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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上帝的视角二 ...

  •   “先生们、女士们,正如眼睛可以看见十米之外的东西,却无法看见自己的眼睫毛,因此我无法断定自己的想法对还是不对。或许这个论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但是既然温克尔先生允许我说,两位女士又愿意听的话,那么我就把关于这个问题的个人想法说出来。如果您觉得乔治的说法有那么点道理,那么这将是我今年所际遇到的最大的幸事,我将以能为您效劳做为我最大的荣誉;如果您觉得乔治是在大放厥词,满嘴胡言乱语,那么,我很抱歉,请允许我在这里提前向您致歉。那么您就当听了一个笑话,就像亨利讲的笑话,不过是饭桌上的谈资,何必将它当真呢?”
      温克尔一脸冷漠,显得颇不耐烦,似乎不明白他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两位女士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似乎对我即将展开的话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她们睁大眼睛,笑脸盈盈地看着我,似乎在说:“开始吧,先生,我们正洗耳恭听着呢。”这无疑给了我极大的鼓舞。
      “朋友们,朋友们,上帝是什么?是永恒的存在?是至高无上的权威?是全知全能和全善?是现有持续的创造者和维护者?是除我之外无神灵存在的存在?是在神坛里接受膜拜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一位?是无时无刻不引导你向善去恶的那一位?是做了善事会保佑你的主、做了恶事同样会原谅你的主?你的主人?你的主人!我们的主人!”
      “或者你会说:‘没错啊,上帝就是这样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是的,上帝就是这样的。是他创造了一个世界,他一手创造了自已想要创造的世界……”
      “先生,恕我直言,你所用的‘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说‘他创造了这个世界’?您应该明白,我指的是我们这个世界,而且听你刚才这番话的意思,你所谓的世界,似乎并不单指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而你口口声声称之为上帝的上帝,似乎也并不单指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上帝呢!我差不多都要认定您是一个无神论者了呢!”温克尔·安妮突然劈头盖脸地问道。
      她这段包含了几个上帝、几个世界的类似绕口令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她依然一脸微笑,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疑惑或不解。她大约早就明白我想要说些什么,大约她也不想听我继续啰嗦。她之所以向我发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谈话,我猜她多半是闲着无聊,想要拿我寻开心。
      一屋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温克尔的目光尤其犀利,仿佛装了刀片一般,刺得我浑身不自在,大约太太所问的正在他想要问的。
      “夫人很高兴您注意到我用的是‘一个世界’,而不是‘这个世界’”,我大胆扫视了温克尔·安妮一眼,她也正一脸傲慢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我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我之所以这样说,因为在我看来,上帝无处不在,上帝每时每刻都和我们在一起——”我说。
      再没有比这个更愚蠢、更无聊的回答了,老温克尔不露声色,温克尔·安妮则耸了耸肩。亨利忍不住踢了我一脚,意思是瞧你这话说的。
      “当然我所谓的上帝,并不仅仅指我们在教堂里为之祈祷、为之膜拜、为之唱赞美诗的那一位,”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而是诚如亨利所说的,任何一个人,在他可以任意作为的圈子里,他就是上帝,是一切可供他随意支配的物种的上帝。而一旦他离开了自己的圈子,当他不得不臣服于一些比他更有手段、更有权势和地位的人的时候,他就成了上帝的臣民(我们在教堂里为之祈祷、为之膜拜、为之唱赞美诗的那一位,可能也是如此),因此我想说的是人人都是上帝,人人都是上帝的仆人。”
      这番话显然也是老生常谈,自然并不能诱发我的听众产生浓厚兴趣,但是通过前面一番论辩,此时我对这个话题已经兴趣盎然,所以不管我的听众听还是不听,我都要继续滔滔不绝地演说下去。
      “诸位,上帝创世的篇章我们都非常熟悉,这是圣经中最重要的一篇。根据这一记载,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正因为上帝创造了自己想象中的世界,所以他对这个世界不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有。他在这个世界拥有绝对的权力。这个世界的万物生灵都归他所有,是他的宠物,他的玩偶,他对它们拥有绝对的主宰权。它们永远都臣服于他,都崇拜他、敬仰他,无条件服从他,永远都无法取得和他同样的地位和尊严和他平起平坐。它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无不拜他所赐。他赐给它食物,它就不会饿肚子;他赐给它钱财,它就不会贫穷;他赐给它权势,它就飞黄腾达;他赐给荣誉,它就功成名就……但是他如果赐给它恶运呢?赐给勤劳的农民以荒年呢?赐给善良的臣民以凶残的国君呢?赐予人们一场惨无人道的战争呢?一场惨绝人寰的瘟疫呢?抑或是……”这时,我的目光恰好停留在我对面的那幅巨幅油画上,因此我紧盯着油画里的一只已经被排山倒海般的波涛吞没了大半只船身的帆船轻声说道:“抑或是一场末日般的天崩地裂般的大海啸、大风暴呢?”
      帆船悬挂在桅杆上的帆布非常明亮,因为有一抹阳光穿透滚翻的云层照射了出来,恰好照在帆布上。桅杆已经倾斜,帆布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拦腰折断。但是它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亮的米黄色,似乎是遭遇风暴的人们在船只彻底覆没前的有限生命的最后的回光返照。我被这幅画深深地吸引住了。
      人们总是容易受做事的人或是说话的人的影响。不是因为他们意志不坚定,而是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如果某个人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其他的人便总是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所说的或是他所做的继续往下说或是往下做。
      或者因为我说话的口吻有些特别,或者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也有可能太过激动、太过狂热——在面对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在看见生命倾覆的瞬间、生命本身表现出来的绝望、恐惧、挣扎、呐喊——谁不会满怀悲怆,却又越发滋生出双倍的慷慨激昂呢?
