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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上帝的视角一 ...

  •   我们回到白金汉爵已经是晚上十点。
      温克尔·安妮和她的同伴刚一跨上公馆的台阶,菲力普就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大喊:“夫人回来啦。”
      “好啦,菲力普,别那么大声,你想要整个茅斯茨都听见吗?”安妮皱着眉头说道。
      “是的,夫人,”菲力普答道,“您和王妃一定都饿了吧,先生一个晚上都在嘀咕,你们没有吃东西,肯定又冷又饿……那么,晚餐是摆在客厅还是摆在餐厅?”
      “摆在餐厅!”
      “可是,夫人,”菲力普瞅了瞅他的女主人,他搓着双手,显得有些不安,“先生等了您一个下午呢?”
      “先生吗?”温克尔·安妮冷冷一笑,“他在哪里?”
      “在客厅,他喝了一点酒,现在还没醒呢,”菲力普说,“那么晚餐也摆在客厅吗?”他抬头望了望自己的女主人,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摆在餐厅!”温克尔·安妮头也不回地答道,“温克尔先生难得睡一个好觉,我们就不去打搅他了。”然后她回过头来瞧了瞧我和亨利,好像第一次认识我和亨利似的,“两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请和我们一起共用晚餐,请允许我代表温克尔先生向二位略尽地主之谊”。
      她嫣然一笑,那样子既热情大方,却又不失温柔友善。
      “好的,夫人。”我和亨利立即殷勤地答道。
      但是温克尔·爱德华已经醒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出于好奇,我朝客厅望了望。
      老温克尔依然拥着被褥庸懒地躺在沙发上,他半闭着眼睛,他的忠实的仆人菲力普站在沙发前正在向他汇报些什么。忽然,温克尔像一条从冰窟窿里跳出来的大鱼,一个鲤鱼打挺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睡眼惺忪,一脸疲惫,眼袋浮肿得很厉害,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在沙发上足足躺了一个下午。
      “晚餐摆在餐厅吗?”
      “是的,先生,摆在餐厅。”
      “很好,”温克尔说道,“赶紧开宴,多上些热汤和点心,冻鸡和烤鹅也不妨来些,还有,今天来的新鲜玫瑰,你吩咐布什威尔做成玫瑰馅饼了没?”
      菲力普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那好,玫瑰馅饼一定要上,再来点儿红酒,□□年的拉菲,叫布什威尔赶快,我怕她们已经等不及了呢。她们是在餐厅里用餐吗?”他又询问了一遍,一边推开身上的被褥,一边把头上歪戴的睡帽扶正。
      “是的,先生。”
      “我就说嘛,一个下午没有吃东西,她们一定饿晕了,叫布什威尔赶紧。”他把棉布拖鞋靸在脚上,想要站起来,但是很快他就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他用手使劲拍了一下脑袋,似乎这种方法可以让脑袋舒服些,然而他不得不说,“该死,下午喝得太多了,到现在脑袋还昏沉沉的,菲力普你过来扶我一把吧。我怕我真的老了,喝这么点儿酒就不抵用了……”
      “您本来就不该喝这么多酒!”菲力普板着脸嘀咕道,“也不看看自己一把年纪……”
      温克尔抬起头来狠狠瞪了菲力普一眼,因为菲力普说得很有道理,他哆嗦着嘴唇想要骂他几句,但是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终于站在那幅油画的面前了,确切地说是亨利故事中所描述的、挂在白金汉爵公馆餐厅天蓝色墙壁上的、由英国画家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创作的巨幅油画《遇难船》。如果亨利所讲的故事真实存在的话,如果佩思蒂和她的女主人温克尔·克克拉都没有撒谎的话,那么这幅画在这个公馆、这个房间就已经足足悬挂了二十年。巨浪涛天,波光诡谲,灰暗的天空,翻滚的乌云,汹涌的海浪,倾覆的船只,刺眼而惊悚的闪电,惊恐而无能为力的人们,所有这一切都在向世人宣告:这是灾难来临前的最后的时刻,是活着的生命在人世间的最后的回光返照。在大自然的面前,一切的努力都徒劳无益,一切代表人类引以为荣、赖以为生的财富、荣誉、权势、成就、青春和美貌、快活和欢喜,都是如此弱不经风、不堪一击,无一例外它们都将化为乌有。
