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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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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我回到了宴会厅,尽管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但是我还是难免喜形于色。
“怎么回事?莫非你摊上什么事了?”亨利嚷道,“看你这一脸喜色,定然是遇上了好事,你不妨说来听听。”
我就把在花园里遇见温克尔·安妮的事告诉她,但是最关键的一句我没有说。首先,我无法确定这件事的吉凶祸福,其次我认为时间和场合也不合适。现在还不是向亨利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得等到晚宴结束我们回到旅馆后再说。
“这么说这女人还在茅斯茨哦!”亨利点点头说,“当然话又说回来,要举办这么一场有声有色……唔……声势浩大的晚宴,还非得有一个能干贤明的女主人总体策划、导演才行;温克尔·安妮如果不在茅斯茨,很难想象现场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确实符合她的个性,”亨利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都无法知道她那个小脑袋瓜子里究竟想了些什么。很多时候,你认为你猜对了,事实上你大错特错。这女人总能干出一些让常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普通人在她的手里,恐怕永远都是脖子上拴着绳索的人偶呢。”
亨利的话让我再次感到不安,我想起了那句“三天后的晚上”,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男人的虚荣,男人强烈的好奇心和天生的征服欲望,却又让我把这种不祥和灾祸当成为了摘取用金线编织的冠冕而必需经历的奥德修斯似的冒险,从而向一无所知的未知或者灾难发出了英雄式的挑战。
这时宴会厅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神仙。
首先是居住在赫利孔山泉水间的九位缪斯女神。她们有的手里捧着一本书,有的怀里抱着一只里拉,有的在腰带上挂着一只牧笛,有的展开歌喉轻轻吟唱几句;有的翻开维吉尔的《田园诗》,询问客人想要听取哪一段;有的把《莎士比亚诗歌集》放在客人的头顶,又把自己的纤纤玉手搁在诗集上,端庄优雅地说道:“以缪斯女神的名义赐予您不朽的天分和光辉的才华”。她们天生丽质、气质非凡,头上的金发全部束成好看的发辫;她们不停地在客人之间穿梭行走,深得客人们的喜欢。
其次是美丽可爱的青春女神。她的妆扮者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容貌姣好的小姑娘。她头戴金冠,右手拎着一只陶罐,陶罐里装满了美味的果汁。这个陶罐有九个暗隔,每个暗隔里装有一味果汁。陶罐的罐盖上有一个非常巧妙的机关。只要轻轻旋转这个机关,就可以依据斟酒人的意愿斟出九种不同品质的果汁来。
“喝点什么呢,先生?”她问。
“苹果汁,如何?”
“好嘞!”她将罐口对准客人的琉璃盏,左手轻轻旋动罐盖(当然这种不经意间的旋动,客人们根本就无法觉察出来),清亮的苹果汁就流了出来。“永葆活力的苹果甘露啊,愿青春与您同在。”她说。
这回轮到客人说好了。“好嘞!”他大叫一声,然后一饮而尽。
“如果我想要喝葡萄汁呢?永远青春美丽的赫柏女神?”一位头戴棕榈树叶冠的客人调皮地问道。
“当然可以!”女神甜美地一笑,“请把您的酒杯端起来吧。”
那人显然有些喝醉了,但是他此时却温驯得像只乖巧的小鹿。罐中的液体再次流了出来,这次居然是让人叹赏不已的紫红色。
众人很快明白这是一种骗人的小把戏,但是谁也不愿意说破。这个陶罐实在太有趣了,这个小姑娘也可爱极了,客人们很愿意和她亲近亲近呢。
“真是葡萄汁呢!真是葡萄汁呢!”戴棕榈树叶冠的男子喝光了他杯子里的果汁红光满面地大声说道,“我觉得此时我真的青春焕发了呢!”
他的同伴们见状也毫不客气,也立即纷纷向小姑娘讨要罐子里的琼浆玉液。
“来点芒果汁,可以吗?”
“可以啊!”罐子里倒出些颜色鲜艳的鲜芒汁。
“可以来点橘子汁吗?”又一位客人问道。
“可以啊。”罐子里又倒出些香甜可口的橘子汁。
“我要椰子汁!”
“椰子汁吗?没问题。”
“我要石榴汁!”
“石榴汁吗?也没问题啊!”
