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自由号(二) ...

  •   6月18日,客轮从伦敦拔锚起航,经过两天的航程,第三天早上到达直布罗陀海峡。然后从直布罗陀海峡一穿而过,像箭一样插入地中海。夫人仍然沉默不语,她看起来有些哀伤,又显得有些无所谓。她并不和人交际,也很少和艾丽斯说话,也懒得吩咐她做事。她常常一个人呆在甲板上,手扶船舷静静地望着无垠的大海和海上同样广袤无垠的碧蓝的天空。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悲喜交加的奇怪表情,她的眼睛里总是有一丝迷茫闪过,然而这种迷茫突然又被某种似曾相识的惊喜或是惊讶所打破,仿佛眼前的这些景致,她在多年前就已经看见过,眼下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多年的景况一一再现。于是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两只迷茫的眼睛如果珠子被擦去了笼罩在表面的厚厚灰尘瞬间闪闪发光。
      然后这种欢乐却总是昙花一现,那些沉醉于美人迷人笑容的人们,还未来得及细细玩味,就已经稍纵即逝了。
      “她一直都在思索,带着淡淡的感伤,像是历史学家站在夕阳照射下的古罗马、古希腊荒芜不堪的废墟上。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只是侧着耳朵听着,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灵魂似乎穿越到千百年前的那个年代中去,似乎看到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美人与英雄、阴谋与爱情,或者战争与杀戮……”
      “她看起来像是一直都在努力回忆往事,仿佛她是一个得了失忆症的病人;仿佛多年前她把记忆全都埋葬在这里了,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像寻找珠子一样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拾捡回来。她对任何事都既熟悉又陌生,不曾相识,似曾相识,却又最终一无所知,最后只能陷入深深的迷惘和倦怠之中,这种感觉让她既惶恐又后怕。”
      “我一定来过这个地方,艾丽斯,”一天傍晚,当她们从苏伊士运河的某个港湾回到她们的客轮海洋自由号上时,夫人低声对艾丽斯说,“没错,我,肯定来过,什么时候来的呢?唉,实在记不清了,难道是在梦里?不,一定不是梦里……”夫人小声嘀咕道。那时,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只装满无花果的用莎草和榕树的枝叶编织的漂亮的果篮。果篮里还特别放了一条用藤草编织的眼镜蛇。
      关于眼镜蛇还有一段小插曲。
      “眼镜蛇是埃及人的保护神,尽管它非常凶狠,而且具有剧毒。”卖给她们无花果的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讨好地说,“著名的克里奥帕德拉就因为它们中的一条命丧黄泉……”
      “那它还是埃及人的保护神?”艾丽斯惊叫道,差点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它给了她尊严,”老女人严肃地说道,“给了她最体面的死法,如果不是眼镜蛇,女王将做为奴隶押往罗马,然后像个娼妓游街示众,为最卑微的罗马人戴上镣铐、烙上耻辱……”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埃及人即便多次命丧眼镜蛇之手,也要把这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动物视为神物,并予以顶礼膜拜了。
      6月25日,自由号终于驶入红海。面对那一片美得令人沉醉的紫红色的大海,艾丽斯觉得她的一颗狂热的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了。夫人的情绪也并不平静,她总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绵延不断的红黄色的陡峭岩壁以及那片犹如彩霞般的大海。海风不断吹过,赤红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疯狂地席卷起来,整片大海仿佛着了火一般,到处都是赤红的浪花,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地狱里的烈火。
      温克尔·安妮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她呼吸紧促,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在那片美丽的大海中,她看见了一些别人都看不见的非常可怕的东西。记忆的门闸突然被猛地推开了,里面封存多年的人和事都海水般地疯狂地扑腾过来,她猛地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脸上呈现出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惊惧和恐慌。
      艾丽斯赶紧跑过去,她在弯腰扶住夫人的那一刹那,她清晰地听见安妮嘴里吐出两个字:“火……火……”
      “火?火?”她不由得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但是夫人不再说什么了,她闭上眼睛背靠在栏杆上,两只手紧紧地抚住胸口。艾丽斯为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希望能够帮助她平息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她喝了一口,她的身子一直在抖个不停,她握住牛奶的双手也止不住地哆嗦着。
      “您不舒服吗?夫人,需要请医生来看看吗?或者我们回房间好吗?您现在需要的是卧床休息。”
      “不必为我担心,亲爱的,我的身体好着呢……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不到用晚餐的时间,请不要打扰我好吗?”夫人勉强一笑,低声说道。