      此时,我和亨利坐在餐厅的东南方,正对着那幅画,画的女主人拉着她的朋友坐在我们的对面,那幅画就悬挂在她们身后的墙壁上。画的另一位主人则孤零零地坐在两对用餐者的中间。各式各样的食物铺满了大半个桌子,烧鸡、烧鹅、烤乳鸽、孜然羊肉、蓝莓做的奶昔、从海湾运过来的早上刚采下来的椰汁和芒果,大得像猫眼睛一样的樱桃和龙眼,还有各式各样的饮品和酒类,这样规模的晚餐,对于我来说,已经称得上是饕餮盛宴。
      温克尔的面前也摆放了一副刀叉,但是很显然他的兴趣并不在吃吃喝喝上。他很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杯热水下肚,他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地坐在两位女士的身边,不停地替她们倒酒、夹菜、卷面包,在这种场合下所有需要奴仆完成的工作,他都一个不落地亲力亲为。包括递餐巾、收集食物残渣这种小事。也就是说两位女士刚刚把一口面包含在嘴里,他就已经端着一杯水在一旁等候了;她们刚把水杯端到唇边,他就吩咐仆人赶紧把餐巾拿过来,预备着夫人要擦嘴;而她们中的一位才拣了一块鸡块在放在嘴里,他就用手托着一只餐盘,恭恭敬敬地守着她吐鸡骨头呢。
      屋子里共有七八个人,他不能一直盯着太太看,但是一旦他闲下来,而他总是最悠闲的一个,他的炽烈的目光就仅仅只胶着在他年轻太太的身上了。他贪婪地看着她,目光如痴如醉,如火如荼,就像守财奴瞧着自己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金子,就像野心家抚摸着自己摸爬滚打多年得来的、可以为所欲为、主宰一切的绝对权杖。他痴痴地瞧着她,像鉴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用舌头舔噬一个已经到嘴边的猎物。他满面红光、一脸宠溺,像坠入爱河的情郎,像堕入凡尘的天使仰望心中的女神,像最谄媚的哈儿狗仰望自己高高在上的主人。我毫不怀疑如果温克尔·安妮啃把嘴里的鸡骨头直接吐在他的嘴里,这个多情的情郎即便让他立即死去,他也绝对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巴。
      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厌烦,我觉得这女人养着这男人就像养着一只宠物,尽管温克尔·爱德华本身并不需要任何人养活。此时,这女人的身边卧着一只猫,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圆滚滚的就像一只雪球。没错,就是我在客厅里看见的那只猫,那只纯种波斯猫。
      这只猫跳上女主人的膝盖,蜷成一团躺在女主人的大腿上,女主人鲜艳昂贵的羊绒呢大衣成了它尊贵的毡席。尽管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是很显然,它对它们并不感兴趣。它的主人时不时伸出手来摸摸它的脑袋或是下巴,或是撸撸它背上的毛,它闭上眼睛,一团和气,觉得非常舒服,不知不觉间这猫居然睡着了。
      “来杯鸡尾酒怎么样,亲爱的?”温克尔把一瓶白兰地抱在怀里笑呵呵地说道,他刚刚给太太卷了一个玉米鸡肉软饼,又把一大勺蕃茄、紫橄榄沙拉盛在太太女友的餐盘里,并吩咐她一定要吃光。
      王妃连声道谢,一个晚上这种道谢她不知说了多少遍,但是后来,她就不闭口说了,因为她发现她朋友的丈夫非常乐意为女士效力,非常想要讨妻子的欢心,至于妻子是否真的开心与否他却并不在乎。尽管做妻子的一直在笑,妻子的朋友也一直在笑,他自己的朋友也一直乐呵呵的。所以后来温克尔一遍又一遍地大献殷勤时,王妃仅仅只是莞尔一笑,她这笑容有叹惜有感慨,也无不包含着蔑视和鄙夷。
      “随便,”做妻子的答道,“问问两位先生的意思吧,我和戴安娜反正无所谓。”
      我和亨利立即表示客随主便。
      做丈夫的立即兴奋起来,马上吩咐菲力普再次把布什威尔的瓶瓶罐罐搬到餐厅里来。
      “想要来点什么呢?”当龙舌兰、伏特加、威士忌以及葡萄汁、石榴汁、橙汁、椰子汁全都端了上来,而调配鸡尾酒用的各类调酒器、玻璃器皿以及为最后的酒品增色添味的各色冰块也全部摆上了餐桌,做丈夫的笑眯眯地说道,“需要老温克尔为各位服务些什么呢?”