“哎哟!哇塞!我的上帝啊,美丽的赫柏啊,您这罐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种……嗯……多少种让人青春不老的果汁的哦!”客人们一边兴趣十足地看着罐子变戏法地倒出不同颜色、不同品质的饮品,一边忍不住赞叹道。
“您猜呢?”女神盈盈一笑,然后轻轻地从他们身边走开了。
“他们在做什么呢?”温克尔把脑袋转向亨利,“那个斟酒的女孩是谁?”
“应该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吧,”亨利答道,“据说是神王宙斯和天后赫拉之女,她那只陶罐里据说盛装的就是永不枯竭的青春不老之泉。据说饮用了陶罐里的泉水——事实上是饮品————就能让人心花怒放,永葆青春,永无倦意。”
“如果果真能青春不老的话,那么喝上一杯也无妨,”温克尔小声说道,“那么叫她过来吧!”
很快,小姑娘来到国王的宝座前,她依然拎着陶罐。
“晚上好,尊敬的先生,需要来点儿什么吗?神王宙斯的女儿青春女神赫柏愿意为您效劳。”
“你那陶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亨利问道
“这个我不能说……都是秘密……”女神把一根手指放在湿润的嘴唇上嘘了一声。
“不妨说来听听,”温克尔朗声一笑,他朝小姑娘来的地方努努嘴,那些客人都在大喊大叫,并都朝着小姑娘挥手,希望她接下来能够故地重游呢。
“他们……对你陶罐里的东西似乎特别感兴趣呢!”温克尔说。
“这个当然,”女孩抿嘴一笑,她这一笑非常动人,简直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百合花,“既然我是青春女神,陶罐里的东西自然人人都喜欢了。”
“这么说来,您这里面装的是青春不老之水了?”温克尔说,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明显的调侃和戏谑。
“我可没这样说,”女孩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不是青春不老之水,恕我无礼,那您凭什么被尊称为青春女神呢?”
“请原谅,先生,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然而我想,我之所以被尊称为青春女神,恐怕与陶罐里的东西并无直接关系吧。”女神脸色一沉,语气非常生硬。
但是她生气的模样非常可爱,所以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越发放肆了。
“如果您真是青春女神、而我又恰好是某个国度的国王的话,那么不妨来点儿青春不老之水吧,我希望喝了之后能够回到二十年前。”温克尔慢悠悠地说道。
“为什么不更久远一些?”亨利把头探向他的朋友,疑惑地问道,“三十年前或者四十年前岂不更好?如果可能的话,或者索性让人生重新来过?”
“做人不能太贪心啦!”温克尔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我认为二十年已经足够了,已经是上帝对我莫大的恩赐。”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愿意回到二十年前!”亨利点点头说。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愿意回到二十年前!”我也点点头说。
然而女神却面露难色:“您确定您要的是青春不老之水?先生,确定不再改变了?”
“还能有假吗?”温克尔反唇一问。
“你们两位先生也是如此?”
“当然如此!”
“那好吧,”女神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就把青春不老之水赐予你们啦!”然后她就把陶罐拎得高高的。
第一个接受青春不老之水的是温克尔。
温克尔从国王的宝座上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端起杯子向女神索要青春之泉,而是开始慷慨呈词。
“你,神王宙斯的女儿;你,天后赫拉的女儿;你,大英雄赫拉克利斯的妻子;你,最令人向往和倾慕的青春不老之神,美丽的赫柏啊,”老人举起一只胳膊,他的一双眼睛就紧盯着这只胳膊看,仿佛这只胳膊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不自觉地他已经沉醉其中想要参透它似的,“从前,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像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陪伴着我走过一个一个城市,一年一年的春夏秋冬。”他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道。
渐渐地他的声音有些高扬了,沙哑的嗓音变得有些飘忽难以捉摸,像是一头老牛拉了一辆破车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落日的余晖照亮了远方的路,眼前似乎一片光明,但是这种光明和快乐却是短暂的。夕阳西沉,余晖散尽,瞬间脚下的大地又陷入到开天辟地前的黑暗和绝望之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慵懒而迟缓,而且有些漫不经心。“你用一双神奇的手,你在我的身上施予了神奇的魔法。那时我是你宠儿,我额头饱满,面颊光滑,没有一根白发,面孔上的肌肤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尽管你只是奥林匹斯山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仙女,但是但凡你造访过的每一天,我都无不神采奕奕、活力四射。”