      屋子里的人都不自觉地朝那幅画看去,他们的脸上也表现出一种既惊惧又悲怆的表情。仿佛这间屋子就是一只颠簸的小船,而且就漂浮在惊涛骇浪中,像只皮球一样被风浪随意抛来抛去,他们目光焦灼、脸色惨淡,仿佛下一秒这间屋子就会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温克尔的脸色变得尤其厉害,那幅画他仅仅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来,似乎画里有某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他端起一杯香槟,想要给自己一点安慰,但是他的手猛地一抖,香槟泼洒了一大半。他赶紧扯下餐巾去擦拭,然而他的手脚太笨拙了,事实上他的双手颤抖得非常厉害。
      “小心啊,先生!”随着仆人一声尖叫,只得“哐当”一声,那只酒杯已经摔倒在地,酒杯摔得粉碎,香槟泼洒了一地。
      “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他把湿漉漉的餐巾往桌面上一扔怒气冲冲地骂道。
      菲力普赶紧跑过来收拾,他吩咐打来热水给温克尔洗手,又给他的主人重新换了一块餐巾。他认为温克尔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就把香槟换成了牛奶。他的主人瞪了他一眼,但也并没有说什么。他很快换了一副阴郁的面孔,他那双眼睛凹陷得非常厉害,就像用铁链锁着两个阴骘冷酷的灵魂,那个人的灵魂在眼珠里不停地飘来飘去,让人不寒而栗。
      温克尔·安妮也把脑袋转向了那幅画,她并不关心她丈夫摔坏了酒杯,也不心疼酒杯里泼洒的香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仿佛她第一次看见这幅画,仿佛一见到这幅画,她就对它一见钟情、完全折服于大画家惊世骇俗的绝妙笔法。
      突然,我被狠狠地踢了一脚。我回过头来,发现亨利正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他那意思我非常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个?你难道不明白这幅画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得很对,我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幅画而让整个海湾最有权势、最有地位的先生和女士心里不痛快。他们不痛快自然不会让我痛快。当然,我并没有明确提到那幅画,所以现场气氛虽然尴尬,但是还有挽转的余地,因此我当机立断,决定下一秒钟就把话题引向别处。
      终于温克尔·安妮回过头来,她一脸冷漠,面色平静,神情镇定自若,仿佛刚刚在教堂里做完忏悔。她那近似于无情的冷漠和她丈夫的比豺狼还要残忍的冷酷形成了一个鲜明对比,
      似乎天生一对,却又水火不容。
      “乔治先生,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帝赐予的。他老人家只是给予,并不管这些东西我们需不需要、喜欢不喜欢,对我们来说是痛苦还是欢乐,是灾难还是幸福,是鲜花还眼泪。总之他给我们,我们就得照单全收,是这个意思吗?”温克尔安妮问道。
      “是这样的,夫人,”我勉强回答道。
      “既然如此,”她冷笑一声,“那么这艘船所遭遇的、这场毁灭性的暴风雨也是他恩赐的啰!”她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幅画。
      她丈夫脸色一沉,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失态,他绷着面孔,皱着眉头,两个鼻孔直出冷气,一张尖利、瘦削、老气横秋、却又不可一世的脸显得越发高深莫测。
      “是的,夫人,”我硬着头皮答道。场面似乎有些失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我感觉像是被强行绑在了那艘船上,而那艘船却在无边的风浪中折断了桅杆。
      “不过,”我又快速说道,“给这些不幸的商船以及商船上不幸的人们带来灾难的却并不仅仅是隐藏在巨大天幕后的至高无上的仁慈的主。”
      “不仅仅是仁慈的主?不仅仅是——仁慈的主?那么还有谁呢?”温克尔·安妮喃喃自语道。
      坐在她旁边的正在品尝一道用虾仁和鲜笋做成的极美味的水晶水饺的王妃也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除了上帝,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有这样的权势和能力,让这些不幸的人们瞬间葬身鱼腹呢?恕我直言,先生,恐怕我不能明白您的意思。”王妃问道。
      “不明白的何止是您呢,夫人,恐怕这屋子里未必能找得出第二个明白的人,”亨利突然插嘴说道,“我也很想知道让这些船只倾覆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那么,继续往下讲吧,乔治!”他又狠狠踹了我一脚,并再三给我递眼色,意思是不要胡说八道。
      我当然不会胡说八道,所以我向他眨眨眼睛,意思是让他放心好了。
      “先生们、女士们,可能你们都要疑惑了,除了至能至善的上帝,谁还有权力、有能力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是无需证明的论题,是事实中的事实,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难道我头脑发热?喝醉了?难道我竟然拿得出证据?各位,各位……”
      没有一个人回话,但是屋子里的人都无不露出怀疑的表情。
      “从表面上看,或者说从这幅画创造的画面情景来看,风暴的施予者自然是无所不能的上帝,”我扫视了一眼我的听众们继续说道,“他或者想要惩罚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他再次选择了大洪水,但是只可惜并没有第二艘挪亚方舟。但是我想说的是,朋友们,难道这场灾难真的是上帝赐予的吗?如果真的是上帝赐予的,那么这个上帝会是谁呢?那么这个时侯,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上帝他老人家在哪里呢?在画里吗?如果在画里,他是在船头?还是在船尾?是在暴风雨中?还是在翻滚的层层乌云里?又或是他已经跳出了画框,在某个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呵世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喝茶、品酒、听音乐,又或者手持画笔朝画里添上几笔,让风暴刮得更猛烈些?”
      炉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柴火在炉壁里嗞嗞嗞地燃烧着,火红的火苗温柔而恬静地舔噬着光滑的炉壁,依然没有人回话,屋子里既温暖又安静,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事实上,朋友们,”我提高声音说道,“我想说的是,我想说的上帝并不是别人,正是这幅画的创作者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呵!”
      “透纳?画的作者?他会是上帝?怎么可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亨利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是透纳主宰了这些人的命运?是透纳造成了这些人的不幸?我不明白,难道海上的风暴,是透纳招惹来的吗?”
      “当然是透纳,没错,一切都是透纳造成的。”我说。
      “怎么会是透纳呢?”
      “怎么不是透纳呢?”我反驳道,“透纳画了这幅画,透纳笔下的这些人物,无论他们如何英勇不屈、健壮强悍,但是他们全在这幅画里,他们全部臣服于一支笔的管控,而这支笔此时却在透纳手中。他一点点地涂,一点点地抹,在这里画两笔风,在那里画两笔波涛,在最上面涂染翻滚的乌云,在最下面涂抹咆哮的海水,而他却把摇摇摆摆的船只和船只上奋力自救的人们搁置在暴风雨最险恶的漩涡中,难道他不是上帝吗?难道不正是他一手造就了这些不幸人们的不幸命运吗?他完全不用这样画,他完全可以把海面画得风平浪静、把天空画得风和日丽、让商船满载而归、让船员大赚一笔。当然如果这样的话,透纳的画风必然为之一变,而我们也不得不遗憾,从此世上就少了这幅旷世绝作。但是,朋友们,我想说的是,既然透纳一手创作了这幅画,那么他对于这幅画、这幅画中的人物就拥有绝对权威、绝对主宰权。他让风怎么吹,风就怎么吹;他让天空有多黑暗,天空就有多黑暗;他对每一个人进行审判,让他们活下来他们就活下来;让他们葬身大海,他们就得葬身大海。当他用画笔在画布上成片成片涂抹那些浓浓淡淡的颜料时,当它们逐渐成形,看起来越来越像阴暗的天空或是汹涌的海水时,难道不正像仁慈的上帝在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开天辟地、创造万物吗?”