      艾丽斯认为夫人一定想起了什么,否则她的情绪波动绝对不会这么强烈。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既感伤忧郁又恐惧无助,既楚楚可怜又孤立无援。
      艾丽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又不敢离开她的主人太远,她怕她一旦有事自己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她很快为自己寻找到一个绝佳位置,就是她们套间的窗户旁。这扇窗户面向甲板而开,她临窗而坐,女主人的一举一动恰好尽收眼底。如果女主人做出什么非常举措,必要的时候她可以跳窗而出。
      安妮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呆在空荡荡的甲板上,在那片如诗如画的大海上,她一袭白纱罩体,风不断地吹乱她的头发,又不断地卷动着她的雪白长裙,她的身子轻盈得就像她翩翩舞动的裙裾,似乎每分每秒都可能凌风飘举。
      “她可真美啊,她看起来多么像神话中的那位女神啊。”艾丽斯禁不住赞叹道。
      “然而她看起来又是那么孤独、那么悲伤,她竟然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说她果真有一个朋友的话,那么这个唯一的朋友就是她那横在甲板上的被西沉的太阳拉得非常长的、愿意俯下身子永远陪伴她、追随她、永远对她俯首称臣的、黑黢黢的沉默无语的忠实的影子了。夕阳这么美好,整片大海都在燃烧,整个天空都是红通通的,还有比这更伟大、更壮观的景致吗?还有什么能比大海上的落日更能激荡人的心魄,让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吗?唔,我实在不敢想象。我想象不出人们不快乐的样子。但是夫人却不快乐,她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只可怜的羔羊被驱赶到烧烤架上烧烤一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忧愁、这么哀伤?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我要是能知道这背后的一切该有多好啊。唉,可怜的温克尔·安妮啊,可怜的艾丽斯。”
      艾丽斯的心都要碎了。
      轮船驶入阿拉伯海后,视线越发平坦而宽广起来。尽管常年生活在科里嘉海湾,尽管也曾与朋友驾船出海,但是艾丽斯还是不得不承认,与辽阔无边的阿拉伯海相比,她曾经引以为豪的科里嘉海湾不过只是上帝擎在手中的一杯茶水而已。大海多么蓝啊,蓝得就像浩渺无垠的天空;而天空也是碧蓝碧蓝的,天空和大海两相澄映。艾丽斯觉得处于大海和天空之间的自由号以及自由号上的游客们,一个个都被碧蓝的天、碧蓝的海澄映得碧蓝碧蓝的,简直成了皮埃尔·库利福笔下所描画的可爱的蓝精灵了。
      连吹过来的海风似乎也蓝得可以拧出厚厚的汁水来,深深地呼吸一口,似乎五脏六腑也如同蓝宝石一样晶莹剔透了呢。这样好的大海、这样好的天空、这样好的天气,让人不得不拥有一个快乐的好心情。阳光明媚,海风徐徐,海面上水波不兴,她们像是行驶在一面巨大的平镜上,从远处向船上张望,便可以清晰地看见自由号以及自由号投射在海面上的雄纠纠气昂昂的英姿勃勃的倒影。站在甲板上观光沿途风景的游客的影子也全都倒影在海水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欢笑的,交谈的,蹦跳的,奔跑的,一个接着一个,清晰可辨,历历在目。
      艾丽斯非常开心、非常快活,她感觉浑身上下都蓄满了力气,整个胸膛里满满的都是能量。她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很想像小孩子那样无所顾忌地又蹦又跳、大吵大闹,但是她又明白这实在不是一个淑女应有的优雅举止。
      这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值的宽慰的是,夫人的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甚至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似乎深蓝色的大海便是最好的宁神剂、安魂曲。海水不停地摇啊摇啊,漂浮在海面上的自由号,就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这片古老的海域一定日日夜夜都不停地吟唱着一支温柔的摇篮曲,那深蓝的颜色流进眼睛里,滴进耳朵里,终于连不可捉摸的、飘浮不定的梦也如同这一片大海清澈碧蓝了。
      一个面孔非常俊俏的小女孩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小女孩长发披肩,她的头发非常柔顺,非常有光泽,就像涂沫了一层甜蜜的蜂蜜。而明媚的阳光更为这头漂亮的秀发罩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色发膜,使得它们看起来越发具有金属光泽。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皮肤娇嫩晳白,像最柔嫩的花瓣;嘴唇红通通的,像最鲜艳的鸽子血。她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森林中的七个小矮人以及他们可爱的公主——事实上,她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一对年轻夫妇的掌上明珠。她的脸部略嫌短小,眉毛也稍嫌浅淡,但是只要她放声一笑,那么这些所谓的缺点就不再是缺点了。而她又总是那么爱笑。她张开嘴巴,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绷得非常紧的腮帮子上全是满满的笑容。这时她的眼睛是弯弯的,眉毛也是弯弯的,咧开的小嘴和小嘴里的牙齿也是弯弯的,形成了无数只可爱的小月牙。她格格格地笑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会儿跑向父亲,一会儿跑向母亲,年轻的夫妇非常幸福地看着她。而呆在甲板上休憩、驻足观看风景的乘客们也时不时地把羡慕的目光投向年幼的她以及她的幸福双亲,仿佛她就是上帝派向人间的纯洁的小天使,能给人们带来幸福和快乐似的。
      “真是一个快乐的小姑娘,”温克尔·安妮盯着那个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的小女孩轻声说道。