突然间,他不再说下去了。他把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他一脸惆怅,心潮起伏,停顿了好几秒钟都一言不发。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而无力回春,最大的感伤的莫过于在一个老态龙钟的年纪追忆自己曾经的风华绝代,那种锥心蚀骨之痛或者是我和亨利这种无论在事业还是在精力都正处于人生巅峰时期的中年男人所无法体会到的。或者他现在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他就是真实的他;这副华丽皇袍所包裹的可笑的可鄙的可怜的躯壳竟然会是他自己的;竟然会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风华正茂、叱咤风云的他。
终于他又开始说话了。
“是什么时候,你远我而去?像抛弃一只干瘪的桔子。桔皮没有一点儿水份,桔瓤全都萎缩了。”他紧盯着女神的眼睛轻声问道,声音低沉凝重,像是疲倦到了极点。女神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难堪地把头偏向一边。
“你瞧瞧我,你瞧瞧我。谁能忍心看见这样一副面孔?谁能用一双白玉般的手触摸这老树皮一样粗糙的肌肤,这如蜘蛛丝般枯乱的发丝?”语速突然加快,声音也突然高扬,而且夹杂着自嘲和苦笑,他的嘴唇有些哆嗦,“步履啊,如此蹒跚;手脚啊,如此颤栗;背脊啊,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女神同情地看着他,她放下酒壶,一双手搁置在温克尔苍白的脑袋上,希望能够给予他些许慰藉。
我和亨利趁机凑上前去,希望能发现陶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当然我们一无所获。
然而老温克尔却突然握住女神的一只手,并把纤纤玉手迅速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吻:“等一等啊,等一等,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一张最年轻的面孔。这鲜花般芬芳的年纪让我心生妒意,这不老的容颜刺痛了我浑浊的眼睛。所以青春美丽的不老女神,你太美丽太迷人了,请停留一下!请赐予我青春不老之水吧!”女神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就这么一点点,就这么一小杯,”温克尔乞求道,“哪怕是毒药,哪怕顷刻间要了我的性命,哪怕用我全部的金钱、全部的权势和地位去换取,哪怕让我出卖我准备敬献给上帝的灵魂,哪怕把我变成一个智力平平的普通人,我也在所不惜。”
老人一本正经地用双手捧着酒杯,突然单膝跪地,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表情非常严肃,面色非常庄重。女神拎起陶罐高屋建瓴,温克尔抬起头来热切地仰望着她,像是仰望一尊神圣的雕像。眼前的这一幕让人不由得想起《巴黎圣母院》中最著名的场景:吉普赛女郎爱斯梅拉正拎着水罐给可怜的敲钟人卡西莫多倒水喝呢。
一种淡绿色的液体流了出来,非常芬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非常酸涩的味道。
“天啦,难道会是柠檬?”我惊叫一声。
“别动!”女神低声喝道。紧接着,我和亨利的杯子也斟满了。
“凭着青春女神美丽的赫柏的名义,三位先生将青春永驻!”女神笑容可掬地说道,然后她将右手微微举起,做了一个优美的“请”的姿势,意思是“请吧!”
我和亨利吓得立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吓,怎么可以!”我二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当然可以,如果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以青春不老!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世上的事总是一物换一物,你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得用你心爱的另一样东西去交换,想要青春不老,不吃些苦头怎么行!”女神板着面孔说道。
温克尔早已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把酒杯朝茶几上一丢,杯子里的柠檬汗全都泼洒了出来。他自己则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上了你这鬼机灵的当了!”他大声说道,“真没想到你竟然敢拿柠檬汁来捉弄人!这样的青春不老之水我可喝不下。即便喝掉它能够返老还童。瞧,我的杯子里可是空空如也,我的青春可是一滴不剩了哦。”
他把他淡黄色的玛瑙杯子举起来,做出一个罩杯的动作,一脸不可饶恕的自我嘲讽。
“不过你说得很对,不付出点儿代价,怎能青春不老?看来返老还童确非易事。若当真有幸碰见了那眼活泉,要不要青春不老,诸位,”他把疲倦的脑袋转向我和亨利,“我们还得慎重考虑一下对吧!”
“当然得慎重考虑啦,”亨利把身子朝后使劲儿一仰。
我也惊魂未定地吐了吐舌头:“如果真喝了什么青春不老之水,我怕我们的肠子都会被酸成墨绿色呢!”
一个头戴葡萄藤花冠的男子出现在客人中间。他身穿一件白色丘尼卡,左肩上披着一件青玉色的中国丝绸托加,没错,是管家菲力普先生,正是他扮演的酒神狄奥尼索斯。
他乐呵呵地走到众人面前,而且非常敬业。他拎着一大壶葡萄酒挨个挨个替他的崇拜者们斟酒,而且每次也把自己的酒杯斟得满满的,他和他们把酒言欢,杯子碰得叮当响。
“列位,看我的!”他一饮而尽。
“看我的!看我的!”客人们也一饮而尽。
“狄奥尼索斯!”