      但是做妻子并不理睬他,而是掉过头去继续和自己的女友亲密谈话,她们一个说,一个笑,有说有笑,谈笑风生,快活得令身边的先生都有些恼火了。
      “来杯彩虹酒怎么样,亲爱的,我记得你对这款彩虹酒颇为情有独钟。”温克尔强忍住怒火轻声说道。
      “行啊!”做妻子的头也不抬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撸撸猫毛。她是逆着猫毛往上撸的,猫毛一片一片朝上卷起,仿佛掉进了水坑刚被打捞上岸,那只纯种波斯猫的样子起来非常滑稽可笑、狼狈不堪。
      “戈比先生真是越长越可爱了,看来我得为戈比先生做点什么了,”安妮说道。她把那只猫抱起来,把它的脸贴近自己的脸。又用手挠挠猫的耳朵,拉着猫的长毛去挠猫的鼻子。那猫不胜其苦,它被弄醒了,颇为不满,但是它只是喵喵地叫了两声,又舒展着四肢美美伸了一个懒腰,却并没有从安乐窝里跳下来的意思。它依然蜷缩在女主人的羊呢大衣上美滋滋地享受女主人的爱抚,半闭着眼睛,显得有些庸懒。
      “戈比?”我心里嘀咕道,“难道这就是小女孩十年前养在德比郡的那只猫。”不对,不对,不会是那只猫,那只猫十年前就死掉了,眼前这只猫虽然也叫做戈比,但只是名字叫做戈比而已,猫绝对不是那只猫。
      我回头看了看亨利,他也怔怔地看着我,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温克尔在一只高脚杯里放了些冰块,这些冰块的中心都冻着一片鲜艳的玫瑰花瓣,就像沉睡着一个妖艳的灵魂。温克尔睁大眼睛,佝偻着背,哆嗦着嘴唇,脸上挂着某种神秘而期许的微笑,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念动某种咒语,想要把沉睡在冰块中的灵魂慢慢唤醒。
      他依次在高脚杯里慢慢倒入石榴汁、菠萝汁、橙汁。他非常小心,而且果汁越是向上堆叠他越是小心翼翼,就像是往一个瓶口极小的葫芦里倒水,每次都是把果汁倒在汤勺的长柄上,而汤勺又轻轻抵住杯壁。勺背引流,渐渐地菠萝汁漂浮在石榴汁之上了,橙汁又漂浮在菠萝汁之上了。然后他把少量的龙舌兰和薄荷酒混合在一起摇匀,还是采用勺背引流,他又把龙舌兰和薄荷酒共同孕育出来的橄榄绿一点点地神奇地叠加在如同金子般美艳的橙汁之上了。
      妖艳的鲜红,娇嫩的鹅黄,绚丽的橙黄,清新扑鼻又略略带些酒香的青翠欲滴的深绿,这款名为三生有幸的彩虹酒很快被送到戴安娜王妃的唇边,绝世美酒衬托着王妃的绝世容颜,真可谓美艳到了极致。
      “老兄,你调酒的技术真可谓炉火纯青呢!我敢打赌欧风俱乐部的调酒师们也未必有你这般娴熟技巧!”亨利禁不住赞叹道。
      温克尔得意地笑了笑,他那张消瘦到极点的脸顷刻翻腾起起起伏伏的皱纹和老年斑。他把目光投向两位女士。王妃立即就大加赞叹,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真的很美,先生,很神奇,很优雅,让人大饱眼福,简直叹为观止!”