      艾丽斯惊奇地瞧着自己的女主人,因为她从没见过女主人如此对一个人感兴趣,甚至还能予以由衷地赞美。尽管如此,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认为温克尔·安妮心中的忧郁和焦虑——尽管她并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但是事实上,她早就感受到了——因为这个小小开心果的原因,或者已经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可不是吗?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开心果!”艾丽斯答道,她对安妮脸上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深感不解,但是也发自内心地为之高兴。
      小姑娘正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披散着头发,左边的鬓角处佩戴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结。她手里拎着一只用草藤编织而成的小花篮,花篮里放着一束漂亮的满天星。就这么一束简单的鲜花,她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全部的幸福似的。她疯疯癫癫地跑着,格格格地笑着,满头的长发忽地四面飞起,又忽地唰唰落下。因为快步奔跑,又因为她的脚步其实并不稳健,所以她手中的篮子总是晃来晃去,而那束包扎得非常讲究的满天星也在篮子里提心吊胆地晃来晃去,几次都要从篮子里晃出来了。她看到这种情况,便赶紧停止奔跑,她笑得越发厉害了,简直乐不可支,好像这其中蕴藏着无穷乐趣似的,美丽而精致的面孔上洒满了阳光和快乐。这种快乐立即感染了沿途所有的和她擦肩而过的人们,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冲着自己奔跑过来的。当幸福和快乐朝着自己奔跑过来的时候,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人们都朝着她露出了幸福的、快乐的、善意的、赞许的笑容。
      安妮对这个小女孩的喜爱已经达到了痴迷的地步。她几乎把心思完全花在了小女孩的身上了,她们很快知道了她的名字:丽莎。可以说只要有丽莎出现的地方,便可以看见温克尔·安妮的身影。只有艾丽斯明白,这种相遇并不是巧合。
      有那么几日,艾丽斯发现,她的女主人总是刻意到丽莎喜欢玩耍的地方去,在那里,她总能够见到她。好几次,她都制造出偶然和她见面的假象,这种偶遇让天真无邪的丽莎非常开心。安妮朝她微微一笑,她也朝着安妮会心一笑,仿佛是多年前的朋友,两个人并没有做任何交谈,便很快分开了。一个是笑着跑开的,一个人是若有所思地慢慢踱着步子离开的。然后她们便站在各自生活的圈子里,彼此隔开一定距离,不至于太远,也不至于太近。只要丽莎格格一笑,安妮抬头就可以看见她。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朝丽莎所在的方向望去,她爱怜地瞧着小丽莎,又神情激动地瞧着丽莎旁边的年轻的父亲母亲。他们一脸幸福,一脸宠溺。这种幸福和宠溺对她的触动似乎很大。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像是大受感动,又像是对这种感动怒不可遏。这让艾丽斯颇为疑惑,她一会儿瞧瞧女主人,一会儿瞧瞧小丽莎。
      “真是奇怪,”她对自己说,“我怎么感觉她们两个原本就是一个人嘛。”
      她和她都是这船上最惹人注目的乘客,一个是娇巧可爱的小美人,一个是美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人们毫不怀疑,十年、二十年之后,娇巧可爱小美人就会出落成美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因此她和她所在的地方,就是整艘船上最热闹、最有看点、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一天傍晚,自由号上的客人都挤在甲板上看海豚。夕阳把前进方向的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玫瑰色,大片大片的云块漂浮在半空中,它们更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因为海面上也是红通通的。大约有二十来只海豚,它们紧跟在自由号的两侧,在自由号扬起的浪花中飞速向前跃进。它们从那些红色的浪花中一跃而起,在空中刮出一段优美的圆弧,又轻盈地坠入浪花中,矫健漂亮得就像一个个灵动的精灵。
      安妮一袭蓝纱坐在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热闹非凡的海面,但是她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海面上。
      她的爱怜的目光聚集之处:可爱天真的小丽莎此时正趴在栏杆上,她拎着一只面包袋,不停地将小手伸进面包袋里,又不停地将抓在手里的面包屑抛向大海。
      “过来啊,过来啊,你们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她奶声奶气地大声呼喊道。
      那些海豚都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游了过来,突然非常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两只海豚一跃而起,当它们再次从海面上跃起时,紧跟在它们身边的两只海豚和着它们的节拍居然也一跃而起。紧接着又有两只海豚和上了拍子,然后是更多的海豚加入到这种有趣的逐浪活动中来了,最后几乎全部的海豚都亢奋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人暗中喊着节拍,它们一起跳出,一起落入水中,一起在大海中潜游一小段,又一起像出水芙蓉一般一跃而出。场面非常壮观,令人叹为观止,甲板上的人都不由得发出啧啧啧的赞美声。