      这段话无疑于异端邪说,一屋子的人都惊惧地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长相丑恶、心肠歹毒的怪物。好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菲力普站在他主人的旁边,他一脸怀疑,不仅怀疑,而且鄙夷。我相信他看待我的眼光已经是看待无神论者的眼光了。他的主人看待我,更像是看待一只稀奇古怪的变形金刚。眼前这个人,这个看似年迈体衰、仿佛老虎被拔去了牙齿和利爪的老人,他老得已经不成样子。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干瘪得极其厉害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残忍的冷笑。
      于是我继续往下说:“打个比方,小说家写了一部小说,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尽管这场卫国战争发生过,小说中所涉及的人物王公大臣、贵族小姐、军官、地主、平民、狱卒在当时普遍存在,甚至确有其人……他们身上甚至也确实发生过与小说所描写的情节相类似的事情。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一旦托尔斯泰把这些人物写入了他的笔下,那么他们就成了他的臣民,他就成了他们的主宰,他们的上帝。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每一个的际遇、每一个人的性格都是他给予的,他们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我指的是托尔斯泰),但是他们却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让阿纳托利变成社会的寄生虫,却又让他锯掉双腿、付出生命作为代价;让他的姐妹海伦放荡虚无、作风腐败,似乎两千年来施加在她身上的神秘诅咒还没有完全消失。为什么皮埃尔被捕了,还能被救出来?为什么其它人只能成为枪下怨魂?为什么安德烈会身受重伤,为什么他深爱的娜塔莎最终会嫁给他曾经的朋友皮埃尔?或者你会说安德烈死了啊,皮埃尔还活着啊,娜塔莎当然只会嫁给活着人的啊!但是是谁让安德烈死在情人的怀里,却让皮埃尔活了下来?是谁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痛苦和欢乐,不幸和幸福。难道不是托尔斯泰吗?难道不是他创造了小说?是他赋予了小说中人物的生命?他是他们的上帝,他们的一切他无所不知,他可以对他们做一切事,而不必受到任何惩罚,也不必得到任何人的原谅。而他们却一无所知,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忍受、逆来顺受……”
      屋子里非常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炉火在炉壁里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
      “如果炉壁里也存在一个世界话的,那么朝炉壁里添加柴火的也成了所谓的上帝了。”
      没有人回话,就像空无一人的巷子响起了一声回声,但是回声很快就消失了,巷子又恢复了寂静。
      “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几分钟过后,温克尔·安妮率先打破平静说,“创造者是被创造者的上帝,制造者是被制造者的上帝;人人都在创造、人人都在制造,人人都是上帝。真没想到,在这样的餐厅,在这种时候,非常遗憾,我的意思是竟然不是在公馆的沙龙聚会上,居然还能听到这样的高谈宏论,乔治先生,我不得不称赞您是一位天才呢!”温克尔·安妮微微一笑,“不过,仅仅称呼您为天才,我觉得并不妥当。虽然对于海上的暴风雨,尽管我认为负主要责任的还得是供奉在神坛上的那一位,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您的高谈阔论让我耳目一新、茅塞顿开。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亦是如此。”
      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上帝创造了我们的世界,您却创造了上帝的世界,乔治先生,我不得不再次称赞您是一位天才级的人物呢!”温克尔·安妮再次嫣然一笑。
      她这种口吻像是赞美,又像是套近乎,显得非分亲昵,我有些受宠若惊。
      但是亨利却踢了我一脚,努努嘴让我瞧瞧温克尔的脸色。温克尔一脸冷笑,不温不火,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无不包含冷眼旁观、看戏的意思。
      我立即明白这女人惯耍的伎俩了。
      “承蒙夸奖,夫人,敝人不胜感激!”我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上帝自然是无所不在了,”正在将一道美味的烤羊肚剖开来的正直的布什威尔插嘴道,“而且可要当心了,一不小心,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上帝呢。”
      “是这个道理,先生,”我说,“比妨说您,先生——”
      “我也会成为上帝吗?”布什威尔惊奇地问道。
      “当然,任何人都可以”,我点点头说,“你是公馆的首席厨师吧?”
      “是的。”
      “整个厨房都归你管吧!”
      “都归我管!”
      “那就对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各种蔬菜水果、主食饮品点心都归你管,你是它们的主宰。比如这道烤羊肚,你为什么选择这只羊肚,而不选用别的羊肚?你为什么选择烘烤的方式,而不选择烹了它或是煮了它?你在选用容器盛装的时候,同样是中国青花瓷,你为什么用这只,而不用那只?一切都由你说了算。你若失手打破一只,难道这只玻璃杯还能跳起来向你表示抗议不成?”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随手拿一只罢了,哪只不是一样?”忠实的布什威尔嘀咕道。
      “说得很对,确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确实只是随手拿一只罢了。但是正因为你可以随手拿,你不需要顾忌为什么,所以你可以所为欲为、无所不为。你知道一切,又可以做一切事,你不是上帝是什么?”我大声说道。
      “如果这些东西,有意识的话,它们一定会敬仰你、尊重你,每天怀着敬畏的心情爱慕你。如果可能的话,还会向你祈祷,为你唱赞美诗呢。当然,我仅仅指的是公馆的厨房。”我指了指餐桌上的盆盆罐罐以及盆盆罐罐盛装的丰盛食物最后补充道。
      “这么说来,还真像个上帝了,”布什威尔低声说,“老天,这样说,不会亵渎神灵吧,”他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当然不会”,他的女主人突然发话道,“好啦,威尔,你就别再为难这位先生啦,反正在白金汉爵,整个厨房都归你管,整个厨房都由你说了算,你的身份和地位,和上帝相去也不远啦!现在,麻烦给我来一杯牛奶吧,再来两片火腿,戈比先生该进晚餐啦!”
