到了永恒。
      而凡尔赛宫,一听说这个名字就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就忍不住让人想起那个著名的由敞廊改建而成的镜厅以及它的伟大的主人不可一世的太阳王。镜厅长七十六米、宽十三米,高十米,一面面向花园,由十七扇巨大落地玻璃窗组成;一面则由四百多块镜子组成。据说它的主人经常在这里举办盛大的化妆舞会。当时法国上流社会的贵族都喜欢戴假发、穿高跟鞋,在头上扑满浓厚的脂粉,认为这是最符合身份的时髦打扮——她们在凡尔赛宫时不时还能看见这样妆扮的男子,他们风度翩翩,相貌英武不凡,对待女士尤其温文尔雅,显得非常有教养。当然这完全是商家贯用的营销手段,是他们取悦游客的一种噱头。
      她们走到哪里,都无疑是一道优美的风景线。尽管城堡的游客非常多,但是她却觉得这些游客的目光最后无一例外都落到她和她漂亮的女主人的身上了。她第一次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非常年轻风趣的小伙子自高奋勇地做了她们在凡尔赛的旅游向导。小伙子瘦高个,高鼻梁、大眼睛、长相非常帅气,他带着她们骑马、给她们赶马车、做导游,而他能够得到的回报仅仅只有几杯咖啡。她被小伙子的年轻帅气迷住了,又为小伙子的微薄报酬深感不平。很明显,小伙子奢望得到的绝不仅仅只是咖啡,也不仅仅是几句柔和的话语、一个淡淡的微笑所能抚慰得了的。她唯一奇怪的是,夫人怎么可以容忍一个年轻的男子自说自画地在身边呆这么长时间呢?
      卢浮宫是她们在巴黎旅行的最后一站。她们在塞纳河畔北岸的一家小酒店住下,那个酒店并不出名,好像叫做莫利亚,之所以住在这样的小酒店里,是因为酒店距离卢浮宫非常近。河的对面就是闻名遐迩的巴黎艺术学院。酒店正前方横亘着的就是那条在雨果、大仲马、巴尔扎克等大作家的笔下反复出现过的美丽而多情的塞纳河。酒店旁边有一个公园,酒店的门童告诉她叫做杜丽乐花园,它是麦迪奇皇后的私有财产,后来凡尔赛宫落成之后,皇室迁往凡尔赛,它就被冷落了。直到大革命之后,巴黎人强制他们的皇帝从凡尔赛搬出来,这里才再度热闹起来,但是也是从这里开始,路易十六和他的皇后才相继走上了断头台。这个故事让她听得多少有些心惊肉跳。她喜欢巴黎、喜欢塞纳河、喜欢杜乐丽皇宫的豪华奢靡和杜乐丽花园的静谧优美,但是她却并不喜欢发生在这些浮华光影背后的悲惨故事。她不由得垂头丧气,面露凄色。
      那个衣着整洁的年轻门童立即哈哈大笑,他本来就带有一点儿戏弄她的意思,但没有想到他的客人竟然如此单纯可爱,他觉得她这人非常有意思。
      “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二百年了,我们犯不着为二百年前的人和事长吁短叹啊。”他说。
      她听他这样说着,他那洋溢着明媚笑容的面庞让她的眼睛为之一亮,很快,她也破涕为笑了。
      酒店旁边有一个名叫香奈尔的咖啡馆,每天傍晚时分,夫人都会带着她去那里坐坐。她们要了二楼最好的包厢临街而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悠闲地看着对面笼罩在金色夕阳下的晶莹剔透的玻璃金字㟷以及披着斜阳在金字㟷中进进出出的行色匆匆的人们。夫人一句话都不说,她看起来若有所思,又似乎略有感伤。她好像对夕阳中的那座宫殿非常感兴趣,但是她又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卢浮宫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似乎想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认出多年前的某张熟悉的面孔来。
      夕阳从塞纳河上照射过来,阳光像是在河水里涤洗过一样,显得特别澄澈干净,那座纯净的玻璃金字㟷完全笼罩在一片纯金色的斜阳里。阳光涂染在光灿灿的玻璃上,又被玻璃光灿灿地反射了出来,整座建筑金碧辉煌,而这金碧辉煌的建筑又非常绝妙地倒影地在旁边的三角形喷水池中。波光与天光浑然一体,水光与波光相互辉映,就像一颗通体透明的切割得非常漂亮的巨大钻石,这使得那座具有现代东方气息的古老城堡自有一种神秘优美高贵闲雅的气质,从而越发令人心驰神往。
      她们就这样一直坐到夕阳西下,直到幽蓝的天空把卢浮宫玻璃大罩子上的金色斜晖完全收敛干净,沉沉暮色越过雄伟高耸的巴黎艺术学院,融进缓缓流逝的塞纳河里,然后顺着静静的塞纳河一点点地流向苍茫的远方,一点点地朝她们周围的建筑物逼近,直到她们所在的香奈儿咖啡馆完全沦陷为止。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塞纳河的沿岸有很多咖啡馆,卢浮宫的旁边就有好几家,论品质和情调都不比香奈儿差,她们为什么非要每天在香奈尔呆上几个小时呢?
