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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六 ...

  •   螺号女郎再次出现在大厅里。几杯葡萄酒下肚,她的秀气而丰满的脸颊飞腾起了两朵绚丽的红霞,这使得她越发光彩照人。她侧着身子站立在温克尔的身后,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口螺号。
      “呜——呜——呜——”螺号声再次响起,仿佛夕阳下的牧歌悠扬而深沉,似乎瞬间就响遍了整个茅斯茨小镇,却又夹杂着科里嘉海湾独有的咸湿的海风和在阳光下闪烁的金色的海浪的气息,带给长年居住在高原上的人们以无穷的沉思和遐想。
      号声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一段温婉而轻柔的钢琴曲在人们头顶响起。仿佛虫鸣,仿佛鸟叫,仿佛花儿盛开,仿佛绿叶森森;仿佛一串轻盈的蝴蝶飘满幽深的峡谷,仿佛一群欢快的小鹿嬉戏奔跑。仿佛清澈的泉水汩汩地流淌在铺满雪白鹅卵石的丛林间,也汩汩地流淌进了人们小小的心房中,毫不费力就把它填得满满的,让它变成了一口深沉的湖泊;像一只美丽的大眼睛,倒映着岸边的繁密花草以及天上的朵朵白云,迎着夕阳下的晚风,荡漾起层层叠叠的梦幻般的金色涟漪……
      一位头戴丁香花花冠的年轻女子把身子依靠在茶几上,她用两只手托住下巴静静地听着。她听得如此之认真,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美丽的眼睛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这使得她看起来非常迷人。丰满的脸庞顿时拥有了圣母玛丽亚一样的柔和迷人的光辉。
      “真是太好听了!玛莎,”她低声对一旁的姐妹说,“我都忍不住想要落泪了。”
      然而玛莎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正在往她的深蓝色的琉璃盏里倾倒一杯蓝莓汁。酒盏像翠鸟的羽毛一样鲜艳,蓝莓汁像海水一样深沉,像海水一样碧蓝的蓝莓汁倒入更加碧蓝的琉璃盏中。她的一双好看的蓝眼睛紧紧地盯着琉璃盏中的蓝莓汁一点点升高,似乎对此颇有兴趣。蓝莓汁已经和杯口持平了。但是她却根本没有察觉到。
      “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的朋友推了她一把。这时果汁已经从杯子里溢了出来,已经流到茶几上了。
      “哎呀!”她惊叫一声。
      宾客们都不由自主地朝她扭过头去,他们费力地看着她,一张脸恬静而安详,却又带着深深的迷惘,似乎对她刚才的惊叫声极为不解。
      “我很抱歉!”玛莎红着脸低声说道,并赶紧用湿巾把茶几上的果汁擦掉。
      一位白袍子的中年男子突然觉得情难自禁,他接连为自己倒了三杯葡萄酒,每次都一饮而尽。
      他旁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脸庞瘦削的绿袍长者,一边不时扯过衣襟擦擦眼角,一边不由得低声絮语:“真的很美,真的很美,我仿佛重新回到了年少时光……我啊……”
      温克尔此时也陷入了一种半痴迷的状态,像是做了一个不真实的美梦。他睁大了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空洞无神的眼珠大放异彩,似乎他的迷茫的人生突然豁然开朗,他看见了世人无法看见的天堂般的仙境。然而这种极度的欢娱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反而像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稍纵即逝。他渐渐收敛起自己的笑容,似乎他的一颗欢愉的心突然滋生出了一种患得患失的忧愁,没有由头地升腾起一种让人忐忑不安的消沉情绪。悲哀像蔓草一样随地滋生,像罗网一样铺天盖地,像不断滚落下来的永无止境的西西弗斯的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喃喃自语道:“哦,安妮!”