“狄奥尼索斯!”客人们不停地举杯,不停地欢呼。
“唔,是菲力普先生吧,我记得他扮演的角色是酒神狄奥尼索斯吧?唔,整整一个晚上都没看见他了,他可终于上场了。”温克尔懒洋洋地说道。
“是的,他可终于上场了,”我和亨利也一脸懒洋洋的,“酒神这个角色可是被他演绎得入木三分,就差一根葡萄藤做的拐杖,那就真配了他那顶葡萄串花冠啦!”
“那就给他一根葡萄藤拐杖,”温克尔嘿嘿一笑,于是很快狄奥尼索斯的手中就多了一根葡萄藤做成的拐杖。
三个装扮得非常奇特的女人紧跟在狄奥尼索斯的身后。她们一袭黑袍着地,仿佛从修道院走出来的修女,宽大的黑袍将她们的手啊、脚啊全都掩盖住了。左边的女人和右边的女人梳着同样款式的鱼骨发辫,她们的脸型略嫌瘦长,瘦长的鱼骨辫使得她们的面孔显得越发尖刻、威严。站在她们中间的姐妹想必也梳了同样款式的鱼骨辫,但是却在黑袍子的外面罩了一件黑斗篷,而且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特别将斗篷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顶。因此她的面孔几乎有一半笼罩在神秘的斗篷之下,似乎有意不让人看清她的真实面目。
三姐妹表情冷漠,神色凝重,似乎毫无任何情感可言。她们头上除了发辫没有任何装饰物,因此她们是整个晚宴上唯一没有用花冠装饰秀发的凡人或是女神。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们的长相居然一模一样,简直用一个模式雕刻出来的。如果不是她们同时出现在晚宴上,所有的人都无法相信,这样的残酷、冷漠、刻板的面孔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模一样的。
她们这个样子很难讨得宾客的喜欢。她们的面孔并不是不美,而是她们身上蕴藏着某种难以揣摸的神秘气质,某种无法把握的未知和迷茫,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似乎她们来自某个神秘的世界,而一旦她们降临人世,痛苦和不幸也将随之而来,整个晚宴上的幸福、快乐、奢靡、繁华都将不复存在、戛然而止。喝得半醉半醒的客人怎么也无法相信,繁华奢靡的白金汉爵公馆、纸醉金迷的圣诞晚宴,怎么会出现三个如此妆扮的怪女人。无论从场合上、还是气氛上来说,都极不适宜。
“她们是谁?是三个女巫吗?”
“是三姊妹!”有人答道。
“如果你们不是姊妹,那么就让我下半辈子的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一位胆子大一些的客人拉着她们的衣袖大声说道。
周围的客人都笑了,两个姐妹微微一笑,另一个姐妹则只是抿抿嘴。
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体态较为娇小的一位胳膊肘里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了些毛线团。她从一个红线团中灵巧地抽出一根线头,并把它快速递给站在她对面的身材较为高大的姐妹。姐妹接过线头,弯动指头迅速将它缠绕在一只金色的纺锤上。姐妹两个一个拉扯线团,一个转动纺锤,在她们无懈可击的完美合作下,篮子里的线团都一点点绕到纺锤上去了。她们之间是一根长长的红线。她们一边不停地挽线团,一边漫不经心地偶尔和客人交谈。
斗篷女郎站在她们的中间,表情极为严肃冷峻。她不和任何人交谈,姐妹们和客人们的话题她也似乎不感兴趣。她并不像小妹妹一脸好奇,也不像大妹妹笑语盈盈,对她来说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的。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她的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看客人,一会儿看看在剪刀口中慢慢移动的毛线,似乎随时随地准备着将它剪断。
“你们是命运三女神吧!”坐在炉壁旁的一位客人问道。他是一个大胖子,肚子和腰都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大水桶。我并不认识这位客人,但是我觉得他的声音十分耳熟,他那矮胖而雄厚的熊一样的身板我似乎也在哪里见过。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我在花园里看见的那两个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个捏着鼻子学温克尔讲话、声称不愿意拣破烂、每天都要用皮鞭抽打可怜的温克尔·安妮、而且要鞭鞭见血、打得她满地打滚儿、叩头求饶的□□先生。
他旁边歪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男子显然喝醉了,但他还是一直扭着头和他说话。男子肤色较深,大鼻子、厚嘴唇、高额头显示他带有明显的非洲人的血统,他大约就是□□先生的朋友拜加先生了。
三个女人一言不发,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们是命运三女神吧!”□□先生再次问道。
“您在问我们问题吗?”小妹妹和蔼可亲地说道。
“是啊?”