      戈比先生已经醒了,大约女主人的羊绒大衣还不如它的猫窝舒适,所以它醒来后就一脸恼火。它伸长四肢、张大嘴巴、闭上眼睛、翘动胡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个哈欠的动作实在太大了,使得它差点从它的猫窝里掉下去。它的女主人赶紧伸出手来扶住她。但是它并不领情,它两眼圆瞪,一脸怒气,抖擞抖擞颈毛,一个纵步就跳上了餐桌。
      这时布什威尔已经将牛奶和火腿拿来了。
      温克尔安妮在一只玻璃缸里倒了些牛奶,又在另一只玻璃缸里放了一片火腿、一小块奶油蛋糕、一块油炸鳕鱼。
      “吃吧,戈比。”她亲呢地对那猫说。
      那猫毫不客气,立即就俯下身子、蹲在桌面上。它先闻了闻蛋糕,又闻了闻火腿和鱼,似乎陷入了选择难的困境。然而它似乎也懂得用餐之前第一件事莫过于喝汤,所以权衡再三,它最终还是把嘴巴放在了装牛奶的玻璃器皿里,然后叭嗒叭嗒地舔噬起来。
      它的女主人则把剩下的半杯牛奶端到了嘴唇,一饮而尽,然后她若有所思地问道:“乔治先生,有一点我不明白,需得向您请教,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上帝可以对他的臣民做任何事,而不必受到任何惩罚,也不必得到任何人的原谅。当然,我的记忆可能有错误,我不可能按照您的原话说出来,但是意思绝对错不了。这个不受惩罚我能够理解,不必得到原谅是什么意思?难道上帝还需要宽恕吗?向谁寻求宽恕呢?他的臣民吗?我们吗?难道宽恕世人、拯救世人,不是上帝才拥有特权吗?”
      “事实上,我觉得最应该得到宽恕的,就是上帝本人,而不是我们这些所谓的上帝的奴仆;而最应该拥有宽恕权利、拯救权利的,也是我们,我们这些并非全知全能全善的普通人,而不是无所不能拥有至高无尚权利、永生的上帝本人。”
      “哦?”温克尔·安妮诧异地看着我。
      这段话似乎带有反基督的嫌疑,仿佛麦田里的麦穗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向了同一个方向,餐厅里的人再次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老温克尔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并不将尊贵的王室身份当回事的王妃也不以为然。亨利再次踢了我一脚,意思说,你在瞎说些什么?仆人们更是瞪大眼睛,而且伸出手指,开始相继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餐厅里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各位,各位,不必如此紧张,不必如此看着我,我不是一个无神论者,相反我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呢。我每周都上教堂,每晚都做祷告,我对于圣经比任何人都熟悉呢。各位不必拿看待异端邪说的眼光看待我。但是我要说的是,我得为上帝的子民也就是我们自己说一句公道话。当然我所谓的上帝以及他的子民,也不仅仅指在教堂里看见的那一位以及他的忠实的信徒们。
      “《战争与和平》中的众多人物,阿纳托利无疑是面目最可耻最可恶的一位,如果有可能的话,任何人都想跑过去把他狠狠揍一顿。但是当他因为炮火被锯掉了双腿,后来又因此丢掉了性命,我们又觉得这人非常可怜,忍不住为他潸然泪下。我们不止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他偏偏是一个花花公子,他为什么不能像安德烈那样博学多才、为国家建功立业,为什么不能像皮埃尔那样正直善良、沉稳持重?为什么偏偏他拥有一个可悲可怜可鄙的命运?是谁的原因?是那个社会吗?或者你会说:‘是的,托尔斯泰描写的不正是那个大变动的时代吗?那个时代形形色色的人们难道不就是那个样子吗?’
      “是的,是的,那个时代的人们正是如此。但是当我们深层次探究这个问题,仅仅从作品人物与作者的关系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发现,难道直接赋予这个人生命、个性、际遇、命运的背后主宰难道不是托老吗?他撰写了这部小说,虚构了这个人物。他赋予他卑劣的品行,不幸的命运。也许你会说,这都是创作的需要啊?都是为了塑造出更丰满更真实的主人公形象应该做的啊!是的,他应该这样做,他必须这样做。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造成了阿纳托利的悲剧命运,他活着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人人唾弃的寄生虫。他完全不必活成这个样子,如果托老肯笔下留情的话,当然这并不符合创作原则,但是托老确实应该为这个人物的不幸命运负责,至少应该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得到他的宽恕。
      “而通过阿纳托利、海伦这样的角色,托老向我们描绘出一个丰富多彩的时代。因为有了这些人物,这个时代才更真实,更值得我们反思。哪些应该做,哪些不该做,哪些是崇高的,哪些是卑劣的;哪些是社会的症结所在,哪些是现如今必须解决的……然而这一切都是以牺牲这对姐弟这样的人物以及深受这些人物伤害的人们的不幸遭遇和痛苦命运为代价的。难道阿纳托利的平生理想就是做个浪荡公子,难道海伦甘愿做个花瓶?不,不,这不过是小说撰写时的需要罢了。小说需要这样的人物,所以才牺牲掉这些人的人品、道德、名誉乃至生命。托老创造了这部小说,还原了一个时代,揭露了战争的残酷,也为当时的社会指明了前进方向:必须解放农奴,以便拯救更多的人,当然更重要的是拯救在新旧交替时代苦苦挣扎的他自己。所以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战争与和平》中的人物可以和托老面对面对质,难道最应该被宽恕的,最值得拯救的不正是托老自己吗?”
      说到这里,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餐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戈比已经喝完了牛奶,它咂了咂嘴,又把脑袋转向另一个玻璃器皿。它大约极喜欢火腿,它就专攻火腿。它歪着脑袋,咬住火腿的一角,叭嗒叭嗒地咬着,咬得津津有味,仿佛主人们享受的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它嘴里的火腿美味呢。
      “先生,”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戴安娜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必求上帝宽恕,而是上帝必须求我们宽恕;上帝之所以拯救我们的灵魂、愿意宽恕我们的罪行,仅仅是因为他需要拯救自已的灵魂!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这个意思,夫人”,我说。
      “尽管您打了一个比方,请原谅,但是我还是无法理解,请说得具体一些吧!”王妃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们的世界充满战争、杀戮、□□、盗窃、阴谋、算计,富有的人剥削贫穷的人,让他们更贫穷;权势熏天的人压榨无权无势的人,让他们走投无路;卖米的将发霉的坏米抛光后,牟取暴利;卖面包的在面包里添加各种香料,并不管这些香料会危害顾客的健康。医生巴不得人人生病,律师巴不得家家打官司,”说话间,亨利又踢了我一脚,并朝我做了个怪脸。
      “这就是我们置身于其间的社会,也是上帝创造的世界,自创世以来,就是如此,充满苦难和眼泪。有时,我总是禁不住想,上帝他老人家在创造这个世界时,难道不该比照天堂的模样进行创造吗?他创造了人类,却让人类堕于世世代代的苦难轮回之中。如果他的内心真的充满了仁慈和善良,那么他能看着他一手创造的人类遭受苦难和折磨而熟视无睹吗?