      美惠三女神再次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她们踩着优美的钢琴曲,一边轻快地唱歌,一边像三股旋转的旋风翩翩起舞。
      “用什么感动人心?用什么将烦恼驱遣?用那从胸中涌出而把世界摄回到心中的爱的和谐?当大自然漫不经心地捻出无限的长线、绕上纺锤之时,当不调和的森罗万象发出厌烦嘈杂的响声之时,是谁划分那种单调的流线,赋予生命,使它律动鲜明?谁把个别纳入整体的庄严,使它奏出一种美妙的和音?谁使暴风雨体现热情的激发?谁使夕阳体现严肃的意想?谁把春季一切美丽的鲜花撒在情侣经过的路上?谁把平淡无奇的白玫瑰渲染成人见人爱的红玫瑰?是爱与美的女神啊,是诗歌与文艺的女神!年少轻狂的儿郎啊,你们哪一个不情意绵绵?年轻美丽的姑娘啊,你们哪一个不把情郎期盼?我,光辉女神!我,激励女神!我,欢乐女神!站立在奥林匹斯山的山巅,用一只小小的脚尖起舞旋转。我歌唱青春,歌唱欢乐,歌唱亘古不变的纯真爱情,我用我纤纤十指洒下这饱饮爱情甜蜜阳光雨露的玫瑰花瓣,只为迎接爱与美的女神——曼妙多姿的阿佛洛狄特。”
      玫瑰花瓣再次从天而降,娇艳欲滴,芬芳四溢,和着轻柔舒缓的乐曲,在众人如痴如醉的目光中,轻轻飞起,徐徐下坠,落地无声。打过蜡的地板上很快又是一层鲜艳的玫瑰花瓣,客人们的发髻上、花冠上、衣服上以及他们面前堆满残羹冷炙的狼藉不堪的茶几上也都三三两两地飘落着。
      一片花瓣从一位头戴橄榄枝花冠的中年男子的眼前一飞而过,男子赶紧伸出手去抓取。他的强劲有力的大手迅速握成一个拳头,然而就在这个拳头握紧的瞬间,娇艳的花瓣却从他的拳头边偷偷溜走了,几乎是擦着拳头飞过的。他摊开紧握的拳头,里面空空如也,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极度快乐的面孔上渐渐滋生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和惘然。
      他身边的茉莉女郎似乎对此也颇有兴趣,她倚靠在座位上,一片花瓣飞了下来,她伸出手去稳稳地接住了它。她把它托在手心,她看着这个娇媚的小东西,鲜嫩可人的,娇嫩可怜的,情难自禁的,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音乐忽然戛然而止,玫瑰花雨也停了下来,美惠三女神迅速消失在走廊里。更加空灵缥缈的钢琴曲响了起来,如诗如梦、如恋人间的思念、期盼、幻想以及种种相知相怜的动人情绪,如潺潺山泉叮叮咚咚地一次又一次地轻轻地扣击着众人柔软的耳朵以及静谧的心房。
      一个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二楼。女子梳着好看的发辫,墨黑色的辫子绕过她平滑而光洁的额头,在后脑勺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把大部分头发盘在头顶。发髻以下的卷发则故意让它们随意披洒在白皙而修长的脖颈间,这使她显得越发妩媚动人。
      女子没有佩戴花冠,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和命运女神一样,她那编织得非常精致的发辫就是她头上唯一的装饰。
      她身披一件与她的修长的身材成正比的雪白长袍。袍子质地柔软、颜色鲜洁,样式非常简单,仅仅在丰满的胸部和柔软的腹部之间,用一根宽大的蓝色绸缎紧紧缠住腰身。她右手握弓,左手反转向后下意识地摸索着——因为她的背上背着一只紫荆花藤编织的小巧的箭筒,箭筒里插着三五支用白羽装饰的长箭。显然她扮演的是女神狩猎时的形象,尽管她那一身雪白的长袍并不适合在林间奔跑。
      “温克尔·安妮哦,是温克尔·安妮!”有人叫了起来。
      “安妮,安妮,真是安妮!”又有人叫了起来,整个大厅瞬间哗然。
      老温克尔尤其激动,他像只弹簧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边跳边大声呼喊:“安妮,安妮,亲爱的,我在这儿呢!”他向她拼命挥手,并且绕过一字排开的茶几走到看台的最前面来。这样他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狩猎者,而狩猎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他。他的金色斗篷实在太长了,他又差点跌了个趔趄。他索性一把扯下斗篷,干净利索地朝看台上一扔。
      安妮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来,她把弓箭举过头顶,满拉弓弦,朝着复古天花板上的用绸缎结成的粉红色帷幔射了一箭。她昂着脑袋、身子略略向后仰,她的肩上的宽大袍子趁机落了下来,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肌肤。她的未曾挽系的卷发也顺势披洒了下来,撒了一脖颈都是。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也不朝任何人看一眼,冷艳的目光紧盯着羽箭飞逝的方向,一张脸冷酷得没有任何表情。
      又一次搭弦,又一次拉弓,又一次射出。
      再搭弦,再拉弓,再射出,嗖嗖嗖,如此连射三箭。
      又一次飞起了玫瑰花。
      这一次不是来自美惠三女神的柳条篮子,而是直接从天花板上飘飞而下。花瓣如此之多,如此之繁密,如此之芬芳,仿佛翠石湖对面的苹果树全都开花了,盛开的花瓣又全都被和暖的春风卷了起来,纷纷扬扬地、纷纷扬扬地落满了白金汉爵宾客满座的宴会大厅,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张筵席每一个角落。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我只能说是:花落如雨。不是春日里偶然飘洒的零丁雨点,而是触发诗人伤春悲秋情绪的绵绵秋雨。
      与此同时,纯净优美的音符突然加快了节奏,不似先前舒缓柔和,变得有些欢快、激动、张扬、活泼,仿佛一条因为一夜的绵绵细雨而涨满了溪水的溪流。
      “真美啊,真是太美了。简直无以伦比,更是闻所未闻!”