“您只能问我们其中的一个!而且只能问一个问题!”
□□先生瞧瞧三位女神,小妹妹颇为可爱,大妹妹也非常有亲和力,中间的斗篷女郎一脸严肃、表情阴郁,让人望而生畏,他自然不敢冒然和她说笑。
“那就问你好了,”他回过头来对小妹妹说。
“您们纺织的是什么线?”
“生命之线啊!”
“生命之线吗?”
“生命之线!”
“所有人的生命之线吗?”
“所有人的生命之线!”
“那么,我的生命线有多长呢?”□□半开玩笑地说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惟妙惟肖的即兴表演而已,因此谁也不拿传说中的命运女神当回事,更不拿她们手中不停纺织的毛线团当回事。
“就这么长!”斗篷女郎手持剪刀,刹那间绷得很直的丝线已经被她剪成两断。这致命的一刀,看得人魂飞魄散,众人一时都呆住了,□□更是一脸惊愕。
“就这么长?”
“就这么长!”
□□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生命线,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遭受到重大打击。
“哈哈,这就么长!”他猛地醒悟过来,一边从纺锤女郎手中接过生命线(这时它已经被拉扯了下来),一边把它缠绕在自己的腰上(恰巧缠绕了两圈),并顺手挽了一个松松的活扣。
“列位,列位,”他大声嚷嚷道,“我腰间的这条丝线好看不好看?”
“好看!”有人在瞎起哄。
“不好看!”也有人实事求是地嘀咕。
他站在众宾客的中间,他的对面站着神秘而不可预知的命运三姐妹,她们依然不停地拉扯生命线、缠绕生命线、剪断生命线,过去、现在、未来,有序分工,有条不紊。
他是一个大胡子,他的身体非常魁梧,因此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非常宽大的紫色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非常夸张的一直垂到他宽阔的胸膛间的玛瑙珠子串成了项链。不必说,他是茅斯次的富豪之一,而他扮演的角色在古希腊时代,自然也拥有尊贵的贵族身份,但是他却在尊贵的贵族长袍外面扎上了一条红丝带,他那样子滑稽到了极点,也丑陋到了极点。
“真是丑到了极点!”他说,“吓,我说这条丝带真是丑到了极点!我今年四十二岁,而这条丝带——所谓的生命线——却仅仅只能在我的腰间缠绕两圈……吓,难道在命运女神那里,一年只能当一寸计算吗?”
命运女神并不说话,小妹妹和大妹妹一脸微笑,她们的姐姐依然手持剪刀,随时随地准备着让她们的绕线游戏重新来过。
“吓,这条所谓的生命线真是丑到了极点!”他说,然后他哈哈大笑。
坐在他旁边的伙伴也哈哈大笑,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有的则俯身爬在桌子上声称自己笑岔了气。众人像着了迷一样纷纷向大妹妹讨要纺锤上的红毛线,互相攀比毛线的长短,并纷纷拿她们三姐妹打趣。
“为什么要用剪刀剪?为什么不用手撕扯或是用牙齿咬断?”
“有线团必有纺锤,有纺锤必有剪刀!”
“剪子锋利、决绝、冰冷、无情,绝不儿女情长、拖泥带水,这非常符合女神的性格。”
也有人这样问:“为什么剪这么短呢?为什么不剪长一点儿呢?”
“因为人生苦短!”
“因为生命宝贵!”