      “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快看这些海豚,它们的动作怎么可以做到如此整齐划一,而没有半点差错呢?就像有人在暗中喊着:‘一二一、一二一’似的。”她这样说着,然后就这样喊了起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她的父母就站在她的身后,母亲用一双胳膊拦腰抱住她,父亲则把妻子温柔地拥在怀里,妻子美丽的头颅温柔地搁置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年轻的夫妻爱怜地瞧瞧古灵精怪的女儿,又互相深情地对视了一眼。
      丽莎的快乐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她依靠在船舷上,不停地变换姿势,一会儿前俯,一会儿后仰,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像是想要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亲爱的,不要乱动,当心掉下去了。”母亲警告她说。
      “不会的,不会的,我聪明着呢,”她回来头来一脸天真地说道,“若是掉下去了,我就和它们一起游,还要比比谁游得快呢!”
      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艾丽斯看见那个在甲板上不停晃动的小红点,像变戏法一样越过栏杆,忽然就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艾丽斯的脸瞬间白得就像一张纸。
      “上帝啊!”她听见坐在她身旁的温克尔·安妮沙哑着声音大声喊道。安妮“嚯”地一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吓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嘴里模模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具体是什么,艾丽斯并没有听清楚。她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小女孩的身上,因此她二话没说就直径朝甲板上跑去。
      甲板上乱成一团,人们全都涌向出事点,一边竭力安慰做母亲的,一边把焦急的目光投向在海里努力救援的水手们。孩子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个,孩子落水的第一时间,他想都没想就跳入了大海。年轻的母亲几欲崩溃,她绝望地瘫坐在甲板上,几次她都想奋力跳入大海,但是都被好心的人们狠命拉扯住了。
      三五个水手,一起把孩子托出水面,十几分钟过后,他们全都湿漉漉地爬上了甲板。
      但是救援并没有结束。
      孩子平躺在甲板上,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丽莎,丽莎,”惊恐的母亲立即扑向孩子,但是救援人员果断把她拉开了。
      他们想要把她和孩子分开。
      但是年轻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丽莎,丽莎,”她绝望地喊道,好像把她和她亲爱的孩子强行分开的正是可怕的死神。
      救援人员面露难色,他们必须立即抢救。
      孩子的父亲,他精疲力竭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根本无法理解这其中包含的含义,他的两只眼睛里都噙满了泪水。“上帝啊,上帝啊!”他喃喃自语道,“您若是真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我可怎么办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突然间他已经匍匐在甲板上,剧烈地痛哭起来。
      几分钟过后,那个小小的躯体突然微微动了动,孩子慢慢睁开眼睛,她好像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围成一个圈,为什么这样既怜悯又关切地看着她,好像她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她那纯真而又略带怀疑的目光费力地在所有人的身上慢慢流过,后来她大约想起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惊甫未定的她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恐惧的表情,一颗巨大的眼泪流了出来。
      突然她开始拼命咳嗽,她趴在甲板上,用两只手撑住胸脯拼命地咳着,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她那骇人听闻的咳嗽声让人怀疑她的嗓子都快咳破了。
      母亲在甲板上膝行几步,迅速爬到孩子身边,一边把孩子抱在怀里,一边伸出一只手使劲敲打着孩子的背脊。
      “妈妈,妈妈,”孩子停止了咳嗽,有气无力地喊道。
      “我可怜的孩子!”做母亲的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搂得那么紧,那么结实,像是想要把孩子嵌入到自己的躯体内似的。这让孩子觉得非常不舒服,她很想挣脱这种桎梏似的拥抱,但是她没有丁点儿力气。因此她不得不轻声说道:“妈妈,您弄疼我了。”
      “哦,亲爱的,非常抱歉,你不知道,我真是太高兴了,”母亲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停地用嘴唇亲吻孩子苍白的脸庞,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一直絮絮叨叨。她泪流满面,但是她看起来却是多么幸福而满足啊,仿佛她现在怀里所抱着的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财富。
      孩子的父亲早已跪倒在她们身旁,他深情瞧着身边的这对母女,一边抹眼泪,一边呵呵地傻笑着。顺着他那虔诚而幸福的目光望去,人们似乎看见了生活在天国里的那对圣洁的母子。
      发生在傍晚的惊心动魄的一幕让自由号上的客人们的心情久久都无法平静。
      “丽莎……怎么样了?”当艾丽斯从事发现场回到她的主人身边,她的主人低声问道,她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说出了透露她此时心绪的几个字,“她还好吗?”
