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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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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悠扬的古典音乐响起,美惠三女神再次翩翩起舞。她们一边跳着复杂的舞步,一边朝宾客们抛洒花瓣,半空中忽然又飘飞起美丽的玫瑰花。
亨利朝我努努嘴,温克尔也一脸不耐烦,意思是说:“看你的了,兄弟。”
一时间,一种柔情在我心中升腾而起。我想起了那张娇媚冷酷的面孔,那双如星星般闪烁的孤独而深邃的眼睛,那冷冰冰而不失甜美的声音。刹那间,一道红影从我眼前飘过,像一只红火的狐狸迅速消失在艾菲斯大雪山苍茫而荒凉的崇山峻岭之中。
恰如老温克尔所烦恼的,此时我的情绪也烦闷到了极点。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圣诞晚宴上,我更无法集中注意力声情并茂地朗读那首诗。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那个女人了,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像一只猛禽的利爪猛地摄住了我的一颗心。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兮。事实上,自晚宴开始以来,我就在大厅的角角落落搜索那个女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她的娇巧的身影。我尤其可笑地怀疑那两个全副武装的角斗士,特别是身材矮小的那个。当他手拎三叉戟、肩上搭着鱼网滑稽地跑上场时,我就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看,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破绽,但是当他和他的伙伴开口说话,我就明白,我错了。我大失所望,因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哪怕长相再平庸、再不起眼,也绝对不会发出如此低沉、浑厚、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恐怕也是这个女人的丈夫所担心的。而这个想法一旦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也足以让我心生倦怠,对今天的圣诞晚宴失去任何兴趣,晚宴上的一切简直让我难以容忍。
十天前这女人在蝴蝶馆的拍卖会上曾经说过,她有一个计划,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大吃一惊。诚然她说过一切等回到海湾再说,但并不排除她会把计划提前实施。因为善变是女人的天性。而这个女人天马不羁的性格更让人捉摸不透。因此我大胆猜想,而且几乎已经认定了:“温克尔·安妮恐怕已经不在茅斯茨了,她抛弃了她的丈夫,她抛弃了所有人。”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我不得不遵从公馆主人的命令吟诵我花了三个昼夜冥思苦想吟哦出来的那首诗。但是当我在众宾客之间站定准备启齿吟诵时,却发现那首诗已经不足以表达我心中此时的情感了。
我站在大厅之中环顾四周,环顾那些欢笑的、漂亮的面孔,像森林中迷失了道路的麋鹿,我感到一阵茫然。我的目光在那一张张古色古香的茶几上慢慢流过,葡萄、石榴、橙子、苹果……我有意识无意识地看着。金光闪闪的,金光闪闪的盘子,金光闪闪的水仙。是了,是了,这是白金汉爵的金盘子,老温克尔的金盘子,整个海湾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套的金盘子。我的目光爱怜地停留在那些盘子上,停留在那些妖娆多姿的金子铸就的金水仙上,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神话,想起了那个因为追逐明知不可得的爱情而香消玉殒的可怜的纳西塞斯的故事。我心潮翻涌,难以自抑。仿佛火山喷发,仿佛泉流涌动,仿佛羽箭刚刚离弦,仿佛巨石从高山上滚滚而下,灵光一现之中,感伤的句子忽然涌到了唇边。
“我该叫你真水仙呢?
还是叫你金水仙?
你是山林中的纳西塞斯,
还是可怜的纳西塞斯将影子倒影在水边?
你不爱权势,
不爱财富,
不爱少女的美貌,
不爱英雄的声名赫赫,
不爱人世间的风花雪月,
不爱天地间的精灵万物。
可怜的痴情的恋人,
你不过是恋上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影子的缥缈虚无,
你的一腔痴情,
注定最终付诸流水。
尽管在那个古老的神话中,
你如此刻薄、骄横、傲慢、不可一世,
自恋到了无法容忍。
但是毫无疑问的,
爱着你的人还是深爱着你啊!
痴迷着你的人,
一颗痴迷的心终究还是痴心不变。
尽管你总是用冷冰冰的面孔、
恶毒的语言、
毒辣的眼神藐视他们的深情一片。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人们才用黄金刻画了你坚贞。
可是为什么要用黄金呢?
为什么不用蜜蜡和水彩?
难道你也像金子一样,
高高在上,不可仰视?
最高不可攀的黄金宫,
最奢华绚丽的黄金屋,
最不可追忆的一去不返的黄金时代!
就这么一小枝,
就这么一小朵,
黄澄澄的,
金灿灿的,
让我意乱心迷、神魂俱荡。
只有这么一朵,
只有这么一枝,
我深情地凝望着你,
我却成了你忧伤的倒影。
在漫长的毫无希望的等待中,
你看见了吗?