      像是提前说好了似的,宾客们都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的和着轻快的乐曲,随意摆动着身子;有人闭上眼睛,秉住呼吸,似乎在聆听;有人伸出双手,任凭美丽的玫瑰花瓣落满自己的手心;有人伸开双臂给了自己一个满满的拥抱,似乎想要把铺天盖地的玫瑰花瓣全都揽入胸怀。有人只是傻傻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娇巧的面孔上全是欢喜和幸福。
      头戴粉白两色蔷薇花的年轻女郎推开茶几跑到宴会厅空旷的中间地段去了。那里正对着天花板,那里的玫瑰花雨也下得最为厉害。她踮起脚尖,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轻轻拎起青玉色长裙的一角,自顾自地就跳起了芭蕾。
      又一位女郎跑了过去,她的头上佩戴着非常雅致的紫藤编织的花冠,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鹅毛羽扇,而是握着鹅毛羽扇,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娃娃,开始忘情地转圈圈。
      玛莎和她的丁香花女友也跑了过去。她们伸出双臂,凭借二人之力共同用身体造出了一颗巨大的心形图案,然后她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眼欢喜地看着美丽的玫瑰花瓣从她们的一颗纯真的心中簌簌落下。
      □□和拜加也跑了过去。拜加先生一冲到目的地,就把女神射向天花板的、此时已经坠落在地板上的爱情之箭拣了起来。他一共捡了两支,他本来还想把另外一只金箭也收入囊中,但是却被一个头戴红色康乃馨的威武男士抢先一步捷足先登。这让他非常恼火,于是他用腰带把自己的战利品牢牢地拴在腰间,腾出两只手来,他发誓一定要把女神接下来射出来的箭全部抢到手。
      但是他这个愿望并不容易实现,因为几乎所有冲到这里来的男士,他们最大的兴趣就莫过于抢夺爱与美的女神亲手射出来的爱情之箭。他们个个身强力壮、虎视眈眈,互相视对方为仇敌,有几个还不怀好意地恶狠狠地死盯着他。这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然而也更加激发起他的昂扬斗志。他分开两腿,略略弯下腰,在簌簌落下的玫瑰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样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随时随地冲锋陷阵的准备。
      他的朋友□□先生却是一个例外,他居然快乐得像个孩子。他在宴会厅里跑来跑去,就像在真正的雨天里跑来跑去一个样;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并且不时低下头去,把地板上铺得厚厚的玫瑰花瓣一把一把、一捧一捧捧起来,团成一团,然而将它们像抛雪球一样朝忘情狂欢的众人身上抛掷过去。
      “哟嗨,哟嗨!哟嗨,哟嗨!”他肆无忌惮地大声喊道。
      又一支羽箭飞向天花板,划过一段优美的弧线后,又一次“嗖”地一声落了下来。
      更多的人跑过去了。所有人(当然是男士)都朝着那只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的爱情之箭跑过去。看台上的国王的宠臣几乎也跑了个精光,说实在话,如果不是事先得知这是这场精心策划的晚宴的最疯狂的部分,我和亨利也早就坐不住了。在令人惊叹的玫瑰花雨中,我和亨利互相对视了一眼,我们又看了看站在我们前方的一直朝楼上不停地挥手的温克尔·爱德华:当暴风雨一般的花瓣飘落而下,当爱情之箭再次从天而降之时,他和他的宠臣也急急忙忙拾阶而下,似乎他也想要跑到玫瑰雨的中心地带去,接受玫瑰花瓣的洗礼,希望被爱情之箭一箭穿心。但是关键时刻,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他非常恼怒地跺了两下脚,果断地收回了脚步。
      拜加先生敏捷得就像一只兔子,他横冲直撞、尽全力而为,为此他已经把一位女士撞翻在地,还差点和两位男士大打出手,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一位年纪非常大的、但是头上却俏皮地缠着黄金长辫子的老者已经把金箭抢在手里了。并不因为他有特别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幸运地站在了爱情之箭必然坠落的地方,那只箭落了下来,他只需伸手将它接住就可以了。
      像是被真正的爱情之箭射中了一般,老者又蹦又跳,像只跳蚤,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年龄和身份。他把那支箭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和无耻地冲着公馆的女主人大声喊道:“安妮,安妮,你射中我了,你射中我了!”
      所有人都忍无可忍,拜加先生更是恨得牙根儿发痒:“便宜这个老混蛋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温克尔·爱德华也一刻都没有闲着。那只箭刚一离弦,他的两只眼睛就胶着在那只箭上。他无法跑到爱情之箭的身边去,但是他的一颗心飞驰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那只箭就要落下来了,他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的。他把两只手握成拳头,又在看台上不停地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像是眼下正面临着一场战争,而他正是指挥这群乌合之众的将军。他不停地挥着拳头,他要求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拳头听他指挥,但是这群乌合之众什么都听不进去,无计可施的他气得直打哆嗦,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冲啊,冲啊,朝前冲啊!左边点,左边点,给你说了,左边点,你们这些白痴!”