      温克尔一语不发,他热切地看着自己的太太,太太也侥有兴趣地瞧着他。整个调酒过程她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表示赞许,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只是冲着他嫣然一笑。他保养得极好的极白净的脸竟然有些泛红了。
      很快,温克尔开始调配第二杯彩虹酒。
      “这款酒做霓虹灯,”他说,他抬头深情地望了望自己的太太。
      他太太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这让他像个初恋的情人一下子精神倍增。
      他先将桂花陈酒和糖浆调匀,又将糖浆和红味美思酒调匀,又将伏特加酒与白味美思酒调匀。他的身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玻璃器皿、形形色色的果汁饮品。他满头白发,面容消瘦,枯树枝一般的胳膊从肥大的睡袍中裸露出来,兴奋地挥舞一根金属调酒棒,这种过度兴奋和他脸上的苍老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他容光焕发,极度亢奋,就像着魔一般。
      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在沉闷的书斋里因为研究点金术而发了狂的浮士德。
      桂花陈酒垫底,红味美思酒轻轻舞动犹如凌波微步,再如高山流水般缓缓引入白味美思酒,最后是青青如水的竹叶青酒。恬静的黄,舞动的红,纯净的白,律动的绿,色彩艳丽、酒味香醇,如此夺人眼球,让人一见到它就忍不住想要开怀畅饮。
      温克尔洋洋得意地把这款名为霓虹灯的鸡尾酒递给年轻的太太。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酒杯,生怕它会泼洒出来。
      她端起酒杯,眯着眼睛欣赏了半晌,迷离的眼睛像是想把这杯酒品呈现出来的缤纷色彩看个清楚明白。她又把鼻子凑到酒杯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酒香扑鼻,她的如丝绸般嫩滑的面孔渐渐泛起丝丝红晕。最后她把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小口。她湿润的嘴唇紧紧地贴附在杯口上,光滑的杯口留下了淡淡的微红。
      她仅仅喝过一口就不再喝了,整个晚上,那只酒杯,那杯酒她再也没有动过。它孤零零地摆放在她的面前,气味芬芳,色彩绚丽,伸手可及,但是美丽如她就是不愿意再把时间浪费在它的身上,她对这杯酒已经厌倦了。
      温克尔兴奋到了极点,又失望到了极点。
      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她,炽热的目光胶着在她的寸寸肌肤上,几乎都可以燃烧起来。他看着色彩斑斓的液体缓缓流入她的鲜红的小嘴,又看见她光滑的小嘴在光滑的杯口上留下的淡淡红晕。他就紧盯着那抹微红看,表情严肃、两眼闪闪发光,不停地吞咽口水。
      她和她的朋友又开始了热切交谈,她们妙语连珠,笑声连连,身边的男人根本插不上嘴,更别说分享她们的快乐和乐趣了。似乎她们的谈话也谈到了我和亨利,因此她们老是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和亨利看,我觉得看我的时候尤其多,这使得我的虚荣心加倍增长,又使得我极度惴惴不安。因为坐在我对面的温克尔的脸色分明越来越难看,他怒气冲冲地紧盯着妻子的朋友,如果可能的话,我毫不怀疑,他一定会狠狠揍她一顿。
      一般说来在一个家庭中,如果做丈夫的没有家族地位,又刻意被冷落的话,那么做丈夫的心中的怒火很容易爆发出来。很明显,这个家庭里的丈夫正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怒火。但是他总得为自己的满腔火气找个发泄口,如果他这一肚子火无法向自己的妻子发泄的话。