那荡漾在时间长河中的倒影,
黑发变成了发白、
美貌变成了丑陋、
高贵变成了卑贱、
少壮变成了老朽、
炯炯双目再也看不见光明和明光!
可是我的一颗心为何如此伤心欲绝?
像是当胸插进了一把美狄亚的复仇的尖刃。
水仙啊水仙,
黄金啊黄金啊,
我大约真的老了,
我分不清究竟你是水仙还是黄金!
我是可悲的可叹的纳西塞斯?
还是可怜的可笑的雅典的泰门;
谁不嘲笑我的自以为是?
谁不在暗中指指戳戳我的咎由自取……”
忽然地,我举起我的右手,把一根手指戳向我的心脏,悲伤涌进了我的胸膛。我感觉它跳动得非常厉害,它满蓄的鲜血就要喷薄而出。蓦地,我再也无法向下吟诵了,泪水润湿了我的眼睛,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抬起头来朝四周望了望,我看见我一脸动容的听众们都在拼命地鼓掌。他们完全沉浸于诗歌的优美诗句中去了,并且为朗诵者的绘声绘色的深情表演而深深折服,却并不明白他们眼中的这场声情并茂的诗歌朗诵,事实上正是作者内心的真情流露。
老温克尔也在静静地听着,最初他颇不以为然,也颇显得极不耐烦。他举起他的琥珀酒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他的目光就专注在那杯白葡萄酒上。他微微皱起眉头,一脸沉默,像是静静地欣赏琥珀酒杯的精美造型,又像是对于酒杯中的白葡萄酒颇为不满,正对它的色泽和品次吹毛求疵呢。
渐渐地他有些动容了。他一脸沮丧,满面沧桑,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自己的酒杯,忽然他把它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当我念到“爱着你的人还是深爱着你啊!痴迷着你的人,一颗痴迷的心终究还是痴心不变。尽管你总是用冷冰冰的面孔、恶毒的语言、毒辣的眼神藐视他们的一片深情”这段话时,我注意到他蓦地低下头去,用雪白的托加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他看起来如此感伤,如此苍老,而他满头的苍苍白发使他显得越发老态龙钟了。
疲倦到极致的老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又一次一饮而尽。他这一动作被他身边的朋友发现了,亨利立即制止他,并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客人,也不在乎自己的朋友说些什么,他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像是杯子里的酒是他自己花大功夫酿造而成的,极苦,但也别有滋味。他舍不得一口喝光,他得一点点喝,一点点品。
他实在是太累了,他就慵懒地依靠在他的华丽而高贵的宝座上。他一脸严肃,面色持重,一言不发,他终于恢复了常态,他又成了科里嘉海湾人人熟悉的那个老谋深算的、威风凛凛的幕后主宰。
“精彩,精彩,真是太精彩了!上帝作证,我的一副铁石心肠已经很长时间没被这样打动过了!我不得不称赞您的盖世才华。乔治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您是否愿意做我的幕下之宾呢?”当我在一片赞美之声和溢美之词中颇有些洋洋得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公馆的主人向我出一只手笑眯眯地说。这只手按照画中的人物设定,戴有一只非常硕大的金戒指。
“他当然愿意!”亨利干咳一声大声说道,他得意地朝我一个劲儿使眼色,意思是:老兄,你的机会来了。
亨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但凡能得到老温克尔的赏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非常愿意为您效劳!”我说。我得承认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对于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庸俗的男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所以片刻之间,我就把并不属于我的、公馆主人的妻子、我的梦中情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当我伸出手去准备握住那只手时,那只手却被它的主人抽了回去。
我不得不尴尬地缩回自己的手,亨利却耸耸肩,表示这根本无所谓。
温克尔从国王的宝座上站了起来,他举起双手,像尊石头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众人开始欢呼。
温克尔微微挥动胳膊,又将两只手使劲儿朝下按,再次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朋友们,朋友们,你们喜欢吗?喜欢今天晚上的晚宴吗?”
“喜欢!”众人异口同声。
“喜欢乔治先生的诗歌朗诵吗?”
“喜欢!”
“喜欢葡萄酒吗?”他端起茶几上的酒杯问道。
“喜欢!”
“喜欢烤乳鸽吗?”他挑起一块烤乳鸽。
“喜欢!”