      “或者,我们会说,是因为人生而有罪,生而有罪的人难道不应该遭受惩罚吗?当然,这里涉及一个原罪的问题。但是我要说的是,我们的上帝在创造人类时有必要非要赋予人类以原罪吗?什么是原罪?是最初的罪,是与身俱来的,洗脱不掉的。然而人类的原罪不是凭空而来。人类产生之前世间没有原罪,人类产生之后世间就有原罪了,因此人类的原罪只能产生于人类的创造过程中。人类是上帝创造的,因此人类原罪的唯一根源就是来自于上帝。也就是说,上帝在创造在人类的时候,把一切欲望和贪念也添加了进去,所以人才生而有罪。
      而关于原罪、关于罪恶,我们还必须看清一个事实,就是既然原罪产生于人类的创造中,既然原罪是上帝赋予的,那么上帝的天性中也有邪恶的一面,否则他为什么要赋予人类以原罪?难道人与人之间互相欺诈、互相厮杀,在他看来更胜于相亲相爱?或者上帝并非像我们想像的那么仁慈,而他所在的天堂也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原罪来源于上帝本身,如果人世间的种种苦难和罪恶都来自于伊甸园,那么最应该求得宽恕的难道不是上帝本人吗?最应该被拯救的灵魂难道不也是上帝本人吗?
      “所以,夫人,我的结论是:上帝通过宽恕人类而宽恕自己,通过拯救人类的灵魂而拯救自己的灵魂。人类社会生生不息,人类的罪恶也生生不息,因此永生的上帝在天上人间唯一可做事就是救世!”
      “先生,照你的意思理解,那么我们的上帝并不幸福啰,因为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赎罪,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那么上帝所在的天堂也未必是真正意思的极乐世界所在……”温克尔·安妮轻声笑道。
      我也轻声一笑。
      “您说得很对,夫人,事实上,在我看来,上帝不仅仅不幸福,甚至可能是古往今来、人间天上最最痛苦的一个;他的孤独和寂寞、不为人所理解,远远超出了世人的想象。不要以为因为对自己权力范围内的物种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上帝的生活就变得丰富多彩,上帝就拥有绝对幸福的人生。不对,不是人生,是神生,因为上帝是万能的神嘛。要知道我们永远都无法到上帝所在的那个位置,所以我们永远都无法明白上帝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就像托老在创造《战争与和平》时,他难道希望阿纳托利成为寄生虫吗?或者希望海伦堕落成一个□□吗?他看到了他们的悲剧,也明白症结所在。他想要拯救他们,但是他无能为力。他想要阻止拿破仑入侵俄国,但是他无法大笔一挥,让拿破仑在在向莫斯科的行军途中一病不起,然后一命呜呼。他看到了这场战争带来的灭顶之灾,他想要阻止一切,想要拯救一切不幸在这场战争中成为炮灰的人们,但是他无能为力。他泪眼婆婆,心潮起伏,没有人明白他心中的悲伤和孤独,即便自这部伟大的作品问世以来,我们一直在探索它、研究它,当然这种探索和研究将来也不会停下来。但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全部解读托老在这部小说中的全部寄托,也无法知晓托老在创作这部作品时的、当时的悲凉心境和绝望情怀。他的理想幻灭了,他所钟爱的沙皇俄国也遍体鳞伤。他在他孤寂的书斋里看着他笔下的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看着满目疮痍的俄罗斯。正如上帝坐在他华丽的宝座上看着人世间的熙熙红尘,看着人间的欢乐和热闹、悲伤和寂静。但是热闹和欢乐是别人的,悲伤和寂静也是别人的,和他什么相干呢?如果上帝的世界里还有别的神,还有凌驾于他权威之上的神,那么上帝终日所过活的日子我们还能想象吗?而如果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呢?他就快乐幸福吗?恰恰相反,他反而更痛苦、更绝望。偌大的伊甸园里除了他,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就像被命运女神流放到一片无边的荒漠上,尽管这荒漠上到处是鲜花水草,到处是欢歌笑语。但是天堂的桃花即便再美,即便像车轮一样大,一天到晚看着,天天看着,天天看一百遍,到最后,当他独自一人面对这车轮一般大的桃花,却也不是最大的折磨吗?所以,上帝啊,我们的上帝啊,他的孤独可想而知。他的欢乐无人知晓,他的悲伤他之外的人也一无所知。他的孤独一如他永恒的生命,一如科里嘉高原沉默了一万年的雪,看似无限荣光,却又无限悲凉。沉甸甸的,沉甸甸的……这漫山的积雪、这永恒的时光足以压碎任何一根意志坚定的骨头。”
      这段话自然也是异端邪说,有好一阵子,屋子里的人都不再说话,所有人都眉头紧皱,瞪大眼睛,他们看待我就像看待一头真正的怪物。温克尔尤其不耐烦,他对我的胡言乱语并不感兴趣,他一脸烦躁,怒气冲冲,如果不是他年轻的太太还在认真听着,估计他早就吩咐菲力普先生把我轰出别墅去了。温克尔·安妮和她的朋友的表情却非常严肃,面色也十分庄重,她们一会儿瞧瞧我,一会儿瞧瞧我身边的亨利,一会儿又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焦灼、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坚定,似乎对某个问题彼此已经拿定了主意。
      “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说过:任何一个人,在他可以任意作为的圈子里,他就是上帝,因此人人都是上帝,”王妃轻声问道。
      “是的。”
      “那么,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一个男孩拥有一堆玩具,那么这个男孩对于这些玩具就拥有绝对的权威,那么男孩就是玩具的上帝了?”
      “可以这么说。”
      “如果两群蚂蚁打架,男孩子出面干涉,人为判定并帮助一方取得胜利,那么这个男孩子是上帝吗?”
      “是上帝。”
      “如果一个人能决定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能够掌控另一个人的生杀大权,这个人是上帝吗?”
