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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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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命运三女神吗?”
“是命运三女神。”
“怎么把她们也弄来了?”温克尔皱着眉头说道,“我讨厌她们的样子,我敢打赌,和她们比起来,凶神恶煞的墨杜萨也可以称得上美女,而凶狠、恶毒、睚眦必报的复仇女神,甚至更讨人喜欢。”
“我也不喜欢她们的样子,”亨利说,“虽然我并不相信宿命论,但是命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像智慧树上的智慧果,像象征灾难和不幸的潘多拉的盒子,最好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或者干脆把它遗忘掉,至少可以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也不相信宿命论,”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想法,就是人世间的一切,事实上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就好像这世界真有命运女神似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你真相信命运?真相信一个人一降生到这个世界,无所不能的主就安排好了他的一生?老兄,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
“我可没说我相信命运,然而怎么说呢?事实上仔细想来我这套说法和宿命论也没有多大区别。”我迟疑了一下说道,“因此不说也罢,你们就暂且把它等同于宿命论吧!”
“你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你的一番说法,或者能够改变我们对命运女神的看法呢!”亨利对这个话题突然表现出浓烈的兴趣,他朝温克尔努努嘴,“你说呢,温克尔先生?”
温克尔一脸不耐烦,他其实对这个话题早就失去了耐心,但是此时又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他耸耸肩,两手一摊,意思是你们随便。
“我可以说出我的观点,”我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就是,我没把问题说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打断我的话。你们若有疑问,也请等到我把观点阐述清楚了再说。我不希望你们断章取义,更不希望你们以传统的观点人云亦云,否则我宁肯闭口不谈。关于命运这个东西,我们一直认为是唯心的东西,是神灵主宰的东西,我希望我们能正确认识它。”
亨利表示没有问题,温克尔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于是我开始慷慨呈词。
“我们一提到命运就认为是一种唯心的说法,就把它归结为宿命论,尽管这其中不乏一些唯心主义的思潮,但是我们对任何问题,不都应该建立在客观辩证的基础上吗?因此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个命题,研究宿命论何以被称之为宿命论,我们就能发现这其中也包含着某些唯物的、事实上本身存在的客观事实。”
“嗯,是什么呢?”亨利懒洋洋地说。
“刚才我说过‘人世间的一切,事实上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你也半嘲弄地说‘一个人一降生到这个世界,无所不能的主就安排好了他的一生’,虽然有些夸张,甚至带有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我这么说,不是说命该如此,而是……唉,我确实无法用精准的语言来表达我的想法……那么我们还是把它叫做命该如此吧!”
“确实命该如此啊!”我又补充说道。
亨利没有说话,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继续。
“人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从出生到死亡,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有的人成了大英雄,有的人成了大坏蛋,有的人出人投地、精明能干,有的人善于耍小聪明,终其一生,只能碌碌无为……种种种种,乍一看这其中并没有必然联系,然而其实却包含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说不清道不白的……”我不得不再次停顿下来,我感觉我才枯辞绝,但是我却随口说了一个词语:“天机……”
“天机?”
“嗯,天机……唉,鬼知道是什么机,反正类似于道理、看法、理论之类的。贵族出身的裘力斯·恺撒,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罗马帝国的奠基者,史称凯撒大帝。公元前一百年出身于罗马,曾在罗马贵族子弟学校学习。公元前六十年,他与庞培、克拉苏秘密结成前三头同盟,接着他用八年的时候征服高卢。公元前四十九年,他打败庞培,大权在握,实行独裁统治。然后他东渡埃及拜倒在绝代佳丽埃及艳后的石榴裙下。公元前四十四年,罗马元老院里,凯撒拒绝交回权力,被反对者刺杀身亡。这一连串事件,如果我们从后往前看,凯撒之死、凯撒独裁、凯撒与克里奥帕德拉、凯撒打败庞培、凯撒远征高卢、凯撒成为三巨头之一等等,可以发现它们是一个有机整体,有前面的事,就有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发生了,前面的事就必然存在。我们知道,人生没有假设,人生不会再来一次,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一个人的一生所要做的任何事、可能遇到的任何人、可能取得的任何成就、经历的任何悲欢离合都早已被预设好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把上述罗列的有关裘力斯·恺撒一生中的重大事件重新进行组合,我们选择任何一个历史事件,将它与其它事件进行组合,注意跳开它的相邻事件,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未来获得的某一个荣誉、或是他现在取得的某方面的成就,其实早就有了这个结局?他所做的,不过是使这个结局变成现实罢了。”
“哦?”亨利眉头一皱,然而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温克尔也眉头紧锁,但他也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我们跳跃着来看恺撒的一生,我们知道他最后死于元老院,被反对者行刺身亡;那么这件事,也就是说他最终的结局是否很早以前就有先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看待:凯撒打败庞培的时候、凯撒远征高卢的时候,甚至更早,凯撒成为三巨头的时候就已经预示了他人生的终止符,只是几把带血的匕首?如果这一结论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是否也可以得出下面的结论:当凯撒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当年幼的凯撒刚刚进入贵族子弟学校学习的时候,是否就注定了他伟大而不平凡、辉煌而惨淡的人生?就注定了他将来必然会实行独裁,必然会痴迷于尼罗河的女人,必然会野心勃勃,必然会饮恨身亡?”