“喜欢!喜欢!你们当然喜欢!”他嘿嘿一笑,“当然,当然,你们喜欢的不仅仅是美味的烤乳鸽。尽管这鸽子的骨头都酥了,皮都脆了,肉嘛更是活色生香。真正的人间美味,仅仅一小块就足以挑动意志最坚定的人们的最强烈的欲望。然而,然而,你更喜欢的,难道不是这些盛装美味乳鸽的金盘子吧?”他用两根指头指了指搁置在茶几上的金盘子,忽然话锋一转,“不要狡辩,不要强词夺理,别他妈故做矜持!”他提起拳头使劲儿捶在茶几上。茶几猛地一震,一盏葡萄酒泼洒出来,坐在他身边的几个衣着华丽的宠臣都吓了一大跳。国王的母亲害怕得尤其厉害,她哭丧着脸,心惊肉跳地紧盯着自己的主人,几乎都要哭出声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公馆的主人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也不明白公馆的主人是否明白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难道你们真正欢喜的不是这些闪耀着美丽光辉的纯金盘子吗?”他说,“凭着希腊众神的名义,我对着斯提克斯河发誓,谁要是承认真正欢喜的就是这些光闪闪的漂亮盘子,我,温克尔·爱德华就把这些盘子送给他!”
仿佛沸腾的水一下子结成了冰,宴会厅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惊若木鸡,瞬间他们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像是冰冷的脑袋又被泼了一瓢热水,几乎每个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好嘞,好嘞,温克尔先生,我们喜欢,我们喜欢!我们喜欢金盘子!”他们朝他挥手,朝他大声喊叫,朝他抛媚眼,就像狗见了主人,摇头晃尾、媚相百出。
“难道不是这样吗?”温克尔把头转向他的朋友亨利和亨利旁边的我笑眯眯地说,他站着,我们坐着,他在笑,而我们浑身大汗淋漓。
我和亨利也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思想和廉耻全部都蒸发掉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上升到了四十摄氏度,空气既稀薄又灼热,头昏脑胀,昏沉沉的,已经无法呼吸了。
“那么,以众神之王宙斯的名义,这些盘子是你们的了!”温克尔一屁股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他把手轻轻一挥,像是轻轻挥走一段透明的空气。
“好嘞!好嘞!温克尔先生!慷慨好客的温克尔·爱德华啊!无以伦比的白金汉爵的主人啊!英明神武的科里嘉海湾之主啊!让人不得不为之疯狂的世人心中的男神啊!”众人再次欢呼起来。他们有的把盘子抱在怀里眉开眼笑地笑着;有的打开盘子,双手颤微微地拣起一块鸽子肉,有滋有味地嚼着;有的双手捧住盘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个不停;有的瞧瞧自己手中的盘子,又瞧瞧邻人手中的盘子,似乎别人手中的那个色泽更好,个头更硕大,做工更精细,文采更华美,脸上的妒嫉贪婪之色更加昭然若揭。
温克尔显然有些醉了,一边故作思考,一边略带感伤地喃喃自语:“金子!金子做的盘子,纯金打造的盘子,多么美仑美奂,简直让人痴迷!这黄金般的颜色,已经让人发狂。这沉甸甸的感觉,更让人痴迷。眼里只有它,手里攥紧它,千方百计得到它,哪怕为此杀人越货、卖身作娼。”
他弯下腰去用一只手轻轻拎起盘盖,他把它托在手心,像陷入热恋的情人深情地凝望着自己的恋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托在手中的黄金盘盖。他一脸严肃,两眼黯然无光,接着他用感伤而忧愤的语气念出了下面的一段独白。这段独白像是从他的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像是流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去了,一时间,众人都屏息静听,一言不发,像是淙淙流淌的河流中的一块块无言的石头。
“你从哪里来?你向哪里去?你,神圣的金子,你对每个人都具有同样巨大的魅力。你是每一个人心中的上帝,你是欲望的目标,你是成功的工具,你是腾飞的双翼。你经过千万双手的抚摸愈加彰显光彩,你经过千万双眼睛贪恋地注视而愈加诱人。有了你,天体运行不循其轨,花木代谢不按时令。啊!金子,你是万能的主宰!万能的主宰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极富有磁性,开始的时候缓慢迟钝,似乎充满了重重迷惑;渐渐地又变得极其凝重深沉,仿佛海水深不可量;后来又热烈高亢,仿佛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半空中闪电般劈斩了下来。
“万能的主宰,万能的主宰!”受到情绪感染的众宾客也狂热地叫嚷着。
这种狂热的情绪反过来更加狂热地刺激着公馆的主人。
老温克尔从王位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为了平息心中的强烈情感,他依靠着身边的茶几站立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绕过茶几、走下台阶,接着他就在宴会厅的中间地段大踏步地走来走去,边走边继续朗诵《雅典的泰门》中的著名独白:“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个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到幸福,它可以使黄脸寡妇重做新娘!啊!你这可爱的凶手,帝王逃不过你的掌握,亲生父子被你离间,啊!你有形的神明,你会使冰炭化为胶漆,仇敌互相亲吻,使每一个人唯命是从。”
他大踏步地走着,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他的袍子很长,他不得不把手臂举得高高的;而他的长斗篷则一直在地板拖行。他神情激动、脸色发白,两眼怒气冲冲,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沙哑而尖利;仿佛他就是雅典的泰门,雅典的泰门就是他。而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都面目丑陋、行为可耻,都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人们又一次惊呆了,他们瞧瞧手中的金盘子,瞧瞧公馆的主人,又互相瞧瞧对方的脸色,彼此羞愧难当。
但是公馆的主人却突然莞然一笑,仿佛雨过天晴,云散天开,脸上的愁容和愤怒瞬间都一扫而空。
“谁不爱金子呢?谁不爱金盘子呢?你们爱它,我也爱它,雅典的泰门爱它,引用这段话、拿它对自己的《资本论》做注解的卡尔·马克思自然也爱它!就像对于一个美貌少女的强烈情感,当这份情感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何必收敛起自己的爱慕之心,像逃避死神之箭一样逃之夭夭?懦弱地像个懦夫?爱财是我们的天性,好色是我们的本性!凭着婀娜多姿的维纳斯的洁白的□□起誓,哪个女人不爱财?哪个男人不好色?如果果真一辈子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那么还要这具活生生的臭皮囊做什么用?那么,渔人的鱼网里为什么网起美味的金枪鱼?农民的庄园里为什么总是蔬菜水果更迭不断?圣诞节也不必杀鸡宰鹅,感恩节也不必架起火炉烧烤美味的火鸡翅。而地窖里恐怕永远都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美味的、绵柔的、如同金汁玉液般的美酒佳酿了?”