      他的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出,简直暴跳如雷,眼珠子几乎都迸出来了。
      “真没想到,竟让这个老乌龟捡了个便宜。”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两只脚使劲儿跺了跺地板。
      收获了爱情之箭的老乌龟厚颜无耻地高举着他那支箭到处向人炫耀,他那把年纪了,又是那样的身份,真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的精力和勇气。
      又一轮没有尺度可以丈量的狂欢开始了。
      在繁密而芬芳的玫瑰花雨中,人们不管认识不认识,熟悉不熟悉,也不分身份贵贱高低,就相互拥抱,大喊大叫,彼此亲吻,朝着高高在上的爱与美的女神疯狂地挥手致意,虽然女神至始至终都不曾朝他们看过一眼。他们的脚已经被埋没在花瓣下了,他们就趟着齐脚踝深的鲜花手舞足蹈、又唱又跳。鲜美的花瓣被他们踩在脚下,很快一片狼藉,但是更多的花瓣却相继被他们从地板上捧了起来。“哟唷!”他们把它们用力抛向空中,或者把捧在手心的花瓣互相对掷,像小孩子打雪仗一般。已经跌落在凡尘的玫瑰再次飞舞起来,像重新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在灯光四射的白金汉爵公馆的大厅里,以其非凡的色泽和芳香,再次焕发出迷人的光彩。
      头戴翠绿色橄榄枝的男士若有感触地回过头来,他瞧了瞧坐在身边的康乃馨女士,那位女士也正脉脉含情地望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原来爱神之箭在射向天花板之时,同时也将他俩一箭穿心,瞬间他俩已经拥抱在一起忘情亲吻了。
      时光似乎过去了一生一世,时光又似乎仅仅只有一刹那的光景。热吻的恋人突然停了下来,他们回过头来,彼此在对方幸福的眼睛中看到一丝惊诧和不安。但是他们此时太幸福、太快乐了,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和激昂优美的乐曲倍添了他们的幸福和快乐。那一丝丝的惊诧和不安犹如天边升腾起的一朵阴暗的云彩,但是它还没来得及飘过来,就已经被幸福的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这时他们的脚踝已经被花瓣完全淹没掉了,他们面前的几案上也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们不得不拂掉茶几上的花瓣,才能重新拾起酒器,彼此斟上深情的一杯。
      但是玫瑰花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猛。
      刚才是绵绵秋雨,现在却是能将刚愎自用且一无所有的李尔王从头到脚酣畅淋漓地浇个透心凉的瓢泼大雨、暴风骤雨。与之相随的,响彻在大厅里的乐曲也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高昂,仿佛狂风吹拂的天空,云层翻滚、势若倾城。
      这不仅没有让身处玫瑰雨中的人们心生畏惧,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加兴奋、张狂。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喝醉了,酒精让他们癫狂,而带有迷人芳香气息的玫瑰花瓣又最大限度地刺激着他们与身俱来的情欲。他们个个红光满面、身体燥热,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每一寸都滚烫得如同在炉火中炙烤的炭火;浑身上下似乎充满了用不完的气力,俊美而靓丽的脸庞犹如春风拂过、春情骀荡。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哎呀”,声音非常尖厉,众人的狂欢瞬间停了下来。
      原来是□□先生摔了一跤。他这一跤摔得并不重,但是他并不急着站起来,而是索性在玫瑰花瓣里打起滚来。
      温克尔·安妮站在公馆二楼的走廊里,仿佛站在真正的玫瑰花丛中,因为整个二楼的罗马柱以及罗马柱四周的栏杆都缠满了新鲜玫瑰;又仿佛站在奥林匹斯山金碧辉煌的神殿里,因为那里灯光璀璨、灿若星河。女神冷漠地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崇拜者们向她挥手,故作姿态地朝她尖叫,希望能够看清楚她的脸,更希望她能够注意到他们。她似乎全都看在眼里了,却又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掠过每个人的头顶,瞬间扫遍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漫不经心的,漫不经心的,最后竟然停落在在花瓣里翻来覆去打滚儿的□□先生的身上。
      这时宴会厅中心地段的花瓣多得已经足以把一个成年男子的小腿淹没掉了。□□先生躺在那一堆芬芳的花瓣里,他那矮胖的身子很快陷了进去。而天花板上的玫瑰花依然连绵不断地像雪片一样飘落下来。很快他就发现这个玩笑并不好玩,因为用不了几分钟绵绵不绝的花瓣就能把他埋葬掉了。
      “他娘的,这花瓣也太多了。”他笑眯眯地骂道。
      他的好朋友拜加先生不得不走过去扶住他,准备助他一臂之力,帮助他从地板上站起来。
      爱与美的女神诡异地一笑,她已经将最后一支爱情之箭抽出箭筒了。她最后一次看了看大厅里的人们,她冲着他们微微一笑,这足以令她的崇拜者们疯狂。突然,她已经转过身来,搭箭、拉弓、射出,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只用羽毛装饰的箭已经冲着粉红色的帷幔急速驰射过去。
      这是最后一箭,也是最令人疯狂的一箭。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