说完这些,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为自己倒了一杯芒果汁,然后一饮而尽:“好了,我终于说完了,现在,请你们二位作出评论吧!”
“你这种说法虽然不是宿命论,但是与宿命论也相去无几,”亨利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一生下来,他的一生的轨迹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当然,我理解你的意思,做出规划的并不是某位神灵,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但是普遍存在的道理、观念、规律……。所以他所拥有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都是……该死,我也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只能是命中注定。”
“就是命中注定,”我说,“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你看看他们创造的奥林匹斯山诸神就可以知道他们丰富的才情和令人敬仰的审美能力。而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本真真有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认识,我们却反过来嘲笑古人,认为他们浅薄无知、愚不可耐,竟然认为世界上有神灵存在,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然而事实上,我们真像我们所自以为的那么强大吗?我们能够完完全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当然不是,我们并不比古人知道得更多,我们比古人愚蠢多了(古人在看不清命运真实面孔的时候,就创造出一个美丽可爱的神话,尽管这个神话本身并不美丽,但是相比现代人所谓的干巴巴的规律、道理,我敢说拥有巫婆一样长相的命运三女神,已经美若天仙)!大权在握,整个罗马帝国都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的裘力斯·恺撒尚且如此,何况你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呢?事实上,你、我、他,这个你、还有这个他,包涵你所认识的所有人,也包涵你并不认识的所有人。你一辈子认识的人,你一辈子不认识的人,你每天擦肩而过的人,每天和你一起迎接清晨第一缕阳光、每时每刻和你一样呼吸、或者快乐或者悲伤、或者阴谋策划一场战争、或者无耻算计引发一场金融海啸的,甚至那些并不存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一些多年前已经过逝或者多年后才出生的人……这些人……这些人都和你相关,都和你的命运、人生轨迹息息相连……他们吐吐唾沫,你就倾家荡产,他们若是举举手或是跺跺脚,你就家破人亡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命运,是由我们认识的人以及我们不认识的人共同规划出来的,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它一一实现罢了?”亨利说。
“正是如此,否则我怎么说它和宿命论相差无几呢?”迟疑了片刻,我说,“事实上,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甚至包括国家的命运、族群的命运、一些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出现,我认为都有宿命论的性质,都是提前策划好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生命一旦在这个星球上诞生,就必然会一步步进化,而进化的轨迹只有一种。这种轨迹从生命诞生之初到现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历史。我们知道一定历史阶段会出现一些历史大事以及在历史大事中承担重要使命的人。我们知道历史是不可逆的,历史中存在的事件和人物都是必然存在的。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做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我们站在某个历史节点朝前看或是朝后看。比如裘力斯·恺撒,我们知道恺撒之前的英雄人物有亚力山大、大流士、薛西斯,再之前有巴比伦之囚、有汉谟拉比、有拉美西斯二世;之后有奴隶起义领袖斯巴达克、有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之后罗马帝国分裂,随后西罗马帝国的灭亡,欧洲进入漫长的中世纪,欧洲大陆上出现了英、法、德、意、西、葡等等大大小小的国家;再之后是文艺复兴;文艺复兴之后,英、法、德、俄、美相继进入资本主义社会;然后是两次工业革命;然后是两次世界大战……当然这其中的英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多得简直如银河系中的星星,攀着手指如何数得过来呢?