温克尔呵呵一笑。
众人见他的脸色缓和多了,心中的不安也稍稍有所缓解,也都呵呵陪笑。
“所以,朋友们,我们何必在乎自己丑陋的本质呢?何必在乎看到自己最肮脏的一面呢?泰门就不在乎!马克思就不在乎!我,温克尔·爱德华也不在乎!”他用手使劲拍了拍胸脯,“既然酒色财气是我们的本性,那么我们何不顺从自己的本性,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因为你会发现,很多时候顺从才会得到更大的乐趣!”然而他突然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中并没有酒杯。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手拎酒瓶,一手举着酒杯,他麻利地将酒杯斟满。
他又跑到宾客中间去,将宾客们的酒杯也一一斟满。
“朋友们,”温克尔高高举起酒杯。
众人也将酒杯举得高高的。
“干杯!”他说。
“干杯!”宾客们也说。
然后我们都一饮而尽。
温克尔的兴致依然很高,他放下酒杯后,又端起自己的金盘子朝众人走去。他的斗篷很长,急匆匆走下台阶时,缠做一团的斗篷差点让他摔了一跤。他不得不向前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一个头戴棕榈树叶冠的年轻男子赶紧上前扶住他。
“没有关系年轻人,我的脚步稳健着呢!”他毫不在乎地对年轻人说。
他从每一个宾客身边走过,恳请他们赏脸品尝盘子里的美味佳肴。客人们都非常顺从非常客气地照着他所说的做了。客人拣起的若是翅膀,他就祝他展翅高翔;若是大腿,他就称他是股肱腹心;若是胸脯肉,他就称赞他胸中有大志向、大智慧;若是背脊骨,他就拍拍对方的背脊,轻声说道:“一个真正的硬汉,当然得有一个非常挺拔的脊梁骨!”
“朋友们,朋友们,”当盘子里的鸽子肉一块都不剩的时候,他举起空荡荡的盘子对众人说,“真是太棒了,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我今天晚上真是太开心了。因为这是温克尔太太亲手准备的圣诞晚宴啊。因此我决定了,我再次对天起誓,我拿我的安妮的美貌和多才多艺起誓,各位今天晚上在白金汉爵穿的戴的、你们身上的服饰和首饰,你们切牛排用的刀叉、吃喝用的盘子杯盏,我,温克尔·爱德华决定了,全都统统送给你们。”
“好嘞!好嘞!好嘞!慷慨好客的温克尔·爱德华啊!美艳绝伦的温克尔·安妮啊!英明神武的科里嘉海湾之主啊!让人不得不为之疯狂的梦中女神啊!”众人被公馆主人的慷慨行为又一次惊呆了,宴会厅里再次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温克尔跑回自己的座位,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他举起酒杯再次慷慨呈辞:“所以各位,今天晚上,我们必须一醉方休,各位呵,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宾客们也纷纷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他们像公馆的主人那样高举起酒杯,不停地欢呼,不停地碰杯,像是被人篡改了基因密码,除了欢呼和碰杯,他们再也做不出、也不会做别的事。
宴会厅里的氛围热烈到了极点。
我呼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感觉里面全是谄媚的、狂热的、甚嚣尘上的金钱味儿。金钱仿佛熔化在空气里,极度的高温让空气灼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我口干舌燥,眼睛干涩,鼻孔和喉咙都在冒烟,而每当我做一次深呼吸,干燥得没有丁点水分的空气就磨得我的可怜的肺泡出血。我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大脑严重缺氧,我又不得不做深呼吸。
现在我走出宴会厅来到公馆外面的曲折的走廊里。走廊并不长,不过二十来米,尽头处是一片盛开的梅花。我忽然来了兴致,想要到公馆的花园里逛逛,希望借此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终于我在一丛高大繁密的蜡梅树下坐了下来。此时正是蜡梅开花的季节,淡淡的、鹅黄色的、像涂了一层油脂而透明细腻的梅花,一点一点、一簇一簇、一朵一朵、一树一树。借着清冷的幽暗的灯光,我看见花园里的梅花开得非常热闹。仿佛暗地里互相较着劲儿似的,枝枝争奇斗艳,树树炫彩夺目;但是这种热闹却是以一种异常静寂、冷清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没有一点儿声息,没有一声叹息;有的只是我小小的心脏在阔大的胸腔里呯呯跳动的声音以及我愉快的的呼吸声。缕缕幽香阵阵袭来,若有若无,若无还有,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仿佛一段难以割舍的纯真的初恋,柔情充满了整个心田,骨子里也全是芳香和甜蜜。