      男人们朝同一个方向飞奔过去,奔跑的人们形成了一股狂流,犹如大雨过后浩浩荡荡的河水,所到之处横冲直撞。这一股不小的热流,足以让坐在看台上冷眼观看这一切的眼睛魂飞魄散。
      蔷薇花女郎首先收起了芭蕾舞,鹅毛扇女郎吓得立即停止了转圈圈;玛莎和她的丁香花朋友已经被冲散了,她们的那颗纯爱之心瞬间裂成两半;一位头戴白色雏菊、笑容非常甜美的金发女郎赶紧躲到一旁去了,另一位风信子女郎也连忙退避三舍。幸亏她躲闪及时,否则她定会被奔冲过来的人群撞倒在地,至于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她站在一旁,用一只手下意识地拍着自己起伏不平的胸脯,看样子像是惊甫未定。
      爱情之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急速向前,直线上升,像一只孤唳的大雁,直冲云霄。就要接近帷幔了,已经近在咫尺,下一秒它就要干净漂亮地插进粉红色的帷幔里去了。
      “哟嗨!哟嗨!”众人挥舞着胳膊又跳又嚷,每个人都朝前挤,都一个劲儿地望高里跳,都把胳膊举得高高的,都企图凭借天生的身高优势,趁着爱情之箭还在半空就一把牢牢抓住它。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仿佛雷霆轰顶,仿佛火山爆发。众人吓了一跳,都竖起耳朵倾听,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惧。
      欢快活泼的乐曲突然变得极度高亢激昂,仿佛暴风雪来临前的黄昏,漫天袭卷的黑压压的风云几乎都要把整个茅斯茨小镇吞没掉了。
      我浑身血液凝固,一颗心怦怦怦直跳。
      我回头看了看亨利,亨利也一脸惊愕。
      我又看了看温克尔。他站在看台的正中央,此时他一动不动,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多少有些不安,但是他马上回过神来,苍老而深沉的面孔,立即流露出一种难以掩抑的兴奋和狂热。
      金色的羽箭在粉红色的帷幔上轻轻划过,像是锋利的刀片大刀阔斧地在遥远而辽阔的天幕上豁地划过。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粉红的绸缎居然裂开了一个口子,瞬间已经四分五裂,顷刻之间,那层缠绕得非常曼妙的、带有强烈罗曼蒂克气息的唯美绸缎已经荡然无存。
      仿佛山洪暴发,仿佛天崩地裂,仿佛擎天的柱子被砍断了,大片大片的玫瑰花昏天黑地落了下来。刚才还是大雨瓢泼,现在已经是雪崩,是海啸。天花板仿佛破了一个大洞,艾菲斯雪山上的积雪全都涌了进来。瞬间,铺天盖地的玫瑰花瓣就把极度狂欢中的人们活生生地埋葬掉了。
      这是大厅中最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刻,也是最诡异最令人窒息的一刻,它让人想起了古老的庞贝城毁灭前的那一瞬间。
      这一刻人们狂欢到了极点,但他们的恐惧也达到了极点。时光仿佛停留了下来,男人目瞪口呆,女人花容失色,他们手依然还高举在空中,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四处逃窜,他们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却,但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宴会厅一片恐慌,玫瑰花塌陷下来的那一刻,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心里只有一种情绪——恐惧。人们横冲直撞、急不择路,很多人被撞倒在地,撞倒在地的人被逃窜的人肆意践踏,而逃窜的人在下一秒钟又被撞倒在地的人绊倒在地。到处都是尖叫声,同时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和无助的悲泣。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以及面对生命毁灭时无计可施的崩溃和绝望。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正在遭受一场灭顶之灾,似乎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似乎想要在文明毁灭的前夕寻找到最后一束希望的曙光。他们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他们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们发出的唯一的呼喊仅仅只是“上帝啊”“老天啊”“哎呀”这样的句子。已经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埋葬掉了。
      □□先生从玫瑰花中坐了起来,他把一只胳膊伸给朋友,下一秒钟他就可以从地板上一跃而起。
      耳边忽然传来“嗖”的一声,拜加先生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支爱情之箭已经离弦而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腿就跑,但是他却回头看了看他的朋友,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支疾驰如电的金色羽箭,又瞧了瞧像乌鸦一样快速奔跑的人群。他有些犹豫,但是片刻之间,他已经把他的双手递给了他的朋友。
      紧接着一声巨响,然后是绸缎撕裂的声音,然后是轰然塌陷的白金汉爵的天花板。他的手刚刚握紧了□□先生的手,他半弓着身子,他的朋友也半弓着身子,但是瞬间他们就被埋葬掉了。