      他又把阴郁的目光投向我,他这目光阴骘、凶狠,仿佛一根根长满尖剌的荆棘,盯得我浑身不自在。他大约知道,他年轻的妻子天生就把天底下的男子当猴耍,我这样的中年男子根本入不了年轻太太的法眼。他所无法容忍的是,居然有人先他得到了太太目光的青睐。无论这青睐的目光是爱慕的,还是鄙夷的。他要独享太太的爱抚,哪怕这种爱抚就像躺在太太怀里酣睡的猫所能得到的戏谑和嘲弄,哪怕把他当做宠物、当做小丑也无所谓。
      我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狠狠揍一顿。他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亨利,”他冲着他的朋友问道,“你和乔治先生在翠石湖玩了一个晚上,嗯,可以称得上一个晚上了,当然安妮、王妃也在,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谈谈吗?”他把一根调酒棒握在手里摆弄着,斜着眼睛瞟着我和亨利,老气横秋的脸上流露一种不容分辨的强权神情,意思是说我知道你们去翠石湖啦,用不着狡辩啦。
      “哪里会有什么趣事呢?不过就是溜溜冰罢了”,亨利笑着答道,停了小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这时他正好把一块切好的牛排送到嘴边,“有了,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如果这也算得上是一件趣事的话。”
      安妮和王妃不再说话了,两位女士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温克尔也睁大了眼睛。
      “嗯,是什么呢?”
      “您知道那条冰瀑吧,”亨利大声说道。
      “冰瀑?”温克尔皱了皱眉头。
      “是的,冰瀑!”
      “莫非你二人中的一个从冰瀑上跳了下来,还是二个都跳下来了?”温克尔不作声色地说道,他一脸漫不经心,但是低沉的声音却无不包含着冷漠和讽刺。
      “当然不是啦!”亨利吐了吐舌头,“我哪里敢如此玩命!乔治也没有胆量!是吧,乔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着两个女人如此揭我的短,我心里很不舒服,我觉得两个女人都在盯着我看,但是我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和乔治都爬上了冰瀑,”亨利继续说道,“你猜,我们爬上冰瀑的目的为了什么?
      “挑战飞檐峭壁?”
      “算是!”
      “挑战自己的体格?”
      “算是!”
      “欣赏冰瀑上的绝地风光?”
      “算是!”
      “算是,算是,算是,老兄,你可真够圆滑世故,你这海湾律师界‘老狐狸’的称号真可谓实至名归,我若举出一百种理由,恐怕你也会说出一百个算是。”温克尔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本来就是如此嘛!”亨利把一块冻鸡含在嘴里,弄得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就像含着两颗圆滚滚的樱桃,“您应该知道那条羊肠小道,没错,就是那条几乎笔直向上的算不得路的小路。我和乔治就打赌:
      ‘敢不敢从这里爬上去?’我说。
      ‘敢不敢从这里爬上去?’乔治也说。
      最后,我们都决定向上爬,因为谁要是不爬,谁就是乌龟王八。”亨利干笑两声,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然而当我们来到那条小路的面前,面对我们即将征服的通天之路时(我之所以把它叫做通天之路,是因为它直溜溜的,在我眼里,和那座著名的通天塔并没有多大区别),我就后悔了,乔治也露出了一脸难色,估计他心里也凉了一大截。我们两个伪君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既怀疑又猜忌,既热切又难堪。老兄,真希望您能看看我们当时的表情,那种露骨的言不由衷,天知道我有多么恼火啊!我的双腿在裤管里直哆嗦,目光游离不定,眼皮和嘴唇都不停地颤抖,但是天啦,我嘴里吐出来的话居然字正腔圆:‘老兄,怎么样,开始爬吧?’