      “她很好啊。”艾丽斯点点头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温克尔·安妮低声说道。她两眼放光,容光满面,内心的喜悦很难掩饰。
      但是温克尔·安妮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几乎是刹那间,她就换了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难以亲近的冷漠的面孔。
      “那真是太好了……”她眺望着那片深蓝色的大海喃喃自语道。晚来的海风吹起她飞舞的裙裾,她就像一个长了翅膀的天使,似乎下一秒钟就要迎风飘举。她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漂亮面孔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这件事对于小丽莎的打击很大,似乎水手们在海里救起来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存在于她身上的某种可以称做性灵的东西,却永远地沉溺在海水里了。她不再爱笑了,也不见人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那张事实上还非常秀气、非常稚气的脸上总是时不时地流露出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甚至扼腕叹惜的呆滞的表情。她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总是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但是当人们和这双眼睛对视的时候,却总能从这飘忽的目光中捕捉到某种叫做恐惧的东西。她不再疯疯癫癫、也不再跌跌撞撞,她老是躲在母亲的身后,双手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裙,只露出半张面孔半截身子。就像躲在老祖母阴暗高大陈旧的衣柜里玩捉迷藏一样,脸上的表情既好奇紧张又羞涩胆怯。
      她这个样子让人看着非常痛心,年轻的母亲总是暗地里抹眼泪,父亲也总是愁眉长锁。人们也无不暗暗叹息:再也见不到从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了。人们宁愿她像一个疯婆子、像一个话匣子,也不愿意她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她越来越像一个绅士的女儿,但是无论如何所有喜欢她的人们都高兴不起来了。
      温克尔·安妮也变得越来越心事重重。她总是一个人呆着,她让艾丽斯在她们的包厢外面摆放了一张摇椅,摇椅旁是一套茶几,她就整天在茶几旁坐着。或者这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乐。阳光、大海、客轮、清新的海风、无垠的蓝天、纯净的浪花,缓缓流逝的金色的时光,醇香可口的古巴国的新磨咖啡,精巧细腻花色繁多入口即化的美味点心,然后是一段柔媚入骨的轻音乐。哦,老天,还能比这更幸福的日子吗?当艾丽斯坐在包厢外的摇椅上,一边摇摇椅,一边悠闲地品评鲜美可口的下午茶时,她觉得她头顶上的那位高高在上的老者,也正一边喝茶一边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呢?
      但是温克尔·安妮却未必把这种独处当成一种享受。她面向大海而坐,她总不让自己的手里空着,有时是一份报纸,有时是一本杂志,有时是一本小说。有时她把一杯咖啡端在手里,可是搅动了半天,也不见杯里的咖啡减少一点。有时她拣了一颗洗剥好了的车厘子拎在手里,可是她就这么拎着,就像拎着一只小灯笼,直到自由号上的侍者来收拾果盘,她才把车厘子送到嘴里。
      她与丽莎也难得碰面,而当她们偶然走到一起时,一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要么就朝父亲结实的胳膊肘里一扑,一个则像一阵风急匆匆地溜开。安妮似乎很喜欢丽莎,但是她并不停下脚步和丽莎的父母打招呼,也不像往常一样朝着丽莎微微点点头。艾丽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的女主人在躲避什么。她似乎在躲着那对夫妻,又似乎刻意躲着丽莎,她似乎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现在的丽莎,她更不愿意看见那对年轻夫妻看待自己年幼女儿时的复杂眼神。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夹杂着恐惧、爱怜的倍加珍惜的眼神,这种眼神中有某种温暖的东西,也有某种哀伤的、惆怅的、让人的一颗心瞬间融化的柔软的东西。然而正是这种温暖和柔软剌痛了她。似乎她在这种温暖和柔软中体会到某种常人无法体会到的入骨的痛楚,然而究竟是哪种痛,艾丽斯自己也说不清楚。