      “是上帝。”
      “先生,您的上帝实在是太多了,”王妃笑道。
      “确实很多,因为人人都是上帝,人人都是上帝的仆人,凡是占据了制高点的人,对于那些地位不如他、收入不如他、权势不如他的人来说,他就是上帝。他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或生或死,一个眼神就足以杀死他们一百次,吹一口气,就可以让他们飞上九重天,或者跌进九重渊。”
      “照先生您的说法,上帝就是暴君的代名词啰!”王妃笑道。
      “这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夫人,”我也笑着回答,“我只是说凡是占据了制高点的人,可以称之为上帝,这个人是强者,但未必是暴君。然而恰恰相反,我认为上帝应该是、也必须是仁慈的代名词。尽管我们的社会确实存在很多暴君,这种暴君似的上帝也确实给不幸生活在他们权杖阴影下的人们带去了灭顶之灾。然而正如托老虽然塑造了阿纳托斯、海伦等等性格卑劣、道德败坏的人,托老本身的用意却是善良的,他的那部《战争与和平》自然也永垂不朽。而尽管上帝赋予人类原罪,至于出于什么用心,我们不得而知,可能是不小心,可能大意了,可能是出于好奇心。然而尽管人类恶迹斑斑、罪恶深重,但是上帝并没有抛弃我们。千百年来他一直在引导亚当夏娃的子孙积极向善,愿意原谅他们、包容他们,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罪,哪怕□□、虏掠、盗窃、杀戮。处女和妓女在他那里没有区别,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和善良到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的人也是一样的。就是阿纳托斯和安德烈、海伦和娜塔沙对于托老来说,哪个更可爱,哪个他更喜欢,哪个对他来说更重要,他一定无法作出选择,也一定不会选择。因为他们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创造出来的,他赋予了他们精神和灵魂,他怎能不原谅他们?既然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荒唐行为付出了惨烈代价!他们都是他的至爱,他个个都喜欢啊,个个都付诸了深情,他爱他们胜于爱他自己。”
      “没错,他们都是他的至爱,他爱他们胜于爱他自己,”温克尔·安妮把一块吃剩了的三明治递给戈比,打算亲手喂它,但是那猫只是闻了闻并不动嘴。它大概已经吃饱喝足了,大约也很满意,然后它坐下来(就坐在餐桌上),伸出一只爪子,用舌头将爪子舔湿,然后非常仔细地一遍一遍地用湿漉漉的爪子若无其事地擦拭嘴角。
      温克尔·安妮继续说道:“就像透纳的这幅《遇难船》,这画中的人物,哪一个透纳不爱呢?那个穿红衣服的、蓄着小撮胡子的拼命拉住缆绳的半秃男人,那个和同伴一起挽住缆绳、稚气的面孔上充满不安和恐惧的年轻小伙儿,那个戴红头巾的满脸络腮胡的掌舵手,那个向落水的同伴抛下竹竿,企图将他拉上来的面色焦灼的老者……这些人物,画的作者透纳他哪个不爱呢?如果他有一个仇敌,或者他就把他画在船上了;如果他有一个极讨厌的人,或者那人现在就在船上拼命地收缆绳;如果他身边有一些总是高高在上、总是仗势欺人的人,或者这些人现在都在船上,他们抱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并不敢低头看看想要把他们埋葬掉的那片大海此时的面目狰狞到何种地步!不过诚如先生您所说的,透纳确实爱他们。哪怕这些人曾经做过伤害他、损害他、侮辱他、欺凌他的事,但是此时此刻他都无一例外地爱着他们。他对他们寄予深深的同情。他赋予他们死前最生动的瞬间,即便对方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恶魔。所以他爱他们,他爱他们每一个,就像爱惜自己手中的画笔一样,他把他们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尽管是他一手造成了他们的覆灭!您的意思呢,温克尔先生?”安妮把头转向自己的丈夫,一脸甜蜜地问道。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公馆的主人。
      “我的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亲爱的,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老温克尔含含糊糊地说道。但是他旁边的菲力普似乎很不以为然,做主人的觉得非常诧异,就对做仆人的说,“老兄,你好像很有看法哦,不妨说来听听?”
      正直的菲力普首先摇摇头表示抗议:“先生,既然您让我说,我可就大胆说了。乔治先生这种大胆的说法或者说想法(请原谅我用了大胆这个词),我实在难以苟同。尽管乔治先生的想法在某些方面还能自圆其说。但是请原谅,我认为,无论如何我们的世界中能够称得上上帝的,只有那么一位,准确地说,就是供奉在教堂神坛里的那位。我相信,大多数基督徒,我指的是虔诚的基督徒,都只会持有这种看法,都只愿意为教堂里的那位受难者服务。请原谅我是一个忠实的信徒,”他再次请求原谅,尽管他并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他特别强调忠实这个词,好像这屋子里除了他,别的人一点儿都不忠实似的。
      “一个信徒用眼睛直视神灵都是对神灵的亵渎,何况窃取上帝的视角、以上帝自居呢?我宁可世世代代做奴仆,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最后,他嘟嚷着嘴小声嘀咕道。
      他这种观点立即赢得了仆人们的赞同,在场的琼斯丽、布什威尔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又相继在胸前画起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上帝保佑您,亲爱的先生,上帝也会宽恕您的,亲爱的先生!”
      他们像是在教堂接受神父的布道一样一本正经、表情严肃,非常虔诚,但看起来也非常滑稽。温克尔·安妮不由得扑哧一笑,他丈夫大概也觉得怪有意思的,脸上的表情渐渐也缓和了很多。
      “好啦,菲力普,别和乔治先生抬扛啦,不管是你的上帝,还是他的上帝,总之我们心中信奉的是哪一位就是哪一位。不过我此时最关心的是——”他像国王在游行典礼上拖着长礼服一样故意拖长声音,并朝他太太狡猾地眨眨眼睛,似乎在暗示什么。
      他太太正低头和她的女友说些什么,所以并没有看见他的挤眉弄眼。两个女人谈得非常起劲儿,她们眉飞色舞、喜形于色。戈比坐在她们的餐盘前,并没有停止它晚餐后的必修课。它换了一只爪子,依然专心致志地舔着,一边舔一边擦嘴。它的女主人时不时把一只手指伸到它的嘴角,意思是希望它能够舔上一口。它看了一眼,但并不下嘴。终于它不胜其烦,干脆起身换了一块桌面,它的女主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它看了她一眼,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开心;不过她开心她的,和它又有什么关系?所以重新坐下来之后,它又郑重其事地舔噬起爪子来。
      “知道我此时最关心的是什么吗?安妮,”温克尔对自己的妻子说,但是没等做妻子的回答,做丈夫的却立即把脑袋扭向坐在他旁边的亨利和我,“亨利,你说你和这位乔治先生已然爬上了冰瀑(毕竟是年轻小伙子,勇气可嘉),而且窃据了上帝的视角和眼光;但是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你们两位上帝是怎么下来的呢?你们飞下来的吗?”