那个头发乱蓬蓬、脑袋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个国家的暴君的推翻者、又是暴君的代名词的克伦威尔、那个奉劝过往行人不要悲伤、因为他活着谁也活不了的雅各宾派的罗伯斯庇尔;那个个子不足一米七、却横扫整个欧洲、神一样的人物拿破仑·波拿巴;那个是1848年革命的掘墓人兼遗嘱执行人铁血首相俾斯麦;那个领导美国独立战争、同时又对印第安人大开杀戒的乔治·华盛顿;那个具有杰出的演说能力、很可能是史书上最精湛的演说家、但也却是二次世界大战的发动者、在人类历史上背负着最深重罪恶的阿道夫·希特勒……当然重大历史事件也很多,麦哲伦做环球之旅,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白人贩卖黑人;瓦特发明蒸气机;火车出现了,轮船出现了,飞机出现了,炮弹出现了,然后是各式各样的集中营……”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小会儿,我看着我的两个听众,他们也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意思是说:“你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二位,我在这里列举这么多英雄人物以及这多么重大历史事件,我的目的是想说明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英雄人物,这些历史事件,就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而言,他们也是事先就设定好了的。”
亨利和温克尔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正如恺撒被刺身亡是已知的史实一样,恺撒之后的那些人物、那些重大历史事件也都必然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它们和恺撒同时存在,只是有的在100年后,有的在1000年后,有的在10000年后。历史的长河一点点向前推进,流过它们的河段时,便与它们汇合成流。正如人们在大地上远足,凡是足迹所到之地都可以称之为路,足迹未到之处都是一片未知,一片茫茫的戈壁滩,但是这些戈壁滩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事实啊,并不能因为人们的足迹尚未涉及就否定它们的存在!那些存在于未来世界的、受时空限制我们并不知道的伟大人物或是伟大事件正是如此!”我说。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简直比那套上帝论还让人难以置信。”亨利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道,“按照你的说法拉美西斯二世的时代,不,应该更早,苏美尔人书写楔形文字的时候;也许还要早,人类刚刚不需要用尾巴保持平衡,或者说古猿刚刚从树上爬下来,那个时候,那个伟大的恺撒就已经存在了,就命中注定必然会站出来大权在握、实行独裁。而当历史到了恺撒的时代,我们的军事天才、大英雄、也是大梦想家的拿破仑却在两千年后的法国——当然恺撒的时代,他亲手征服的高卢人的土地上,还不曾有法国的概念——南征北战、大展宏图。而历史真是个怪东西,正如河流中的河水必然会在河床里流淌一样,历史也必然会沿着既定的轨道一路向前。直到它到达两千年后,那时那位矮个子的中士,拉斐尔军团的炮兵少尉正好把一只木桶拖到众人面前、然后他一个健步跨了上去,就开始了激情昂扬地慷慨演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荒谬,也难以让人信服,但是我想说的是:事实上,或者事实正是如此,”我说,“因为历史是不可逆的。一件事发生了就发生了,发生了就不可能重新来过;历史之所以不可逆,除了时光不可倒流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利益和权势的决择面前,人类也绝对不会做出两次不同的选择。因为人性如此。如果有一个巫师告诉亚历山大,他将在巴比伦突发疟疾而死,你认为他会放弃远征两河流域吗?不,不,绝对不会!他会杀了那个巫师,能说出这种危言耸听的话的人一定别有用心,说不定就是个奸细。何况现在的他一切都好好的,精力充沛,雄姿勃发。既然好好的,为什么不做点男人应该做的事,用铁腕和铁蹄开疆拓土,大肆征服?当这片神秘的东方古国向他展露风姿,露出妖娆的微笑时,他必定像个勇敢的情人,哪怕跨山赴海、历经千辛万险也要来到这位多情美人的面前,向她一诉衷肠,只为得到一个情意绵绵的香吻,因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如果恺撒知道自己会死于自己的野心,如果历史给他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你认为他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心甘情愿做一个普通的罗马公民,默默无闻过一辈子吗?哦,这怎么可以!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我相信雄心勃勃的恺撒宁愿因为想当独裁者而被元老们一刀捅死,也比做一个葡萄园里的老农平平淡淡终其一生幸福得多。他不会改过自新,他不会收敛野心,他只会变本加厉、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促成了一件事,就是将他人生的结局定格在元老院的血泊中。”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一个道理:人生是不可逆的,对吧,乔治?”“没错。”