      7月9号晚上,自由号一等舱的宴会厅里正在举办一场特殊的Part,客轮明天早上就会到达马六甲海峡,有一部分乘客将在新加坡海港结束他们的旅程。长达二十多天的海上旅行,也可以说二十多天的与世隔绝,让这些朝夕相处的客人之间多多少少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离别的时刻一旦来临,总能让人的一颗心凭空升腾起无数的惆怅感慨和莫名的依依不舍。因此自由号上便有了这场别开生面的特殊晚会。它是由一个西班牙的年轻诗人提出来的,他的建议立即得到众人的支持,一则因为没有什么事可做,二则也因为实在太无聊了,所以人们纷纷解囊予以赞助。晚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才结束。人们在宴会厅里又唱又跳又笑、大声说话、热烈交谈,因为资金非常充足,所以食物、点心、水果和酒水也非常丰厚。所有人对这次聚会都非常满意,宴会厅里一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灯光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笑声播洒在轮船前进时扬起的每一朵浪花里。你会觉得那里非常明亮、非常热闹,但是你又突然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孤寂和荒凉,因为整片大海、整个夜空、整个宇宙,仅仅只有这一点灯光、这一点笑声、这一艘自由号啊……”一个在甲板上巡逻的水手当时感慨道。
      艾丽斯在宴会上遇见了小丽莎和她的双亲,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新加坡港。得知这个消息后,艾丽斯心里非常吃惊。她非常喜欢小丽莎,希望能和她们一家人成为朋友,而那对年轻的夫妻也非常诚恳地邀请她和她的朋友一起到他们新加坡的新家做客。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一年四季鲜花盛开,风景宜人,气候适宜,您若是在这里呆上几个月,相信您一定会爱上它的。”
      “爱上它的鱼尾狮吗?”她笑着和他们开玩笑。
      “爱上它的鱼尾狮。”他们也笑眯眯地说道。
      这让她对这个素有花园城市美称的马来半岛最南端的弹丸之国越发心向往之。
      她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女主人,她希望她们能在新加坡逛逛,一则可以散散心,二则可以尝尝这里的美食。据说这里的椰浆饭、咖喱鱼头非常有卖点,肉骨茶也远近闻名,一听说这个名字就很有食欲,她都要流口水了。哪怕到著名的金沙或是圣陶沙赌场玩上几把二十一点或是双骰子尽尽兴也好,只要有法子让她的女主人高兴起来、开心起来,做什么不可以啊?
      但是温克尔·安妮却一口拒绝了。
      艾丽斯告诉她丽莎和她的家人将在新加坡上岸,安妮只是沉默了片刻。
      “是吗?”她说,“那真是太好了……”
      艾丽斯流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请代我向他们告别。”安妮补充说道,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安妮说到做到。
      她不仅没去参加所谓的Part晚宴,第二天轮船到达新加坡海港,她也没去和那一家子告别,也没有下船到港口逛逛,尽管自由号在新加坡足足停留了二个小时。她站在自由号一等舱的甲板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上上下下的客人以及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有人一旦从自由号踏上港口,就像盐溶入了水,倏忽间便无影无踪。同样是一个人,当他从繁忙的港口走上自由号时,又像一粒盐通过煮沸从深不可测的茫茫人海中游离了出来。她似乎对这种物理现象或者说社会现象非常感兴趣,因此她一个人在那里足足站了两个小时,直到轮船重新从港口拔锚起航,她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自己坚守的岗位。风吹起她的白色米开司长裙,她的阔边太阳帽上的蓝色绢花也被咸湿的海风吹得呼啦啦直响。她就像一位来视察自己领地的真正的女王,整个港口的臣民都能瞻仰到女王的万千威仪,可惜他们并不能有幸一睹女王的容貌,因为那顶斜戴着的阔边太阳帽把女王一半的脸宠都包裹在里面啦。
      当天晚上轮船行驶到距离马尼拉以南约200公里的马林杜克岛。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晚餐过后,艾丽斯陪着主人在包厢外的甲板纳凉休憩,她们泡了一壶茉莉花茶,又准备了一些水果、点心。马来半岛晚上的气温非常凉爽,海风吹在身上甚至有些飕飕发凉,因此主仆二人都把一条在埃及购买的绣有奇怪象形文字的颜色非常鲜艳、质地非常柔软的丝绸披肩披在肩上取暖。
      “艾丽斯你能相信吗,我的意思是你能想象得到吗,眼前这片大海曾经发生过一起非常可怕的海难。”突然安妮低声说道。
      “海难吗?是什么样的海难?是暴风雨吗?是翻船了,还是触礁了?”艾丽斯问道。
      安妮摇摇头:“都不是,你很难想象,竟然是一场火灾。”
      “火灾?”