      一位头戴青玉色棕榈树冠的白袍男子匍匐在地,他的大半截身子都掩藏在玫瑰花中,他歪斜着眼睛一脸愤怒地朝国王所在的看台望去,不明白公馆的主人究竟想做些什么。他旁边的头戴绿色橄榄枝的男子,猛地从一堆玫瑰花中抬起头,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几片娇艳的玫瑰花从他的头顶妖艳地飘落了下来。他又把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凭借着一双强劲有力的胳膊的支撑才从那堆差点把他埋葬掉的玫瑰花中站了起来。
      他的旁边斜卧着那位头戴红色康乃馨花冠的男子,他是第三支爱情之箭的拥有者。尽管他体格强壮,身材魁梧,但是他此时却卧倒在地,他将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手反手搭在脑袋上,他侧着脸朝二楼望去,因为醉酒而通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二楼的女人看,仿佛想要把楼上的女人看个一清二楚。
      那女人站在公馆二楼的走廊里,她就像是真正的玫瑰精灵。她冷冷地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她把一切都看在眼,然而她并没有开口说话。一张漂亮的脸蛋冷漠、木然、残酷、幸灾乐祸,仿佛世俗人生的痛苦、欢乐、喜悦、悲伤和她毫无任何关系。
      那位被众人称之为乌龟的黄金辫老者当时就吓得瘫倒在地。“救命啊!”他哆嗦着嘴唇,他软弱到几乎没有力气说出这三个字,他把两只胳膊垂在胸前,他就这样被花瓣雨活埋了。当人们把他从花瓣中扒出来时,他依然保持这个下跪的姿势,两眼无光,面如土色,差点就没有了气息。
      这时,大厅里的玫瑰花瓣足以把一个成年男子的两条大腿都淹没掉了。特别是大厅的中心地段,枝形吊灯的正下方,绸缎断裂的位置,花瓣已经堆叠到一个成年男子胸脯的位置了。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此时就直挺挺地站在那一堆花瓣中,他是国王的宠臣之一。《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中,他原本高坐在看台上,手持翠绿色的琉璃盏,冲着在花瓣中痛苦摸爬滚打的不幸人们以及像彩带一样飘飞在他们头上、身上的玫瑰花瓣举杯致敬。但是此刻,他并不在自己的位置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多少受到一点惊吓,他将一只胳膊举得高高的,另一胳膊则深深地埋入了花瓣丛中。两只手轮流挥舞,像是在惊涛骇浪中勇敢地泅水。
      他的几个朋友的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头戴白色雏菊的年轻小伙子整个身子都掩埋在花瓣中,只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他的花冠已经歪斜了,他不停地挥动着胳膊,像是突然落水的人,不停地拼命划水。一位头戴白玫瑰的年轻少年,突然从花瓣中冒了出来,就和机灵的土拨鼠从松软的土壤里探出头来一个样。
      “结束了吗?结束了吗?”他急忙问道。
      “结束了。”他身旁的头戴葡萄叶花冠的伙伴沙哑着嗓子说道,此时空中还有零零落落的玫瑰花瓣飘落下来,他时不时地伸出手来接住它们,又随手抓起身边的玫瑰,把它们一把一把地朝空中抛洒。
      “是该结束了,”脖子里悬挂着琥珀项链、头戴棕色卷发套的小伙子低声说道,“这花瓣雨都下了一个晚上了,再不结束,整个茅斯茨都装不下啦,我们这些人可真要被它埋葬掉了。”他压低声音快活地说道。
      “你抢到金箭了吗?查尔斯?”停顿了片刻,他轻声问道。
      “没有。”
      “查理,你呢?”
      “没有。”
      “汉斯呢?”
      “没有?”
      “那么,金箭掉到哪儿去了?”
      “鬼知道掉到哪儿去了!”查尔斯精疲力竭地说道,“为了这支所谓的爱情之箭,整个大厅差点儿就变成了教堂里的墓地,我可不指望这该死的箭能给任何人带来好运。”查尔斯愤愤地说道,“阴谋,这肯定是一个阴谋!”
      “就算是吧,”年纪最大的汉斯说,“难道我们这些人不是心甘情愿掉进这个阴谋圈子的?面对美色和金钱,谁不是软弱的俘虏?强大如狮子都瞬间变成羔羊了呢。”
      汉斯呵呵一笑,查尔斯耸了耸肩膀,也呵呵一笑。
      “且慢,”查尔斯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说道,“我们是不是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难道不应该坐在那里吗?”他伸手指了指温克尔所在的国王的看台。公馆的主人、温克尔·爱德华此时正在看台上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他那张瘦削面孔所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残忍,大约只有葛朗台在看见金子时的异常表情才能与之媲敌。
      “当年,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在著名的圆形大剧场,他们就是这样兴致勃勃地观看可怜的角斗士的表演的啊!”查尔斯说,“如果我们不跑下来,那么我们此时就应该坐在那里、坐在看台上……”
      “是这个道理,”他的朋友点点头说道,“不过这样也极有趣,不仅有趣,也非常浪漫,尽管也非常残忍。”
      “确实非常残忍!”雏菊少年抓起一把玫瑰奋力朝空中一撒。
      “也确实非常浪漫!”葡萄叶少年也抓起一把玫瑰奋力朝空中一撒。
      那位头戴粉白两色玫瑰花、身裹透明绿色薄纱的年轻女郎并没有倒在花瓣中,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在花瓣中挣扎的人们,年轻美丽的面孔泛腾起女性特有的同情和怜悯。