      “我们哪敢飞跃冰瀑呢?事实上我们都不敢从上面跳下来,”亨利快活地说。
      我真不明白他的快活从何而来。
      “老兄,你猜我们怎么下山的?溜冰溜下来的?靠救生气垫?另辟蹊径,抄小路?错啦,都错啦。一步一步爬下来的,怎么爬上去就怎么爬下来,原路爬回,像条狗一样。”说着,亨利做了一个满地乱爬的动作,“瞧,就这么爬下来的,”他哈哈大笑。
      “倒着爬下来?”温克尔不作声色地问道,一边又向年轻的妻子递眼色。做妻子的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她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依然扭过头去和身边的女友继续低声交谈。
      “倒着爬下来!”亨利说。
      “难道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山?”
      “我倒是希望有。可惜,先生,结果却非常失望,没有别的路,只有这么一条,还有就是那道冰瀑。要么从那里飞,要么从这里爬,我和乔治都没有胆量飞,那么只能原路爬回了,”亨利把两手一摊。
      “那可真是危险到了极点!可比上去的时候要危险多了!”老温克尔嘀咕道。
      “也可笑到了极点!”亨利说道,“上去的时候,因为天险一步一步被征服,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自豪和欢喜。头脑想着山顶的风光,想象到了山顶要如何如何,就有一股冲劲儿,有成就感,不觉中反而忘了危险的存在。但是下山就不一样了。山顶的绝美风光已经成为过去时,而一旦一个东西成为过去时,那么这个东西就化成了一片虚无。而此时我们发现已经无路可走,死神近在咫尺,可能已经把他那可憎的双手搭在了我们的肩膀上,这种空虚和恐惧现在想想都后怕。我现在都不敢想象当时我如果朝脚下看一眼的后果,可以说我现在都不敢朝脚下看。所以说千万不要认为上去艰难下来容易:事实上往往是上去艰难下来更艰难。很多深处高位的人他们好不容易爬上那个位子,当他们想下来的时候却发现没有路可以走了,所以他们要么被打回原形原路爬回,要么摔得鼻青脸肿。那落魄潦倒的狼狈样,那个丑态百出,那才叫做自做自受!所以说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得不错,要不怎么会有一句话说高处不胜寒呢?许多人风风光光地爬上去了,却不知道怎么连滚带爬地滚下来呢!”温克尔笑着说道,“亨利你这一趟可没白爬!安妮,你觉得怎么样呢?”他再次把头转向自己的太太。
      他太太正和女友谈得起劲儿,二人交头接耳,异常兴奋。她们那既亲密又开心的样子,成功引起了坐在她们不远处的温克尔的强烈的好奇心。我估计还有忌妒和不安,年迈多疑的丈夫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和任何别的什么人有过度亲密的行为,他看待那只猫的眼神就有些怪异,何况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女人也不行!王室成员也不行!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他和这女人有个孩子,他一定会杀了这个孩子,而独占妻子的温情。
      “安妮,你觉得怎样呢?”终于,他把手一挥,蛮横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尊敬的王妃,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您为什么这么开心?我太太安妮究竟和您说些什么呢?”他语气生硬,态度傲慢,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们在讨论怎么过圣诞节呢!”王妃大声说。
      “圣诞节?”温克尔轻蔑地一笑,“圣诞节怎么布置圣诞树吧!放心,我已经吩咐菲力普安排他们准备了一棵最大、枝桠最多的圣诞树,方便你们挂满礼物呢。”菲力普点了点头,非常礼貌地朝两位女士鞠了一躬。
      “先生我们的话题可比这个有趣多了。而且我们的圣诞节里根本就没有圣诞树。”王妃说。
      “没有圣诞树?没有圣诞树怎么过圣诞节?”温克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安妮,今年的圣诞你和王妃是怎么打算的?”
      “亲爱的,你如果不亲自给大家解释一下,恐怕今天晚上公馆上上下下都无法入睡了。”王妃转过身来对安妮说。
      “如果把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说出来,恐怕他们更睡不着了呢!”安妮说。
      “尽管说吧,亲爱的,”温克尔强忍住怒气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等不急了。”
      “说吧,说吧,夫人求您了!”仆人们也相继哀求道。
      “其实不用着催,呆会儿我也会把我和戴安娜讨论的结果告诉大家,因为今天晚上不安排下去,我们的圣诞节也就泡汤啦!其实我们的意思不过是在公馆策划一场演出罢了。”安妮轻轻一笑。
      “演出?什么演出?”温克尔惊诧地问道,仆人也都面面相觑。
      “一场即兴表演,表演一幅名画,”安妮补充说。
      “即兴表演?表演名画?这个点子倒也新鲜!”温克尔一边捋捋短髭,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不仅新鲜,而且又奇特又刺激,简直令人神往,”他变得有些兴奋,“那么是哪幅画呢!等等,等等,都别说,都别说,让我猜猜,让我好好猜猜!”
      此时,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上百种念头。“会是哪幅画呢?”我想,“是悬挂在公馆里的名画吗?应该不会错!否则仆人们没法按照画里的内容布置场景。如果这个论断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是悬挂在客厅里的《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还是悬挂在餐厅里的这幅《遇难船》?还是公馆里的别的什么画?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遇难船》!即使温克尔·安妮有这个念头,她的朋友戴安娜也一定会横加阻止,因为只有异教徒、只有异教徒的脑子才会冒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怪点子!其次场景也难布置。《遇难船》描画的毕竟是一场海难,画中汹涌的波涛,颠簸在波涛中的或是已经被波涛吞没了的船只很难在现实生活中再现。依着温克尔·安妮的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一件事的个性,她怎么可能去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一定不是《遇难船》!然而如果不是《遇难船》的话,又会是哪一幅呢?会是《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吗?”
      尽管我的脑子翻腾起百种念头,但是这所公馆目前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两幅画,如果不是《遇难船》,那么除了《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我再也想不出其它画作来。我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温克尔·安妮和温克尔的脸,我感觉我的手心都在出汗。
      “亲爱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阿尔玛·苔德马的不朽之作《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啦!”老温克尔突然一拍大腿大声说道,然后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希望得到她的赞许。
      做妻子的一语不发,倒是妻子的朋友给出了正确答案。
      “没错,正是《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先生!”