我朝远方望去。我看着公馆四周高耸的雪山,看着茅斯次小镇远远近近的像星星般闪烁的明亮的、但是非常孤独、冷清的街灯,看着街灯照亮的轮廓非常模糊但是也非常生硬粗犷的一幢幢冷冷清清的别墅、一家家了无生气咖啡馆、面包店。此时它们全都静悄悄的、没有丁点声音,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一点炊烟,没有一点欢声笑语。在这万籁俱寂的圣诞夜里,我眼前的这个小镇似乎被时光遗忘掉了,似乎远离了喧嚣的人世,似乎正拥着静悄悄的黑夜、拥着几千万年的岁月沉沉睡去。
但是小镇的最南端,但是我此时所在的白金汉爵公馆却是一片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整个小镇的人气和财气全都集中到公馆里来了,整个小镇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唯有这里生气勃勃。
“这就是白金汉爵的魅力啊!恰如温克尔·爱德华所说的,谁也无法抗拒金子的魅力啊!”我点点头对自己说。
天气实在太冷了。我冻得瑟瑟发抖,我不得不用大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但是我却异常高兴,脑袋里的热度一旦降下来,我感觉从来都没有这样清醒过。
然而我无法让自己在花园里呆得太久,我从那个热闹的交际场中逃出来,不过是到室外透透气。所以当我的脑袋足够清醒了,身子足够凉透了,我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再次回到那个富贵繁华的温柔乡里。
然而当我站起身来,告诉自己不得不向这个美丽优雅的小花园说再见时,我却听见一阵“的的的”的脚步声朝花园走来。有人在小声说话,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本来我想迎面走过去,并向二人打个招呼,但是他们最初的谈话内容却一个字不落地落进了我的耳朵中。
“我们到花园里坐坐吧,花园里就没有人能瞧见我们了。”
“就这里吧!这个位置距离宴会厅比较远,如果有人走出来,我们一眼就瞧见了。若是在花园里,即便有人在我们身后站上半天,你我恐怕都未必知道呢。”
“的的的”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粗步估算了一下,位置大约在走廊的尽头处。大约二人的目的并非是到花园里散心,而是想找个地方说说私心话,这无疑勾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几树绰绰约约的梅花树遮挡住了他们漆黑的身影,灯光很暗,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长相,他们大约也正谈到兴头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我。
而我就站在梅花树的后面。
“您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中年男子问。
“还能怎么看,明摆着摆阔嘛,我都不好意思说了:纯粹就是赤裸裸地炫富。”
“可不能这么说哦,亲爱的□□先生,温克尔先生也是好心嘛!”
“好心,您认为他是好心吗?拜加先生!难道温克尔·爱德华也会有好心?那么是不是应该宣称狮子从此都吃素了呢?”
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些话也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是二人的谈话内容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我无法想象它们居然出自温克尔的邻居、品德高尚、教养文雅的茅斯茨居民之口。
“噓,□□先生,小心被人听见。”拜加先生“嘘——”了一口气,我感觉我的脊梁骨突然吹起了一起强烈的冷风,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听见了又怎样?”□□先生摸了摸鼻子,但是他却言不对心地回头四处望了望,确定四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才又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在乎呢!
他居然可笑地声称把盘子、杯子、衣服送给大家!好像就他家有金盘子似的,吓,我是缺那几件破衣服的主儿吗?”停顿了几秒钟,□□先生又说。
“凭着希腊众神的名义,我对着斯提克斯河发誓,”他捏着鼻子学起温克尔说话,“谁要是承认真正欢喜的就是这些光闪闪的漂亮盘子,我,温克尔·爱德华就把这些盘子送给他!”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利,滑稽得像个小丑,我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就把这些盘子送给他!哈哈,送给他!国王打赏奴隶肉骨头吗?真够慷慨啊!真够高尚啊!真够高高在上吧!真他妈笑死我了!”他越说越窝火,从喉咙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而且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的朋友吓坏了,立即出手制止他。
“好啦,好啦 ,□□先生,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小心真让人听见啦!”