      “是的,火灾!”安妮轻声说道,“二十五年前,一艘名叫多纳帕斯的客轮,在这片海域里与一艘名为维克托的油轮撞在了一起。多纳帕斯号上大约有1500多名乘客,而维克托号则满载着石油,两船相撞引起了熊熊大火……”
      艾丽斯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可不敢想象……”她勉强一笑,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海面上风平浪静。大海深沉静谧得就像一条无比光滑的绸缎,而自由号就是在这条柔可绕指的绸缎上缓缓行驶。她无法想象这样美丽、这样安静的大海,居然会发生海难;更无法想这丝绸般柔软、幽蓝色的海水会燃烧成一片炽热的火海。
      “一定死了不少人吧,”她说。
      “是死了不少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安妮答道,“据说活下来的还不足30个……那首船也是从伦敦开往菲律宾的,和这艘船同样豪华、同样热闹、同样坐满了乘客,也走同一条航线,也是在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到达这片宁静的海域的……”
      艾丽斯背脊上一阵灼烫,她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明晃晃的,仿佛她置身于一片可怕的火光之中,眼睛被强烈的火光刺射得生硬得痛,皮肤也被灼烧得嗞嗞作响。
      然而那不过是倒影在海水中的随着涌动的海水不断晃动闪烁的星光而已。
      满天星斗,像珍珠,像宝石,像一只只明亮的感伤的眼睛。她觉得这些硕大璀璨的宝石般的、眼睛般的星星此时都忧伤地、深情地望着她,似有无限话语,却又默默无语。
      她不自觉地把披在肩膀上的披肩向上拉了拉:“真是太可怕了,”她喃喃自语道,“愿上帝与他们同在!”
      “愿上帝与他们同在!”温克尔·安妮也微微叹息了一声。

      7月12日,她们乘坐的自由号到达马尼拉,艾丽斯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被二十五年前的那桩多纳帕斯事件吓坏了。两天以来,她吃,吃不好,睡,睡不好,闭上眼,眼前总是一片熊熊大火和一些在大火中痛苦挣扎的烧焦了的面庞以及他们撕声裂肺的绝望的惨叫声。她心神不宁,郁郁不安,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恳请仁慈的上帝保佑自由号以及自由号上所有的旅客旅途平安。现在终于顺利到达海港,这让她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莫大欣喜,当她再上踏上陆地的那一刹那,她竟然萌生了一种想要跪倒在大地上,给亲爱的大地一个热烈拥抱的强烈意愿。
      有一件事,她到现在都觉得非常奇怪,夫人为什么要到马尼拉来。这座城市不是历史名城,没有巴黎、罗马、威尼斯、佛洛伦萨那样深厚的文化内涵。虽然它的自然风光的确非常优美,但是一个人若是从小就在海边长大,耳闻目睹的尽是金色的沙滩、跳跃的浪花,那么马尼拉通过大海呈现出来的绝世之美又算得了什么?
      她们在马尼拉仅仅只呆了三天。
      她们可是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将地球绕了半个圈,冒着可能葬身大海的危险(现在想想她都后怕不已)才到达这里的啊。
      第三天下午,艾丽斯在旅馆整理行李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电话是从一家医院打过来的,因为女主人不在家,所以医院请求艾丽斯代为转告,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温克尔夫人所说的那个小女孩的病例材料。安妮回来后,艾丽斯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一杯茶已经端到嘴边,但是立即就被安妮猛地搁置在茶几上,艾丽斯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当天晚上,安妮回来得很晚。她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许久都不说话,像是疲倦到了极点。艾丽斯非常担心,她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可以洗澡了。安妮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不用担心,亲爱的,我好着呢。”安妮微笑着说,然后她就漫不经心地叮嘱艾丽斯赶紧购买飞住柏都的机票,她们明天就出发。
      艾丽斯的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温克尔·安妮所讲的海难事故中的一个人物——那个丁点小的女孩突然让她心有所动。
      “难道她来马拉尼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她?”她想。
      7月19日,她们到达柏都。
      那一整天,她们都在柏都Start福利院呆着。让她不可思议的是,夫人并不遵照贯例去看望孩子们,她一整天都和福利院的院长呆在一起。她们在一个密室里交谈了很长时间,吩咐没有她们的许可,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们。
      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中间进去过一次,替她们添过一次茶水。她在进去之前似乎听见院长说了一句:“没有,没有小菲尔德的资料,任何档案都没有留下……”
      当她推门进去后,里面的人就什么都不说了。