“但是这与事先设定的人生有什么关系呢?”亨利笑道。
“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大声说道,“既然人生是不可逆的,既然在利益和权势的决择面前,人类绝对不会做出两次不同的选择,那么很多事情都必然会发生,而不是——绝对不是单纯的偶然事件。必然远征高卢,必然击溃海盗,必然实施独裁,必然死于元老院,既然有这么多必然,那么人类的命运难道不像是事先设定好了的吗?过去、现在、未来都存在于这个时空里,它们像哨兵轮班站岗一样,一个紧接着另一个出现。过去和现在是已知的世界,看得见摸得着,像是永远处于阳光下。未知世界也一直存在着,只是在它未获得现实身份之前,它是灰暗的、模糊的。迷迷糊糊的只有一团影子,若隐若现的只有一个轮廓。而一旦时光走过它,一旦我们的时空和它发生了交涉,它就成了我们的世界的一份子了,变得清晰、明朗、繁杂、鲜活起来,有呼吸、有脉搏、有情感、生气勃勃、妖娆多姿。”
“你这观点虽然无法让我信服,但是你所说的未知世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或是一个浅淡的轮廓,或是黑黢黢的、白茫茫的什么都不是,只有我们发现了它,它才获得了一副生动的□□或是一个有思想的灵魂,它对于我们来说才算具有了真实的现实意义,这倒是一个新奇的观点。”亨利说。
“也无法说服我,”老温克尔终于开口说道,“尽管您说得头头是道,几乎抵得上一通政客们的竞选演讲。但恕我直言,先生,也请您原谅我的无礼冒犯。您讲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观点也非常新颖。但是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论证了。”
我羞愧难当,顿时满脸通红。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过八旬的精明瘦削的小老头儿。他紧绷着面孔,脸上的表情非常冷漠,如炬的目光犀利、冷峻、咄咄逼人,让人不寒而栗。他的锐利的目光让我看到了一幅生动的画面:元老院里,众人把目光纷纷投向恺撒,然而瞬间这些目光就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冷冰冰地插入了恺撒的胸膛。
“可是,先生……”我勉强为自己争辩道。
但是温克尔却粗暴地挥了挥手,颇有些不耐烦地示意我不要开口。
“然而事实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他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而且比宿命论更让人沮丧。宿命论至少还有一个根源可寻,还有一位神灵,比如命运三女神,”他朝宴会厅努努嘴,“让人们在心中对命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让它的神秘、不可揣测、难以把握的面孔具象化。当命运残酷无情、不公时,人们只需把自己的愤怒和悲愁归结于一位具体的神灵就行了。比如,你刚刚提到的裘力斯·恺撒,当他在元老院面对众元老锋利的匕首,或者就会高喊一声:‘啊,可憎的诺恩斯姐妹啊,你们对我实在是不公啊!’然后他就血流满地,而不必去思索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归根结底来自于某种……嗯……你所说的虚无缥缈的理念、道理、规律之类。好啦,先生们,别再命运长命运短的,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谁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连宙斯也不得不感慨:命运女神对待他就像他对待众神一样残酷无情呢!”
“对待她们自己也一个样啊!”亨利小声嘀咕道。
“可别让她们近前来!她们若是敢近前来,我就泼她们一身葡萄汁!”温克尔将一瓶葡萄酒举了起来,他那干瘪的双颊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老天,她们那样子真丑,比命运本身还丑陋呢!”
“我们一起泼吧!”我和亨利也抢着帮腔。
“索性大家一起泼好了,”温克尔语气一转,一脸坏笑。然后他吩咐他的宠臣把茶几上的酒瓶全部拧开,又吩咐众人握紧自己的瓶子,只等三姐妹靠近,便一起朝她们泼洒葡萄酒。
众人一听都乐了,终于找到一个捉弄神明的机会的啦,何况还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命运女神呢?众人擦拳摩掌,群情激昂,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准备一展拳脚。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搞不好可能会打草惊蛇,温克尔立即吩咐他的宠臣全部坐下来:“可不能草率行事,到时看我的眼色,我泼你们就一起泼。”
“好嘞,你泼我们就泼!”
“一定要泼给那个持剪刀的,多多泼她,泼她个酒里酒气透心凉!”