名叫□□的先生不再忿忿不平了,但是他却依然小声嘀咕着:“反正我是不会拿走任何瓶瓶罐罐的,更别说一丝一线。我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温克尔的规矩是:但凡送出来的东西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但是我也没有义务非要捡破烂,对吧!”□□先生怒气冲冲。
“嗯,是这个道理……”
“算了,我也没有必要和这个老古董计较那么多了……但是东西我绝对不会往家里拿,我又不是他的奴隶。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先生的语气突然缓和了许多,“亲爱的拜加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那么恳请您在收下您的那一份儿厚礼的时候,同时也请您把我的这一份儿一起收掉吧!”
“哟!那怎么行?那多不好意思!”拜加先生连连咂嘴,仿佛被人用针戳痛了嘴巴。
“有什么不行?没什么不好意思!就这么定了!”□□先生又将声音提高了八度蛮不讲理地说道,“宴会结束的时候,你连同我的那份儿一起带走——别让我再看见它们!”他怒气冲冲地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往下说了。
“那么只好这样了!”拜加先生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像是在发笑,但是光凭声音我无法判断他这个时候是在苦笑,还是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
“有件事非常奇怪,”过了一会儿拜加先生又说,“您不觉得奇怪吗?宴会开始直到现在,整整过去两个小时了,为什么一直没有看见温克尔太太呢?这个女人怎么可以一直不露面呢?您不觉得奇怪吗?难道这其中存在莫大的隐情?”
“嗯,是很奇怪!”□□先生说道,“不过这个女人行事作风一直很古怪,她如果决定不在宴会上露脸,就一定不会在宴会上露脸!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肯不肯露脸关我们什么事?她甚至很可能今天晚上就不在茅斯茨!”
“不在茅斯茨?哦,不!”拜加先生惊恐地喊道,“这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先生冷笑了一声,“这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可从不按常规出牌!”
“可是,茅斯茨的男子一窝蜂来参加白金汉爵的圣诞晚会,不就是为了一睹这女人的绝世风采?她怎么可以不在茅斯茨呢!她若是不在,晚宴还有什么意思呢!”拜加先生哭丧着声音说。
“你们呀!”对方瞅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蔑地说道,“就那么点出息!跟她那没用的丈夫一模一样。亏得是他娶了她,若是旁人,还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要是我的话,我就用皮鞭天天抽她一回,鞭鞭见血,直抽得她满地打滚儿、跪地求饶为止!”他恨恨地说。
“您这可是在胡说八道了!”拜加先生收拾起哭腔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命中注定果真得到了这么一位美人,我敢打赌,您的皮鞭还没有举起来,您硬梆梆的膝盖就先跪下去了呢。”
“或许吧,那也要等到我有这么一位美人再说。”□□先生瓮着鼻音生硬地说道,“回去吧,拜加先生,我们出来得够久了。这鬼天气还真他妈冷!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好吧!”对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们就肩并肩地离开了。
上帝作证,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气得直打哆嗦。这老家伙竟然敢说这样的话,竟然扬言敢将鞭子挥向美丽可爱的白金汉爵的女主人!我真想走过去朝着那个所谓的□□的脸上狠狠挥上几拳,直到把他那副嘴脸揍成一张鸡蛋饼为止。才不管他年纪有多大,也不管他多有权势多有地位多有钱。但是我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寒气入骨,像针刺一般,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远离尘嚣的茅斯茨小镇,在这些有钱人的上流社会中,我最好还是做一个哑巴、不要惹事生非的好。
“这对宝货,一个心狠手辣,一个面目丑陋,一个凶残如魔鬼,一个是真正的卑鄙小人。一对活宝,真他妈欠揍!”我说。我得发泄一下,否则我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我抓起堆砌在蜡梅花枝上的积雪,使劲儿团成一个雪球,瞅准一丛茂密的梅花树恨恨地砸了过去。
“先生,您这么做未免有些大失风度了!”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梅花树后冷冷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影绕过那丛盛开的梅花飘然来到我的眼前。
竟然是温克尔·安妮,白金汉爵美丽的女主人。整整一个晚上,她都未曾在晚宴上露过面。她丈夫为此苦恼不已,不得不带着华丽威严的面具和众宾客周旋;然而客人们也未必人人开心,尽管他们享受着全世界最精美的食物,最奢华的歌舞,最优雅的服饰。整个宴会厅此时恐怕全都传遍了:那女人并不在茅斯茨!或者也不在科里嘉海湾!谁知道她在哪里呢?鬼才知道!她是故意给她那年迈无能的丈夫难堪的!