      7月20日,她们乘坐马车前往茅斯茨。这是茅斯茨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因为整个小镇的玫瑰花都盛开了。家家户户的篱笆上都爬满了青绿色的玫瑰藤。它们沿着人家高高的院墙一直向上爬,先将墙头铺满,然后以一种不可阻遏之势,从墙上倾泻而下,就像一匹倒悬的瀑布。而大朵大朵的玫瑰就盛开在其中。红的,白的,黄的,粉的,已开的,未开的,开了一半的,只打开一两片花瓣的;千姿百态、千娇百媚。唔,真是美极了。
      翠石湖更是美不胜收。湖的对面的苹果园里的苹果树全都挂满了青绿色的苹果,苹果又大又圓,又绿油油的,那鲜亮的闪烁着无限光芒的青葱色泽,让人忍不住想跑过去咬上一口。而翠石湖则静得像一面真正的大镜子,也绿得像一块真正的翡翠石,因为整个苹果园里的苹果树都倒映在湖中啦。它又远远地倒映着高高的雪山、雪山脚下的那座大房子以及大房子上满爬的鲜艳玫瑰。湖水一块绿莹莹的,一块红艳艳的,一块白盈盈的,一块黄澄澄的,一块粉嘟嘟的,而当碧蓝的天空一倒映在其中,它就又成了蓝幽幽的了。唔,那种纯净的美、那种毫无丁点世俗气的纯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你喜欢白金汉爵吗?艾丽斯?”当天傍晚她们在湖边散步,夕阳铺满整片湖面,湖水波光粼粼,金光闪闪,安妮边走边问。
      艾丽斯不明白她的主人为什么这里问,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它很漂亮啊。雕花的百叶窗,古色古香的家具、摆设,带有极度奢华气息的洛可可风格的华美装饰,价值千金的美艳绝伦的古波斯地毯,还有那看似平淡无奇、然而一旦穿着高跟鞋在上面翩翩起舞、便可以听见好听的金属撞击的声音的妙不可言的地砖——我们还在那里举办过玫瑰晚宴呢,”艾丽斯无不怀念地说道,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快乐。
      “还有呢?”
      “还有精美的食物啊,茶点、面包、蛋糕、香槟、冷饮、冻鸡、腌鱼、烤乳猪、鱼子露、柠檬水、鸡尾酒……布什威尔的厨艺真可谓天下一绝。”
      “是吗,”安妮微微一笑,“还有呢?”
      “还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啊,春天是紫藤,冬天是梅花,夏天是石榴,秋天是石珊瑚……而玫瑰却是一年四季开着,那么芬芳,那么鲜艳。如果我们的公馆里住着一位公主,而公主又有一位追求者的话,那么那位追求者每天都可以得到一束鲜艳的玫瑰啦。”艾丽斯大声说道。
      “是吗?”
      “是啊!”艾丽斯调皮地一笑。
      安妮也微微一笑:“还有吗?”
      “还有茅斯茨啊,还有翠石湖啊。翠石湖多好啊,夏天和朋友泛舟湖上,冬天则可以踩上冰鞋由着性子一阵乱滑。唔,还有艾菲斯大雪山,还有那道堪称天险的绝妙冰瀑。唔,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比茅斯茨更适宜居住的小镇,也实在想象不出比翠石湖更让人醉心的湖泊,更无法想象白金汉爵之外的别墅会是什么样子。”艾丽斯突然一阵脸红,她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
      “请原谅,夫人,”她略带羞涩地说道,“不过,我真的非常喜欢这里。”
      安妮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来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这个眼神让艾丽斯觉得有些奇怪,她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但是安妮又回过头去,继续慢慢朝前走。
      “那么,它是你的了,艾丽斯!”安妮轻声说道。
      艾丽斯当时就愣住了。她瞪大眼睛,满脸通红,她很想说点儿什么,但她只是嘟囔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夫人,您说什么……您是说……您的意思是……”
      “它是你的了,”安妮回过头来笑盈盈地说道,“白金汉爵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啦!”
      艾丽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一大捆钱从天上掉下来,直挺挺地砸在她的脑袋上,她被砸得头昏脑胀,两眼直冒金花。何况是那么大的一幢别墅砸下来了呢?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夫人……”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我……”
      可是安妮却对她说:“没什么可是的,就这么定了。”
      “当然如果你拒绝接受的话,我也不会勉强……”安妮瞅了她一眼低声说道。
      她当然表示愿意接受,但是她怎么都想不通她的女主人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把价值连城的白金汉爵拱手送人。要知道在海湾,就别墅而言,除了海洋之恋,就数茅斯茨的白金汉爵最最知名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她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夫人,可是先生呢……”
      “不必担心,”安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她握起一只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