“对,就泼她!就泼她!”众人嚷道,声音渐渐拔高,温克尔不得不再次挥手阻止。
“让她们来吧,让她们来吧!我都有些迫不急待呢!”当一切都安排妥当,温克尔把一瓶葡萄酒拎了起来。他把它攥在手心,仔细瞧着瓶身上的商标,“45年的拉菲,真是可惜了这瓶好酒哦。”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如果命运女神真是命运女神的话,那么她们能预测自己接下来际遇的一切吗?”一个年轻人小声说道。
“她们当然能预测到,因为她们是命运女神嘛!”另一位年轻人戏谑道。
“晚上好,亲爱的皇帝陛下,晚上好,罗马和世界至高无尚的主宰者!晚上好,各位最尊贵的客人们,欢迎,欢迎,欢迎大家来到白金汉爵。”菲尔德先生拄着他那根葡萄藤手杖很快来到我们面前,他一边摇晃着手里的酒壶,一边红着脸庞大声说话,“哟,怎么回事?怎么都握着酒瓶子呢?”
当他瞧了瞧众人面前的酒杯时,他又极不满意地直摇头:“怎么酒杯又都空空如也呢?这可不像话。”
“先生们,先生们,世界上最甜美的水果是什么?难道不是葡萄?”他顺手拎起一小串葡萄,把它拎到自己眼前,像是平生从未见过葡萄似的睁大了眼睛。
我们也颇具兴趣地瞧着他。他大约有些醉了,走路趔趔趄趄的,说话颠三倒四,但是这醉意只有三分,多半都是依据狄奥尼索斯这个角色刻意模仿出来的。
“葡萄,就这么一小串,亮晶晶的,紫莹莹的,像漂亮的紫水晶,像可爱的绿宝石。每一粒都包裹着浓郁的果浆和肥美的果肉,每一口都甜美如饴、唇齿留香。而葡萄酒呢?想想吧,想想吧,就是用这些可爱的葡萄粒,青葡萄、紫葡萄或是红葡萄酿造出来的。那犹如热恋般鲜艳的色泽,那犹如岁月般浓烈的芳香,那犹如甘霖般绵柔的口感,那犹如冬阳般逐渐在胸膛中激荡起来的火一样的情感。人生苦短,闲愁偏长,知己难寻,美酒难得,所以,朋友们,让我们的酒杯里储满葡萄酒吧,就像我这样,”他将手杖扔到一边,拎起酒壶就替自己斟了一杯,他又挨个挨个地替国王的宠臣们斟酒,“别让它空荡荡的像只乞丐讨饭的饭钵,”他说。
当每个人的酒杯都装满了,他就举起他的杯子,也催促着我们每一个人都举起杯子:“朋友们,朋友们,请听我说,请听我说,今朝有酒有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请和最忠诚、最热情、最愿意为你们带来快乐和享受的狄奥尼索斯喝上一杯吧,如果没有狄奥尼索斯,如果没有狄奥尼索斯酿造的葡萄酒,我真不敢想象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他大声喊道,神情激昂,精神癫狂。
我们的精神状态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我们也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互相碰杯干杯。
“我谨以奥林匹克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名义永远赐福于您,亲爱的先生。您将永远得到诸神的庇护和宠爱,幸福和快乐将永远与您同在。”最后,他站在他的主人的面前,举起葡萄藤手杖,伸开双臂,样子像极了一位站在祭坛前布道的牧师。
但是他的主人却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将脑袋凑过去。
“你们那节目什么时候开始?”温克尔压低声音问。
“应该快了吧,夫人说……”菲力普抬起头来朝四周望了望,也将声音压到了最低,“让大伙儿再喝上几杯,带有几分醉意才过瘾呢。”
“夫人……”温克尔萎靡不振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这么说来,夫人根本就没有离开茅斯茨哦,安妮一直都在白金汉爵哦!”