“可怜的温克尔啊!”众人举起酒杯一边摇头一边叹息,一边对温克尔深表同表,一边又无不大加戏谑嘲弄。
但是这个女人却居然呆在这里,谁也没有想到,我更是始料未及。仿佛被魔鬼施了魔法,仿佛那只雪球砸中的恰好是我的脑袋,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也僵直了,舌头也打了结。我像个傻瓜愣愣地站在那里,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穿一件雪白的兔绒毛呢束带圆领连衣长裙,外面是一件同样颜色的水貂毛大氅。天气非常寒冷,她把两只小手都袖在一个非常可爱的暖手筒里。她的那张漂亮的面孔在大氅毛茸茸的帽子的映衬下,则显得越发小巧精致。
她神容悠闲,举止端庄,雍容典雅,不威而怒,自有一种王者气质,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仰。如果延绵千里的索卡里山脉有一位女神存在的,那么那位女神就是这般模样了。如果冰天雪地的科里嘉高原自古以来就在一位女王的统治之下繁衍生息的话,那么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冰雪女王,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了。
四周围都是梅花,虽然堆积着厚厚的积雪,但是蜡梅的幽香还是透过簇簇白雪一点点地释放了出来。雪花莹莹,梅香阵阵,素衣飘飘,花园里没有一点儿人间烟火气。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真正的主掌梅花花事的寒梅仙子,又像是用白雪雕琢而成的一尊冰雕,浑身上下雪白而通透,仿佛和周围的积雪融成了一片。这就是尽管我在花园里小坐了一会儿,但是我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原因所在。
然而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非常抱歉,夫人,我并不知道您在那里。”我屏住气息窘迫地说道。我不敢大口吸气,如果让她听见我如暴风雨般的呼吸,天知道她会怎样嘲笑我、打趣我啊!但是我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了,爱情在之火在我胸中燃烧。我气如牛喘,就像一条鱼离开了水,我不得不鼓起鳃片,大口呼吸。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安妮轻声说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本来就不能事事圆满,既然如此,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话,不中听固然不能称心如意,但是中听也未必是件好事!晚宴上的好话您还没有听够吗?难道还需要到花园里来捕捉漏网之鱼吗?如果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不得不说您贪心不足了。”
她的声音很低,也非常冷漠,像是一块冰在说话。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些浅显但又富有深刻哲理的冷冰冰的话,是从这位身份高贵的年轻太太的嘴里说出来的。她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又那么高高在上,自然没少受世人的追捧,当然也没少受世人的嫉妒、诋毁、恶意攻击、中伤。她实在太年轻了,但是她年轻生命所经历的一切,或者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四十年来所经历的所有的悲欢离合、人情冷暖的总和。
我躯体里的那种强烈的情感终于渐渐趋于平静,我感觉我能够像一个真正的朋友和眼前的这位美人真诚交谈了。
“当然没有这回事!”我立即替自己分辩,“只是这些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实在可恶得很,如果不揍他们一顿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谁不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呢?”她微微一笑。
她那一笑如同春风拂过。刹那间,我只觉得眼前一阵花枝乱颤,仿佛花园里的积雪都澌澌澌地融化了,梅枝上的梅花全都曝露了出来,迸珠溅玉的,全都盈盈地簇拥在枝头。
“难道出口伤人、挥拳相向是一位大作家、大诗人应有的人格风范吗?”她继续说道,“乔治先生,您在晚宴上即兴创作那首优美的《水仙花》的时候(请原谅您并没有告知诗歌的题目,但是根据您吟咏的内容,我却擅自把它取名为《水仙花》),并不像这般鲁莽粗暴、蛮横无礼哦。”
“可怜的痴情的恋人,你不过是恋上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你的一腔痴情,注定最终付诸流水……”说话间,她竟然吟咏起《水仙花》中的句子。她的声音很低,像静止的时光一样沉缓,带有淡淡的哀伤,让人禁不住黯然神伤。
说实在话,当时我的情绪非常低沉,我不得不直抒胸臆,但是当我将那首诗一吟咏出口,我就再也记不起这些疯狂的不正常的句子了。然而温克尔·安妮竟然记住了。再次听见这些让人发狂发疯的陌生而熟悉的句子,我竟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异样感觉。那种熟悉的刻骨铭心的绝望的情感再次在我的躯体里翻腾,《水仙花》的女主人翁就在我的面前,我感觉我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我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女人居然知道《水仙花》,那么《水仙花》所包含的感伤情感和刻骨相思,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吓得浑身颤抖,两腿直打哆嗦。原来整个晚上,她一直都在白金汉爵呆着。她定是躲在公馆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三楼也有可能)。她躲在里面冷冷地看着外面浮华世界的一切,就像上帝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冷冷看着人世间的芸芸众生,不露出丝毫表情,不流露丝毫情感,更不允许仆人对外泄漏她的任何消息,连她最亲近的丈夫也不允许。
“您说的对,先生,一个人如果恋上了自己的倒影,就像恋上了镜花水月,他的一腔痴情,注定只会付诸东流……”她压低声音感叹说,“好诗,真正是一首好诗,虽然情调未免太过感伤!”