“因为生命线金贵,造物主又是个吝惜鬼,不愿意多赐于他的仆人——我们人类呗。”
“确切地说是因为篮子里的毛线团太少,必须得吝惜点儿剪,否则这么多客人怎么分配得过来哦!”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说话的人哈哈大笑,周边的宾客也哈哈大笑。
这回轮到命运三姐妹难堪了。大姐躲在斗篷下气得直哆嗦,两个妹妹两颊通红、羞色难当,她们的脸上泛腾起好看的绯红色,这反倒使得她们被黑袍子笼罩的面孔有些勃勃生机。
然而看得出来她们在强颜欢笑,命运女神生气了。
大姐气得尤其厉害,她依然躲在黑暗和神秘之处,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她手持剪刀不停地剪着,丝线在纺锤还没缠上几圈她就迫不及待地动刀;甚至有时候大妹妹刚把丝线缠绕在纺锤上,她就咔嚓一声剪断。这让两位妹妹的工作很难进行,她们不得不回过头来给她使眼色,虽然她们一句话都没有话,但是她们不耐烦的眼色说明了一切。
这足以使坐在一旁观看她们不停工作的客人们心惊肉跳。他们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一边把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仿佛命运女神的剪刀剪断的真的是他们的生命线似的。
“真的太可怕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是很可怕,真是可怕到了极点,谁知道此时我们的生命线握在谁人的手中呢?”一位因为醉酒而变得感伤的客人低声说道。
“能在谁人手里?不就在命运女神手中吗?瞧瞧她们,多么忙碌,又多么冷酷无情啊!”拜加先生也醉醺醺地说道,他已经喝醉了,但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红线团终于化为乌有。
小妹妹将装满毛线团的篮子拎到拜加先生的面前,柔声细语地说道:“来一段线团怎么样?一起参与游戏吧!”她的声音非常悦耳动听,她又是三姐妹中最为和颜悦色的,拜加先生很快被她的银莺般的声音迷住了。
“好啊!”拜加迷糊着眼睛醉熏熏地说道,他从篮子里挑了一只蓝色的线团,他把线团的一个头子递给小妹妹。
“麻烦一定得把我的生命线留得长些啊!”他哀求道。
“好的!”小妹妹嫣然一笑,迅速将它传递给大妹妹。
客人们都不再说话,两只眼睛都紧张而机械地紧盯着三姐妹忙碌的双手看。
有时候妹妹放线放得太快了,姐姐来不及绕到纺锤上去,这根丝线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有的时候妹妹和客人们说话说到高兴之处,竟然忘记了放线,而姐姐的纺锤依然在不停地转运,这条丝线就绷得直直的。简直下一秒钟就要被扯断啦。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丝线一点点延长。拜加先生尤其心焦,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两个挽线的姐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焦灼的视线像是胶着在丝线上了。丝线一点点移动,他的视线也紧跟着丝线一点点移动。他并不敢朝站在中间的那位命运女神看,仿佛那里是极寒极冷极恐怖的冥府,再热切的目光一旦到了那里都会冻结成可怕的冰柱。他坐在他的座位上,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身子,脸上的肌肉硬得就像上了冻的石头,因为过度焦虑,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串冷汗。
其实他大可不必紧张,因为斗篷女郎的愤怒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她可以等到纺锤上的毛线尽可能绕得再长些再动手剪了。她手持剪刀站在一旁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像,好像她的思绪停顿了下来,好像她忘记了自己的工作,或者说也许她的生命线已经被什么人剪断了……
那个醉酒的拜加先生似乎被时光忘记了,他成了命运的宠儿。
渐渐地他有些忘乎所以,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他松开胳膊,把身子依靠在身边的茶几上。他的目光依然在毛线团和纺锤之间流转,但是他看待三姐妹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刚开始的敬畏和胆怯,而是带有强烈的挑剔和吹毛求疵。诚如他所看见的,他的生命线足够长了,命运女神没有骗他。
“列位,你们看啊……”他指着快速移动的蓝丝线对众人说,语气中带有明显的炫耀和嘲讽。
剪刀女郎呆板严酷的面孔上突然浮现了一丝难以觉察的诡异的微笑,她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起,不经意间冷冰冰的剪刀叉开一个口子,刹那间绷得很直的丝线已经一刀两断。
“唉!”众人长叹一声。宴会厅里弥漫着一种非常低沉、颓靡、甚至感伤、迷茫的无可奈何的气息。
“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剪断呢的!那可是我的……我的……蓝丝线啊!”目瞪口呆的醉客歇斯底里地大声嚷嚷道。
“那确实是你的蓝丝线,”剪刀女郎一字一句地清楚地说道,“确切地说是您的生命线,不过它已经断了……”她的脑袋依然埋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中,这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压抑又神秘又残忍冷漠。
“我的生命线?我的生命线?就这样……断了吗?哦,不!”醉客把脑袋垂头丧气地埋在自己的大袍子里,好一会儿都不肯抬起头来。当他抬起头来,他的噙满眼泪的两只眼睛里都是悲哀和惶恐,“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悲哀的游戏。”过了一会儿,他无不感伤地对小妹妹说。
“不过是一场游戏嘛,何必当真呢?”小妹妹勉强说道,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说话间已经拈起线团的断头并把它迅速递给自己的姐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