      “这么说,我竟然猜对了?真是太好了!”老温克尔使劲儿捏了一下拳头,“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装扮成古代人的样子,都穿着奇装异服,由着性子随意表演……表演名画!表演名画!好主意!好点子!我敢打赌整个茅斯茨整个海湾,除了温克尔夫人,谁能想出这么奇特这么绝妙的点子来呢?”他渐渐陷入了自己狂热的想像中,像一个坠入情网的年轻的情郎显得异常兴奋,也显得有些愚蠢。
      他这蠢样被他旁边的女人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这女人冷冷一笑,不过片刻间她就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亲爱的,我们将要表演的那幅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邀请所有茅斯次的居民前来公馆参加圣诞晚宴,希望温克尔先生能够喜欢并鼎力支持呢!”
      她那笑容既妩媚又轻柔,那声音既深情又温柔,做丈夫的心里舒服极了,何止喜欢呢?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进画里看看呢!
      “您尽可能安排菲力普下贴子好了,反正要还原画中的热闹情景,还非得人多不可,”温克尔笑眯眯地说。
      他又向旁边的菲力普招招手道:“老兄,你现在就去下贴子吧!算了,还是明天早上去吧,这个时候,整个茅斯茨恐怕都已经睡着了,谁像白金汉爵这样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呢。”
      菲力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琼斯丽你是什么意思?你希望能够在圣诞节的表演中分得一个角色吗?”
      琼斯丽把两只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央求的动作:“是的,先生!”她点点头。
      “我也希望分得一个角色!”她身旁的布什威尔也央求道。
      “问问温克尔太太的意思吧,”温克尔把身子朝后一仰,“什么人适合扮演什么角色,恐怕只有她才清楚呢!”
      “求您了,夫人!”
      “求您了!夫人!”
      “放心吧,亲爱的,你们都有角色,公馆里的所有人都有角色!”安妮微微一笑。
      “我们也有角色吗,夫人?”亨利问道。
      “就连戈比先生也可以有角色呢!如果它愿意的话。”温克尔·安妮一把抱起戈比,把它的脸贴近她的脸,亲呢地摇晃着它的胖乎乎的脑袋。那猫吃饱了喝足了,又梳理好了皮毛,有些睡意朦胧,便堂而皇之地蜷缩在餐桌上呼呼大睡,被女主人这么一搅和,它颇有些不耐烦。
      “瞧,戈比不高兴了,”安妮调皮地笑笑。戈比微微睁开眼睛,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喵”表示抗议。抗议总算有效,女主人不再摆弄它的脑袋了,她把它抱在怀里,轻轻用十个指头梳理它雪白的皮毛,这让它感觉非常舒服,很快它就垫着女主人昂贵的羊毛大衣做起它的春秋大梦来。
      “我和安娜是这样想的,”温克尔·安妮继续说道,“要尽量再现画中所画的一切,包括建筑、摆件、人物。所以菲力普先生,你得带领公馆里的所有人原原本本按照画中的内容来布景,包括人物服饰,包括角色化装。也就是说,我们得在客厅里准备一个大看台以供国王以及国王的母亲饮酒取乐,准备足够的酒品和食物以供宾客们寻欢作乐,最重要的是——”安妮把眉毛一扬,“得准备大量的玫瑰花瓣,多得足以把所有人都埋葬了!”
      “玫瑰花瓣?现在哪来那么多玫瑰花瓣哦!”
      “我可不管,”温克尔·安妮厉声喝道,“这是你的事,你得想办法!”
      老温克尔回过头去狠狠瞪了力普一眼,菲力普不再作声了。
      “然后我们就可以按照阿尔玛·苔德马所画的进行即兴表演啦!呵呵,真想早点看到那些茅斯茨人在玫瑰花里打滚求饶的样子哦!”老温克尔呵呵一笑。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亨利有些担心地问。
      “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就是些玫瑰花?还没听说过,花瓣能砸死人的!”老温克尔朗声一笑,“菲力普先生,你提前联系好救护人员,让他们就呆在公馆里,看见谁要是晕过去了,就立即实施抢救。”
      “还有,尽快把这件事传出去,一定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但是具体细节不必说,”温克尔·安妮又说。
      “他们知道了,会来吗?”老温克尔皱了皱眉头。
      “正是因为知道了,他们才会来呀!”做妻子的诡异地一笑。
      做丈夫的立即恍然大悟:“唔,有道理,”老温克尔用手抚摸着下巴沙哑着嗓子说,“没错,他们会来的,他们一定会来的……我等着我的客人给我一个惊喜!一个意外惊喜!好啦,我们得加紧时间准备了!各位,今天晚上就开始做吧!老天,我还真睡不着觉了……等等,安妮,你给我安排什么角色呢?”做丈夫的突然问道,并向妻子伸出双臂。因为做妻子的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餐厅了。他希望妻子能给他一个拥抱,以便结束这场晚得不能再晚了的晚宴。
      那只猫从安妮的羊毛大衣上跳了下来,耸了耸肩,踢了踢腿,慢腾腾地跺到暖烘烘的炉壁边。炉壁旁放着一小块土耳其地毯,想必是它的私有物品,它就在地毯上蜷起身子,又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您想要什么角色呢?”做妻子的反问丈夫,这时她已经走到餐厅门口了。
      温克尔悻悻地放下两只举得很僵直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既恼怒又失望。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因为被剥夺了舔噬主人皮鞋上的灰尘的特殊权利而失落、失望到了极点的可怜巴巴的狗。
      “当然是埃拉加巴卢斯国王了!”他粗嘎地说。
      “那您就做国王好了!”温克尔·安妮回头嫣然一笑。
      老温克尔不再说话了,他端起妻子未喝完的那杯霓红灯,慢慢旋转着杯口,杯子里的各色饮品也一点点地旋转起来。一点点红融进了一点点白,一点点白又侵入了一点点绿,像是向纯白的世界抛进了一根红丝带或是绿丝带,这杯霓红灯再次风姿摇曳起来。
      温克尔将杯口沾有浅红色唇印的一面对着自己,他眯着眼睛瞧那杯口上的红印,像守财奴瞧着自己收集的满屋子财富一样狂热着迷。
      “《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他低声说道。他把酒杯举到唇边,他哆嗦的嘴唇恰巧和那浅浅的唇印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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