      一个星期后,她们去了英格兰南部的一个名叫布莱顿的小镇。小镇面向大海,风光优美,景色宜人,近海处有一条三米宽、五米高的长堤,长堤下面则是一望无边的松软而潮湿的沙滩。布莱顿是一个旅游城市,小镇自然也时刻有游客光顾。他们在长堤上散步,在沙滩上嬉戏,任凭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任凭海水卷走自己散乱的思绪。如果你情绪厌厌的、心里懒懒的,实在不想去长堤上活动活动筋骨,也不愿意屈尊降贵跑到热闹的沙滩上凑热闹,那么你就搬把椅子去阳台坐坐吧,因为德比郡人家的阳台无一例外都朝向大海。这些阳台上种满了鲜花或是藤萝,有的是玫瑰,有的是紫罗兰,有的是葡萄,有的是郁金香。每到春天,这些沿海人家的花儿就一家接着一家绽放了。红的,蓝的,紫的,黄的,红的里面夹杂着蓝的,蓝的里面夹杂着紫的,紫的里面又分明穿插着耀眼的明黄,明黄里面又突然冒出了几点滴血般的鲜红,沿海的堤岸上似乎铺开了一匹五彩斑斓的锦缎。坐在阳台上喝茶的客人固然可以兴致勃勃地眺望大海的绝美风光,而在辽阔的大海上,在大海上某艘正朝着布莱顿的海岸线行驶过来的轮船上的乘客们看来,那些站在阳台上,站在小镇花边般起起伏伏的海岸线上眺望大海着的像精灵一样温柔而多情的人们,不也是他们眼中最美丽的风景?
      一直到现在,艾丽斯并不觉得夫人的行为举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她看来,抛下一切烦恼和羁绊,天马行空地到世界各地去游行,饱览一切自然风光和人文美景,这难道不是平生最开心的事吗?行乐直须年少,莫待白发如蓬。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季节,在自己最年轻的时候,把自己融进纯净、优美、不加任何雕饰而多姿多彩的自然风光里,自己也成了大自然的最纯粹的一部分;彼此物我不分,水乳交融,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这其中还会有什么烦恼、忧愁、不开心不快乐吗?
      不会,当然不会。
      诚然夫人并不像别的游客玩得那么疯狂,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开心不快乐。话说回来,即使她不开心不快乐,也未必心里一直想着那件事。她寡言少语、难以亲近,并不给所有企图一亲芳泽的男士半点好脸色。她常常一个人呆着,即使是在金色的沙滩上晒太阳,沙滩上那么多人,那么热闹,而她总是默默无语,目光飘忽地盯着某个地方,像是在沉思,似乎带有淡淡的感伤。但是说实在话,年轻的夫人一直以来不就是这个性子吗?她若是换了一张面孔、换了一个性子,她反而不认识了呢?
      她们下榻的别墅叫做德比郡。它建造在一片陡峭的岩石上,岩石之下便是悬崖峭壁,远远地看去,它就像一只张扬着翅膀准备从岩石上起飞的老鹰。她认为它的险峻陡峭与海湾的玫瑰庄园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在环境优美方面,她认为德比郡甚至比玫瑰庄园还要漂亮些,因为这地方方圆十里,除了德比郡几乎看不到当地人建的别的建筑。一眼望过去全是成串成串的葡萄,成片成片的小麦,绿得都可以滴下汁儿的苜蓿,红得像玛瑙子的大颗的车厘子。可以任意奔跑的、只让奔跑马儿和马车的宽阔的田间小道,可以任意打滚的牛啊、羊啊最喜欢捞上几嘴的汁多味美的灰灰草。这里比海湾多了一点农村的气息,自然的气息,也是最容易让人沉浸其中的逝去岁月的古老舒缓、闲和冲淡的优雅气息。任何人只要在这里呆上一阵子,便不再想着离开了。
      别墅的庭院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此时正是六月,苹果树上都挂满了小苹果,几乎每一片苹果树叶下都有一只绿得透亮的小苹果。艾丽斯相信,这种绿是由内向外的透绿。随便摘下一只咬上一口,小苹果的果肉都绿得像蟋蟀的翅膀,流出来的果汁都足以把雪白的牙齿染成青绿色。
      对于这棵巨大的苹果树,夫人似乎抱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她立即吩咐仆人搬来梯子,她要亲自为苹果树疏果,一边兴致勃勃地忙活着,一边又吩咐仆人,赶紧把采下来的青苹果做成果酱,秋天收苹果的时候,她可得好好尝尝苹果酱。
      “戈比先生若还在的话,一定非常爱惜这些果子。”她叹了一口气。
      “谁?戈比先生吗?戈比先生不是回海湾吗?”艾丽斯不解地问。
      夫人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农活,刚才的话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艾丽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她回话。
      她们在德比郡足足呆了半个月才离开,然后她们去了伦敦。在剑桥大学浩如烟海的档案馆里逗留了大半天——寻找一个姓氏叫做菲尔德的二十年前的留学生,但是校方告诉她们,学校自建校以来,就从来没有招收过以菲尔德为姓氏的学生。
      两天之后,她们登上了从南安普顿开往菲律宾一艘客轮——自由号。
      对此艾丽斯颇为不解。根据行程计划,她们下一步将前往科里嘉海湾。明明票务公司告诉她们近一个礼拜的航班都非常空闲,她们想什么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但是她们偏偏却选择了坐船回去。明明从南安普顿到科里嘉海湾有直达客轮,但是夫人却说她们得去一趟菲律宾的马拉尼。这无疑使得她们漫长的旅行变得越发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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