她的断章取义让我倍感难堪,她让我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她并不在乎诗歌本身的韵律和修辞,对于作者的真实情感也置若惘闻,但是古老神话中的纳西斯德的影子却深深地触动了她。她,高傲孤独的赛伯特·安妮,竟然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
“哦,夫人,”我深感不安地说道,“请您别再提它了,请您忘了所谓的《水仙花》吧,它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我只能说,它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并没有记住什么呀?我不过觉得这些句子非常优美罢了。”她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乔治先生,您在写作方面的才能,谁也掩盖不住,当然不仅仅是诗歌创作……”她突然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我太过敏感,我竟然觉得她皱了皱眉头。
“我不得不称赞您的盖世才华。”她最后说。
巨大的虚荣心和强烈的幸福感再次充斥着我的胸膛,我没有想到竟然能和这样一位美人面对面谈心,竟然还能被她记住名字,竟然还能从她嘴中听到热切的赞美声。一时间,我竟然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夫人,戴安娜王妃呢?今天晚上好像没有看见她嘛!”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我故意寻了个新话题。
“王妃飞回伦敦了!”她冷漠地说。
然后她觉得没什么可对我说的了,就快步朝别墅走去。当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她回过头来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乔治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三天后的晚上,嗯,大约就是这个时间点到白金汉爵来一趟。当然,如果亨利先生愿意来的话,我也非常欢迎……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当面请教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神色狐疑、欲言又止、似乎有无限心思、又让人难以捉摸的女人,我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我实在想不出这个干练精明、玲珑剔透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向我请教的。但是她那双如海水般深沉的眼睛深深打动了我,我感觉我冰冷的躯壳像靠近了一堆火炉,柔情在我僵硬的胸腔中春水般泛滥。瞬间,我已经沦陷了进去。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她轻声说道,表情依然很冷漠。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决定答应她或是拒绝她,她就走进那幢大房子里去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当我看着那道白影完全消失在走廊里,我对自己说,“究竟是好事,还是糗事?这是否意味着,我和那个女人之间,从此有了某种默契?我们可以比常人更亲近些?至少可以成为不话不谈的朋友?”
我心花怒放,喜不自胜。但是,且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这其中不会有什么陷阱吧!对于她来说,我事实上还是一个外人。我不是温克尔的朋友,更不是她温克尔安·妮的朋友,她有什么理由偏偏选中我呢?难道仅凭那首可笑的《水仙花》,或者说我那套关于上帝的荒唐理论?
“不会的,不会的,”我对自己说,“然而如果不是《水仙花》或是上帝的视角,这女人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向我请教的呢?”
“难道……莫非……”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戴安娜王妃?”我做贼心虚,竟然被这个念头吓了出一身冷汗。
“不会的,不会的,”我连忙安慰自己,因为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两个女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更没有证据证明我与这件事有关。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怀疑两个女人知道了那则消息报道,我怀疑她们怀疑是我干的。因此,我总是疑神疑鬼、捕风捉影,或者安妮和她的朋友真的非常欣赏我的才华,想要趁机结识我呢。
但是这种自我抬高身价的说法却没有半点说服力。
“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苦笑道。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那件事,她所谓的回到海湾后的惊喜!”过了一会儿,我又自言自语道,“嗯,很有可能!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仅凭她个人的力量或者很难办到。她需要一个帮手,确切地说,是一个帮凶。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愣头青,以为可以杀人于无形,事实上愣头青早已心知肚明了呢。”我暗暗一笑,“不过如果可以借机一亲芳泽,我并不介意充当这个女人眼中的愣头青。只是可怜了痴情的温克尔,命中注定他只能成为他年轻妻子捉弄、嘲讽的对象。”
不过,我还是没有把握,毕竟我所谓的惊喜不久前就刚刚被毁灭过一次;而正是在这种惊喜的打击之下,我才即兴创作了那首让我后悔不已的《水仙花》。因此我所谓的惊喜,到头来也很有可能仅仅只是我的胡乱猜测。
究竟是什么呢?这女人究竟想干嘛?或者说,这女人究竟想给我设下什么样的圈套或是陷阱?世界上最难把握的莫过于女人的心思,何况一个聪明睿智女人的心思呢?唉,实在太难猜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哪怕是爱琴海,我也要试着只身泅过去!即便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巨大的陷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因为,美人,这是您亲手设置的陷阱啊!”我热切地对自己说。事实上我已经冻得直打哆嗦,我不得不再次裹紧身上的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