“夫人当然一直都在白金汉爵啊,”菲力普小声说,坚定的语气不容质疑,“不过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耽搁啦。我恐怕夫人已经有了新的吩咐,您刚才所说的那件事,恐怕眼下就要开始了呢。”他微微一笑。
他的主人也会意地点点头。
“不过,我恐怕你们的节目还没有开始,我们这里就有好节目了呢!”温克尔学着他的语气说道。
“好节目?什么好节目?哪里来的好节目?”菲力普困惑地问。
“当然是好节目啦!”温克尔笑眯眯地说,听说爱妻还在白金汉爵,一直都和自己呆在一块,这让他非常高兴,他简直像个幸福的小男人了,“很快你就知道啦!”他快活地说道,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因为命运三姐妹已经一前一后朝我们走过来啦。
“晚上好,先生们,晚上好,尊敬的皇帝陛下。”三姐妹中最小的姐妹克洛托一边熟练地梳理着毛线团,一边和蔼可亲地说道。她体态娇小,容貌娇好,笑容甜美,因此,我立即下定主意:绝对不把葡萄酒朝她的身上泼。
温克尔将一只漂亮的波斯工艺的酒壶拎了起来。这只酒壶肚大腰细头圆,光滑圆润的茶壶壶嘴几乎与壶身等高,纤细弯曲的手柄上雕刻着非常精美的葡萄图案,而且镶嵌着非常好看的蓝宝石。
众人赶紧把酒瓶子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异常兴奋。我们都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温克尔,希望随时随地能从他那里得到明确指令。
但是温克尔不过是朝自己的玛瑙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晚上好,最最神秘、最最令人敬畏的摩伊拉女神,晚上好,宙斯和法律女神忒弥斯的女儿们。你们是为世人所景仰的命运女神,你们降临人世,来到我们的圣诞晚宴上,对我们是否有什么忠告,就像麦克白在旷野里遇见的三个女巫那样?或者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些好的运气?您忠实的仆人、罗马帝国的皇帝陛下将洗耳恭听、亲自接受你们的天赐之福。”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严肃,态度诚恳,语气柔和,甚至带有巴结讨好的意味,有那么一分钟我都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打算向这些捉摸不透的命运女神的身上泼葡萄酒?
“很遗憾,我们并没有什么忠告,更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好的运气。您知道的,一个人的命运在他出生后的第三个晚上(甚至更早,或者那个时候,这孩子根本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被决定了生命历程。它是被记录在擦不掉也改动不了的草纸上——即便我们想要改动也无能为力啊。”克洛托稍稍放慢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
“那么,真的很遗憾,我也无能为力啊。”温克尔也微笑着说道。
克洛托一脸惊谔,她并不明白白金汉爵的男主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她的姐妹、头戴黑色斗篷的一言不发的阿特罗波斯手里握着的剪刀,正朝着绷成一条直线的黄金色的毛线豁开了一个口子。也许有那么回事儿,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儿,我仿佛看见冷酷的阿特罗波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温克尔把杯子端在手中,然后,他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
“哎呀,”阿特罗波斯尖叫一声,随后“哐当——”一声剪刀落在地板上。因为那杯酒恰好泼到了她的手上,像被烧红了的烙铁烙了一下,猝不及防的她吓得丢掉了手中的剪刀,那根绷得很直的毛线也恰好一刀两断。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哟!”她惊慌失措地问道,她把头上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漂亮的金发。和她的姐妹一样,她的头发也编织成鱼骨辫,而且也编织得非常精致。她睁大眼睛瞧着眼前的朝她泼酒的男人,不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先生,请问,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她说。
“不为什么啊!”有人大声回答,话音未落,又一杯酒泼了过来。恰好泼在她金色的发辫上,鲜红的葡萄汁从她的头上流了下来,流了她满脸都是。
“Yes,真是太棒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喝彩,并啪啪啪地拍起手来。
顿时所有的人都拍起手来,并大声喝彩,发出尖厉的怪叫声。
“哎呀,”女神说,“真是太过分了!”她赶紧又把斗篷的帽子罩了起来,并拉了斗篷的一角希望借此擦干脸上的酒汁。
但是罩上斗篷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们已经举起酒瓶朝她身上浇酒了。仿佛她身上着了火,众人都朝她身上浇水,帮她灭火呢。很快,她的前胸就湿透了。黑袍子湿漉漉地贴在胸口,半裸的丰满而雪白的胸脯因为愤怒一起一伏。
她的两个姐妹的遭遇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和她一样脸上都流着酒汁,头发上也滴着酒汁,黑袍子的上半部分全都湿透了,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们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可笑,而她们浑身上下又都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宴会厅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命运三姐妹的身上,男士们幸灾乐祸地瞧着她们,像看小丑一样看着被无情捉弄他们的命运女神。女士们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她们也只是远远地默默地看着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而她们谁也没有走上前来制止男士们的疯狂行为,给予命运三姐妹些许援助。