      天知道我多么希望我的伙伴(乔治)能够说一句话:‘算了,老兄,还是不要爬上去了,估计上面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与其丢了性命,我宁愿当乌龟王八。’我就可以哈哈大笑,嘲笑他的胆小怯懦,又可以让自己的胆小怯懦瞬间变成勇敢无畏。”
      “但是你猜怎么着?”亨利朝温克尔故作神秘地一笑,“他尽管脸色发白,目光胆怯,我估计他的双腿当时在裤管里也没有消停过,他居然也字正腔圆地回答道:‘请吧!’”
      说完,亨利哈哈大笑。
      整个餐厅就他一个人笑,温克尔至始至终都皱着眉头,他依然摆弄着银质调酒勺,时不时抬头朝亨利看一眼,一脸严肃和怀疑,似乎在问:“难道可笑吗?”
      两位女士对于冰瀑事件显然并不感兴趣,尽管她们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安妮搅动着手里的咖啡,她朝杯子里加了些牛奶,咖啡逐渐呈现出一种朦胧迷离的月白色。王妃则一直端着属于她的那杯彩虹酒,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又隔三岔五地眯着眼睛去看杯子里各色饮品的颜色变化,她虽然一言不发,却一直甜蜜地微笑着,似乎被这些漂亮的彩虹迷惑住了。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非常傻冒。回想起趴在羊肠小道上的胆战心惊以及因为不敢从冰瀑上滑下来而不得不像条壁虎原路爬回来的尴尬,我的背脊梁上就不由得直冒冷汗。毫无疑问,这一切,我指的是所有这些傻相都落在了这两个女人的眼里,都被湖上的两个女人看得清清楚楚。估计她们当时肠子就笑断了:男人,不敢从冰瀑上跳下来,还算得上男人吗?
      “算半个男人吧,毕竟他们爬上去了,尽管他们没有胆量跳下来。”两个女人当时就笑得花枝乱颤。
      这种糗事能不说就不说,该怎么藏着掖着就怎么藏着掖着,最好是烂在肚子里。但是亨利居然将它抖了出来,难道他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难道他还要跟满屋子的人说:我们是从山上爬下来的吗?
      我坐立不安,如同芒刺在背。我悄悄踹了亨利一脚,并且不停地给他递眼色,意思是说:“够了,老兄,别再说了,再说可就糗大了。”
      可是亨利突然笨到了极点,我估计这家伙就是存心的。他居然继续往下大放厥词,全然不顾我的警告和请求。
      “于是我们两个蠢货就一前一后地朝上爬了。我说过,还在山脚下我就吓了个半死,当我沿着台阶(如果它们也可以叫做台阶的话)一步一步向上爬时,我的一颗心更像是惊弓之鸟,随随便便的一丝北风吹过来,都可以将它从半空中射落下来。而且越是向上,越是惊恐得厉害,就像是攀爬冰雪女王用锋利的冰棱打造的城堡。我多么希望身后的乔治能够喊住我,并且理智地阻止我这与疯子相差无几的疯狂举动。
      ‘亨利,我们回头吧,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下去吧,别再向上爬了,太不值得了。’如果乔治此时说这样的话,我并不会觉得奇怪,我不仅不会嘲笑他,相反还会感激他。因为他说了实话,因为他敢于直面内心的真实想法,听从心灵的呼唤。有时征服一座高山,固然是勇敢者的作为,但是敢于直面并不伟大、甚至有些渺小、猥琐的自我,似乎更需要足够的勇气,不是吗?”亨利反问一句。
      我吃惊地看着亨利,我看着他那张有些沉静、有些严肃的面孔,不觉心里犯嘀咕,这家伙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亨利看了看温克尔,温克尔一脸疑惑。他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两位女士,两位女士并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她们都专心致志地听着,很显然,他们对亨利的话题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亨利那张沉静到有些严肃的脸逐渐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失落,他并没有盯着两位女士看,他的目光像是停留在了她们身后的那幅油画上了。而油画上的人们此时正身处无边无际的暴风雨中,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是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而那艘不堪重负的小船,已经被咆哮的海水吞噬了一半。
      突然一种恐慌再次袭上了我的心头,仿佛被电击了一般,我的一颗心跳动得非常猛烈。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条将我的灵魂逼出逼仄身躯的小路,摇摇晃晃,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向上,又断断续续地向下。而我似乎再次身处其间。我感觉呼吸紧张,口干舌燥,手脚直冒冷汗,向上只看见我的鼻尖,向下只看见我的脚后跟,我不知道我的路是该向上,还是该向下了……