      羽扇女郎早就躲到了一边,蔷薇女郎也非常庆幸地逃过了一劫。玛莎和她的丁香花女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尽管她们并不是《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中的人物,一个紫袍男子跑过去的时候把她撞倒在地,顷刻之间她就被如岩浆般涌泄而来的玫瑰花掩埋掉了。她不停地哭泣,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有一秒钟,她恐惧到了极点,她以为自己年轻的生命就会从此划上休止符。
      她的丁香女友也已经扑倒在地,她用两只手臂撑住身子,并大声呼喊“当心,当心”才让她免遭众人踩踏。一位好心的男士弯下腰将她扶了起来,他们两个又跑过去,帮助在花瓣中哭泣的玛莎站了起来。三个人迅速逃到一边,他们的头上和背上全是玫瑰花,花瓣还在继续往下掉。玛莎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她依然惊魂未定。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下来,天花板上也终于再没有玫瑰花飘落下来了,整个大厅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或者是倦了累了,极度的狂欢和恐惧让白金汉爵的宾客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因此尽管这场声势浩大、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玫瑰花雨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即从那堆堆叠得厚厚的、几乎要了他们性命的玫瑰花瓣中迅速站起身来。他们依然呆在大厅的正中央,有的横躺在地板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伸出一个脑袋,有的伸出一条腿,有的胳膊在外,有的拖着半截玫瑰装饰的衣裙,仿佛孔雀开屏。有的被掩埋的身子只露出一张娇艳的面孔,已经分不出哪片是鲜艳的嘴唇,哪片是鲜艳的玫瑰,哪片是盈盈的眼波。但是他们都尽量保持被花瓣掩埋时的姿势。他们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鱼儿跃出水面的瞬间,湖面突然结成了冰,因此鱼儿全都被冻在湖里啦,但是它们却都保持着跳跃时的活泼姿势。
      他们那被玫瑰花掩埋的姿势实在太优美了。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因此他们并不着急从玫瑰花中站起身来,一种恋恋不舍的情绪突然油然而生,或者他们还想再来一次玫瑰花雨呢!
      宴席上的人们突然再次向宴会厅的中心地段奔涌而去,仿佛那里储藏着的某种——类似于青春女神酒壶里的青春不老之水、命运女神手里不停挽系着的金色的丝线的、某种难以抗拒的神秘的生机和欢乐深深地吸引了他们。
      橄榄枝男士拉着他的恋人首先冲入花海,羽扇女郎和蔷薇花女郎紧随其后。玛莎和她的丁香花女友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是她们还是禁不住芬芳玫瑰花的诱惑,当人们把大把大把的花瓣捧起来互相抛洒时,那种场面实在太优美了,画风实在太浪漫了,几分钟过后,她们也手拉手、大叫着再次跳入齐腰高的玫瑰花花海中了。
      花瓣中的人们也活跃开来,仿佛春水解冻,鱼儿瞬间落入湖水,呯呯呯地乱跳乱迸。有人在花瓣中打滚,有人在花瓣中扭打在一起,有人躺在地板上,一点点地在身上堆满花瓣;有人跪在地板上,用胸脯趟着花瓣行走。
      一个头戴橙色雏菊花冠的男子突然转过身来,他脉脉地看着公馆二楼的女人,热切把一大捧玫瑰朝空中抛去。玫瑰花再次飞向空中,再次风情万种地飘落了下来,他伸出手来接住其中的一片花瓣,并把它含在两片嘴唇之间:“安妮,安妮,温克尔·安妮,我爱你!”他吐出花瓣大声喊道。
      更多的人冲着二楼的女人大喊大叫。
      “安妮,我们爱你!”
      “安妮,我们爱你!”
      他们撕开嗓门,泄斯底里,醉熏熏地捧起身边的玫瑰花朝空中抛洒,他们再次沐浴在缤纷多彩的玫瑰花雨中了。有人跳起了迪斯科,有人哼起了小曲,有人将头上的花冠、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地摘下来,冲着二楼的女人抛掷过去。但是这些东西根本飞不到温克尔·安妮的身边。他们这种疯狂举动的直接后果是:他们抛掷出去的东西全都呯呯呯地落了下来,全都砸在他们自己的脑袋上了啦。
      整个大厅乱成了一团。
      此时看台上只剩下国王、国王的母亲和国王的宠臣(我和亨利)四个人。国王的母亲受到了明显的惊吓,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想要离开皇太后的宝座,但没有公馆主人的允许,她不敢做出任何决定,更不敢擅自离开。她呆坐在座位上,怯怯懦懦地几乎都要哭出声来。我也觉得很烦闷,很无聊,虽然我的眼睛刚刚饱魇了一顿非常华美的玫瑰大餐,甚至比《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还要出乎我的想象,但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总觉得我扮演的角色所得到的欢乐,并不像他在画中所得到的那般愉悦、满足。
      我和亨利面面相觑,亨利那张胖乎乎的脸上也写满了苦闷和不解,我们瞧着大厅里肆意狂欢的人们,终于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于是我们立即起身走下看台迅速朝人群跑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白金汉爵的主人问道。
      “到人群中去放纵一回,”亨利边跑边答,“老兄,你也来吧。”
      “早知道,你们就该坐在他们中间,”温克尔恼怒地说。
      “若真是那样,或许也不错啊,老兄,你不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也非常有趣吗?”