“你们不是命运女神吗?你们不是掌握着世间万物、甚至众神的命运吧?据说连宙斯拿你们也无可奈何?那么你们前一秒钟剪断了别人的生命线时,是否想到后一秒钟你们却是这个下场?”头顶一头白发的□□先生摇摇晃晃地向她们走来。他刚才像只待宰的糕羊,如今却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我都忍不住想要跑过去抱住你们好好亲吻一番了,我的亲爱的命运女神们!”他厚颜无耻地说道。
“可不是吗?”他的好朋友拜加端着一杯酒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刚才也被捉弄得羞愤难当,看见女神落难了,也想伺机报复,“连神王宙斯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命运女神,难道你们的命运竟然也会掌握在别的什么人的手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或者这就是命运的真实面目了……要不,你们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面目狰狞的巫婆!活该被浇一身酒水的怪物。”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女神身边了。
“我喜欢你的毛线团,”他对小妹妹克洛托说。克洛托勉强抬起头来,委屈得差点儿哭了出来。
“我喜欢看你理线团的样子,”他又对大妹妹说。大姐妹怔怔地看着,狠狠地直咬嘴唇。
“我讨厌你的剪刀。”他对大姐阿特罗波斯说,“我下半辈子的命运如何?是否鸿运当头?是否霉运连连?怎么样,我的落汤鸡女神!”说完他将酒杯里的葡萄酒朝女神身上一泼。
那杯酒恰好泼在阿特罗波斯的左眼上,瞬间她那只眼睛血流如注。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仿佛成了一只独眼龙。
“独眼龙呵,独眼龙!”拜加指着阿特罗波斯的眼睛哈哈大笑。
这个比喻非常形象贴切,而阿特罗波斯的样子也确实滑稽可笑,场面已经失控,一时间众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特罗波斯满面酒水,她已经懒得去擦脸上的葡萄酒了,况且她也来不及擦。她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吓人,鲜红的葡萄酒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还有的从她的头上、鼻孔、嘴巴边流了出来,就像真正的鲜血从嘴巴、眼睛、鼻子里流出来似的;仿佛她的脑袋上全是破洞。她睁大眼睛,怒不可遏,然而她又实在做不了什么,她用那只可怕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拜加一眼,目光尖锐、冷酷、杀气腾腾。
仿佛命运之神所预测的后半生的命运以相同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拜加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先生,你们这样做很不厚道。我和我的姐妹不想多说什么,我想说的是:谁若是轻贱了命运之神,命运之神也必然以同样的方式轻贱他。”说完她就拉着她的两个姐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宴会厅。
顺便说一句,由于泼洒的酒水太多了,我们所在的看台已经酒流成河;酒汁沿着看台的边沿直往下流,整个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一片红通通的,甚至都流到看台下面宾客所在的大厅里去了。仆人们不得不找来毛巾、拖布将地板擦拭干净,以避免国王以及国王的宾客们因为地面滑湿而摔跤。
整个大厅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葡萄酒清香。酒香扑鼻,几乎不必用力呼吸,就已经沁人心脾。而摩伊拉姐妹就是踩着这些葡萄酒离开的,她们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而她们身上的葡萄汁又一直往下滴,所以整个大厅都留下了她们一直延伸到门口的逐渐模糊的鲜红的脚印。
欢腾到极点的宴会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陷入了沉思。
阿特罗波斯短短的几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像一个魔咒,又像极闷热的房间里突然吹进来了一丝凉风,众人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很多。有人将宴会厅的房门拉开了条缝,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温克尔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门怎么开了?可要冻死人了,赶紧关上!”温克尔不耐烦地说道。
菲力普像尊青铜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我们的身边。我们与命运女神之间的搏击,他全都看在眼里,他不说一句话,既不表示赞同,也不站出来表示反对。他木然地看着这一切,面部表情非常严肃,就像在剧场里观看一出真正的古希腊悲喜剧,既不横加干涉,也不推波助澜,仿佛一个卓越的编剧,任由剧情向前发展,并不愚蠢地参与其中。
“你觉得怎么样呢?”当摩伊拉女神被众人轰下场之后,白金汉爵的主人问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先生,”他说,脸上的表情依然非常严肃,“只是作为酿酒技术的发明者,我非常可惜了那些葡萄酒,可都是上好的拉菲啊。”说完,他轻轻一笑。
温克尔也付之一笑。
“真是太可笑了,命运之神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拜加先生强打起笑容勉强说道。
“可不是吗?如果有一天,让我勒住了命运之神的脖子,我一定亲手将他掐死。”他的朋友□□先生笑道。他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做出一个掐脖子的动作。但是我认为即便命运之神遭了霉运落在了他的手里,他也绝对没有办法将她掐死。因为他那双爪子比鸡爪强不多了,想要掐死一只鸡估计都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