      “此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亨利’‘亨利’,仿佛是从我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又仿佛来自我的身后、来自我沉重的脚下。是幻听吗?是幻觉吗?我屏住呼吸,静心聆听。‘亨利,亨利!’这声音来自我的身后,来自我的脚下,没错是我最好的朋友乔治,他将给予我最忠诚的忠告。朋友们,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高兴吗?高兴到我当时差点做出一个愚蠢的举动,竟然想要回过头去、伸出双臂去拥抱他。”似乎在一片迷蒙的迷雾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亨利提高声音说道。
      一屋子的人都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站在炉壁旁一直默默无语的菲力普和布什威尔甚至惊叫了一声。
      刹那间,我似乎又站在了悬崖峭壁上,似乎又看见了悬崖峭壁上的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的面孔,那道比刀子还要锋利的凶狠的目光。“亨利,亨利”,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一个声音轻轻响起,这次我听清楚了,是我自己的声音……
      “‘亨利’‘亨利’,各位我从来都未曾觉得我的名字如此动听,我回过头去看着乔治,看着我亲爱的朋友。可是老天,我看到了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阵眩晕。我看到了我的脚下根本就没有路,我像只壁虎趴在半空中,只要我的脚稍稍一踩空,我和我的灵魂将直接坠入魔鬼的魔宫,中间无需做任何停留。”
      “于是我朝脚下狠狠瞪了一眼,以此表达我对于这条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路的蔑视。我赶紧回过头去,如果再盯着脚下看,我怕我真会一头栽了下去。”
      亨利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他像是做了极费力气的体力活,这种体力活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一屋子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安静的面孔上呈现出一种惊惧、胆怯的表情,似乎此时他们并不在这个房间里听亨利讲故事,而是踩着翠石湖陡峭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呢。
      “然而奇怪的是,回响在我耳边的声音居然停止了,乔治竟然仅仅只喊了我的名字,就再也没有说话。乔治,你当时为什么喊我?你喊我做什么?”亨利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刹那间我明白,他这种做法仅仅只是为了邀宠,为了调和餐厅中无聊到极点的尴尬气氛,总之他之所以把下午的丑事拿到桌面上来谈,不过是为了哗众取宠,博取众人一笑罢了。因此,我毫不客气地当头泼了他一瓢冷水。
      “能为什么?不过就是随便喊喊!”我没好气地说道。
      但是亨利毫不在乎,而是继续拿众人调侃:“各位,当时我失望到了极点,然而瞬间这种失望又被更大的惊惧完全占据了。我不得不承认乔治的睿智,他做得很对,因为这个时候,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各位有所不知,当时我们已经在半山腰了,向上尚可,向下却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整条山路上断断续续的大约有七八个人,我们脚后大约有三四个。如果一个人向上,那么所有的人都可以向上;如果一个人吵着向下,那么所有人就只得陪着向下……何况向下爬并不是一件易事,如果一个人一脚踩空,那么他身后的人……唔……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啊!”亨利拖长声音大声说道。
      尽管这家伙把所谓的睿智全部归结到我的头上,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感激他,因为在他的这番侃侃而谈中,我听不出半点有关我的聪明睿智可圈可点的地方。在场的其它人自然也听不出。他们一会儿看看亨利,一会儿看看我,脸上渐渐都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当然不是因为某人的聪明睿智,恐怕仅仅因为故事本身的滑稽可笑吧。