      “唔,或许吧!”公馆的主人阴郁地答道。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高高在上的看台上慢腾腾地踱来踱去,他的紫色滚边托加非常长,尽管他把两只胳膊都举得高高的,但是他每走一步,他的白色托加就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大厅再次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二楼。
      安妮把她的黄金弯弓握在手里,像就一个竖琴演奏者,她轻轻地撩拨了一下它的白色丝弦,弓弦发出好听的“嘣”的声音。她又把这只弓握在手心里爱抚了一小会儿,就像爱抚任何一件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一样。
      “真是一把好弓啊,”她赞叹道,赞叹中又无不包含着深深的惋惜,“只是可惜了。”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她瞧了瞧楼下的人们,楼下的人们也都眼巴巴地瞧着她。
      她突然冲着众人嫣然一笑,然后手臂一扬,那只黄金弯弓就闪电般飞了出去。
      “哟嗨!”黑压压的人群都朝着黄金弯弓涌去。
      这时,她又解下背上的紫荆花藤箭筒,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紫荆花箭筒也朝着众人飞奔而来。
      “哟嗨!”黑压压的人群又都朝着紫荆花箭筒奔涌而去。已经抢到爱情之箭的个个斗志昂扬,如狼似虎;一无所获的则咬牙切齿,急红了眼。我也像个真正的勇士在人群里左突右闯,四处突围,希望能够有所收获。但是我实在低估了茅斯茨小伙子的体魄,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人撞翻在地,我不得不像只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躲到一边。
      我下意识地朝看台上望去,令我大吃一惊的,台上居然空空如也。那个扮演国王母亲的不幸的女仆还战战兢兢地坐在上面,她面如死灰地朝着大厅的一个角落望去,紧闭的嘴巴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
      顺着她的目光的方向,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被人群簇拥着,一会儿奔向西,一会儿奔向东。他头上的纯金头箍非常抢眼,纯金头箍装饰的满头白发也非常耀眼。他像是行走在沼泽地里,深一脚玫瑰,浅一脚玫瑰的。在玫瑰花泛滥成灾的公馆的宴会厅里,人们很难做到快步行走。他那样子自然算不上奔跑,而是像在趟水。但是他依然做出一副努力奔跑的样子。
      纷乱的人群突然变得井然有序,那个人所到之处,乱成一团的人们都相继替他让开一条道路来。他已经把黄金弯弓抢在手里了,他又朝着紫荆藤箭筒跑过去。
      他终于跑到箭筒的旁边了,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脸红得就像在海湾的烈日下曝晒过,目光灼热得几乎可以燃烧起来。
      他朝二楼的女人望了望,并把手中的黄金弯弓朝她得意地挥了挥。
      那女人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他再次激动起来,包裹在白色托加下的瘦削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他弯下腰去把箭筒捡了起来,然后他快步朝看台跑去。他要把他的战利品炫耀给众人看,最重要的是想要通过某种仪式隆重地呈献给他的爱妻温克尔·安妮。
      他的袍子非常长,他不得不时时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但是此时他太高兴、太得意了,得意得忘了形。奔跑的过程中,他把两只手垂了下来,袍子立刻拖到了地板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紧接着另一只想要迈出一大步的脚便被绷得很直的袖子绊了一下。
      来不及采取任何挽救措施,一个趔趄,他已经栽倒在地。
      “哎呀!”众人一阵惊呼,离他最近的几个小伙子立即跑过去,他们弯下腰去想要把他搀扶起来。
      他趴在地板上,急剧的疼痛让他的红通通的面孔瞬间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箭筒和弯弓都从手中甩出去了,一个小伙子想要帮他把些东西捡回来,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伙子吓得立即把手缩了回来。他又狠狠地盯了盯那些打算把他扶起来的小伙子们,他们年轻帅气的面孔让他心生不满,他们强壮健硕的体魄更让他嫉妒得发疯。
      他把两只手撑在胸脯下,又活动了两下腿脚,想要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来。但是他的年纪实在太大了,他又喝了那么多酒,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又让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摔得他的一把老骨头几乎都要散架了。
      他又努力试了好几次,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老乌龟划动四肢滑稽地在陆地上游泳,最后他不得不懊恼地放弃了。
      “就这样吧!”当他们搀扶着他在国王的宝座上再次坐下来时,他怒气冲冲地对小伙子们说道。
      “黄金羽箭,黄金羽箭,我找到黄金羽箭啦,最后一支爱情之箭啊!”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顶着五颜六色花冠的人头在发出尖叫声的地方迅速形成一个螺旋状的漩涡。
      一个头戴棕榈树冠的中年男子从漩涡中跑了出来,边跑边挥舞着羽箭狂热地朝二楼喊叫:“安妮,安妮,安妮……”但是他突然停止了奔跑的脚步。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他的锲而不舍的追逐者、还是公馆的主人都无不惊讶地发现:公馆二楼堆满玫瑰花的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个神秘骄傲的女人、爱与美的女神的扮演者、有着海湾第一美人之称的白金汉爵的年轻的女主人、金融大亨温克尔·爱德华的妻子、美艳而冷漠的温克尔·安妮早就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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