      “就这样我们爬上了山顶……不对,不是山顶……是冰瀑上方的平台,”亨利咂了咂嘴继续说道,“平台上的风景不必说自然是美极了。可惜我没有带摄影机,否则真得好好拍几个镜头不可。当时正是日落时分,太阳从茅斯茨西部的群山间(准确地说从白金汉爵公馆后面的群山间)一点点地沉下去,整个茅斯茨全都笼罩在它明媚而鲜亮的余晖中。天气非常寒冷,但是我想说的是夕阳下的茅斯茨却让人感觉不到寒冷,尽管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是雪条儿,雪枝儿,垒得高高的雪帽儿。但是越来越红艳的夕阳却给它们抹上了一层浓浓的艳红,使它们看起来显得非常温暖,也非常红艳。就连翠石湖、翠石湖前面的白金汉爵也是红通通的一片,就像这杯酒,”说话间,他再次端起了酒杯。
      他那杯酒是依据温克尔的配方琼丽斯摇出来的红粉佳人。
      “这杯用金酒、柠檬汁、鸡蛋清外加红石榴糖浆调配而成的口感非常热烈的红粉佳人,”他继续说道,“原谅我这个比喻,当然一定得在杯口搁置一颗恰好可以用小嘴含住的红樱桃,当樱桃从杯口掉入到小嘴的时候,太阳就彻底落下去啦。 ”说话间,他就已经把杯口的樱桃咬在嘴里了。
      “太阳下山啦!”他得意一笑,他那样子既滑稽又风趣,在场的男士都忍俊不禁,两位女士也不觉莞尔。
      “但是我所感受到的比我现在能说出来的可要多多了,”亨利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明白吗?老兄,”他冲着温克尔问道。
      温克尔点了点,表示自己能够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未必能够明白”亨利把手一挥粗鲁地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说,我能现在能说出来的仅仅是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但是我心中的想法,我当时脑子里翻腾的奇怪念头却难以用语言表述……如果我这样说话,你能明白吗?”亨利睁大眼睛望着他的听众。
      他的听众也睁大眼睛望着他,不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
      “是什么呢?”他皱着眉头地问。
      “就是我一不心窃取了上帝的宝座,我在用上帝的眼光看待世界呢!”亨利轻轻旋转着酒杯,眯着眼睛紧盯着杯中缓缓旋转的饮品意味深长地说道。
      “上帝的眼光?没错,是上帝的眼光!”温克尔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嘴唇低声说道,显得有些疲倦,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凡是站在最最制高点上的人,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可不就是上帝的眼光吗?他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指头,他脚下的那片土地就会化作一堆废墟。他如果不高兴了,他若吹一口气呢?恐怕他所在的世界就会立即掀起一场骇人听闻的轩然大波。”亨利继续说道,“不过这一点,乔治恐怕比我还深有感触。不是说他经历了什么,而是他是一个情感细腻、容易把自己孤立起来的人——我指的是那种在喧闹的人群中让自己时时保持冷静的头脑,从而总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所听不到的声音的人。总之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但是这些想法一旦经他这种人说出口,你又觉得真是那么回事。乔治,不妨把你当时的想法说给大家听听吧,上帝的视角总是最权威的视角吧。”
      初来乍到,又彼此并无深交,因此我打算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何况整个晚上,我都把目光锁定在温克尔夫妇和他们年轻的女友身上,我希望能够近距离地观察他们,从而能够为某些已成定局的事实寻找足够的蛛丝马迹。然而亨利的一番话无疑将我推向了话题的前沿阵地,我想不说点儿什么都难了。
      我狠狠瞪了亨利一眼,面露难色。亨利也回过头来得意地朝我挤挤眼,意思是说:“兄弟,看你的了,你可不能呆坐一个晚上一句话都不说,那可真是太无趣了。还有就是,兄弟,我推人上位的手段如何,你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哦。”
      我不得不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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