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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 这里的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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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地势颇高,俯瞰着夜色里翻涌的近海。海面之上,是一弯银月。月色如水般流落,将未被宫灯点亮的地方都衬得冷清。
见到来人,原本面无表情的韩鉴之几乎立刻神色和煦起来。
“抱歉,我打扰你了吗?”虞镜衡毫无歉意地问道。
韩鉴之笑笑道,“怎会。”
虞镜衡停在他身前两步,两人之间,恰好隔着那描金绘彩的宫灯,直接道:“方才,我的手下送来了一个消息,我觉得少阁主应当会想要知道,所以贸然打扰。”
虞镜衡毫不废话,开门见山:“方才我接到我家门生传的信。这几日,港口那边,有个很重要的工匠失踪了。唐崇把消息压下来,现在乘州知道的人不多。”
“可是虞家的工匠?”
虞镜衡摇头,“是韩宗勉的人,负责制作船上的护卫法器。”
韩鉴之仔细一想,这种关键之处,的确应当把握在月隐阁手中。韩宗勉也好,父亲也好,都不会让虞家沾染。喝酒果然误事,叫他这都没有想到。
他揉了揉额角,仍有些昏头昏脑,只好在醒神的穴位上以灵力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一阵灵流在心脉中刺过,韩鉴之这才觉得灵台清明。
这是中了幻术时的应对之法,稍有不慎就会损害灵脉,却被韩鉴之用在那几杯薄酒上。虞镜衡颇为惊异地看着他,默然道:“韩兄,你对自己还挺狠的。”
韩鉴之笑笑,“是我不胜酒力,让你见笑了。”
“这也是你送我的大礼吗?”韩鉴之又问。关键工匠失踪,很难不影响工期,责任自然落在了负责此事的韩宗勉头上。这事情太巧,给了韩鉴之一个绝佳的理由来调查他想要调查的一切,巧的不像是巧合。
虞镜衡自然知道韩鉴之在说什么,隔着半个宫灯,他的半边面容为水晶灯罩遮挡,似乎隐隐有嘲讽之色,“令叔父近来将海船看的很严,我家门生没有这样的本事。”
“何必自谦。”
“人要有自知之明。”虞镜衡像是很厌烦这样云遮雾绕的谈话,看着宫灯上的人物,语气冷淡,“为这种事去杀人绑架,我也没这样的手段。”
韩鉴之听了,不过一笑。
他其实也不在乎是不是虞镜衡做的。如今乘州的水越浑,越好浑水摸鱼。若是,正好助他一臂之力,反正虞镜衡日后也碍不着他的事;若不是,那说不定又有什么关窍,能叫他借力打力,早日完成父亲的嘱咐,早日回楝州。
说到底,楝州才是他的前程所在,一生所系。
韩鉴之在乘州人生地不熟,万事都得倚仗父亲的手下,其实并没有他显露于人前的那么胸有成竹。他暂时还需要虞镜衡,一个只属于他的盟友。
清风拂来,庭院里珍稀花草的馥郁盖过了海风的腥湿,叫人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韩鉴之知道自己的长处,就露出一个有些懊恼的笑,“哎呀,我说错话了,虞公子,我请你喝茶赔礼可好?”
他这样,虞镜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二人便走向游廊另一边的一处八角亭,亭中已有备好的茶具。
这些品茶焚香的风雅之事,韩鉴之心底觉得觉得挺无趣,不过也很实用。韩鉴之从前认真学过,如今施展,行云流水,他自认比他半瓶水的剑术要高超。他将茶盏递与虞镜衡,对方也按照仙门礼节小心接过,轻嗅茶香后,方才小啜一口。
韩鉴之有意与他套近乎,半真半假道:“如今在乘州,我初来乍到,若没有虞公子,恐怕在我十八叔手上讨不了好,说不定只能灰溜溜回楝州,被父亲责骂。”
“何必自谦?”虞镜衡听了就笑,“韩少阁主,你方才那么威风,我想有没有我,你都不至于灰溜溜回楝州。”
韩鉴之端起茶盏,尝了一口,这是南郡有名的茶种雾里青,一两价值千金,他喝得多,并不稀奇。放下茶盏,韩鉴之道:“不过是借家父的势罢了,狐假虎威,没什么值得说的。”
虞镜衡像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不过,他并不反感,反倒说,“倒也不是这么说,令尊的势,你不借,又给谁去借呢?”
察觉到虞镜衡略微放下防备,韩鉴之也不再正襟危坐,撑着脸笑道:“虞公子,方才你宴席上话很少,是否不大喜欢应酬?”
“有点,”虞镜衡并不遮掩,坦然道,“况且韩宗勉那几个手下我都得罪了一遍,我不耐烦和他们说话。”
“虞公子,你倒是个实诚人。”韩鉴之笑道,“我其实也不喜欢。”
这话说真不真,说假不假。
虞镜衡转着手里的茶盏,“看着可不像呀。”
“你我这样的身份,反正逃不过,何不尽力享受呢。”
虞镜衡听了,似乎颇以为然。他鼻梁高挺,月色里更显得轮廓深邃,双目如星。他放下茶盏,“很有道理,受教了。”
韩鉴之为他续上新茶,忽然来了兴致,“我打算明日去港口。我是来监察海船的,没有到了乘州却不去港口的道理。虞公子,你要不要来看热闹?”
虞镜衡双手捧着茶,他这时看上去又像个少年人了,“来。难得有热闹,岂能不来。令叔父病中无聊,我们给他找些提神醒脑的事情,想必他的病能好得快些。”
韩鉴之失笑,摇摇头,“他病就病吧,久一些也不碍事。等他病好了,说不定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可以送他回楝州,听候发落。”
虞镜衡望着九天之上高悬的明月,闻言一笑,却没有答话,反倒说:“月明星稀,想来明天是个晴天。”
韩鉴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里的月色,比楝州要好。”
若是别的世家子弟,恐怕要应景地吟几句酸诗,不过在这里的是虞镜衡,他大煞风景道:“都是同一轮月亮。”
“那或许是同伴更好吧。”韩鉴之不过随口一说,他看过去,却发现虞镜衡的耳尖微微发红。
在楝州像他们这么大的韩家子弟,有些爱胡闹的,孩子都有了。韩鉴之难得见到这样的人,心中想笑,故意道:“虞公子,现在时候晚了,不如在我这里住下,明日一早,我们正好一起去港口。”
“那你的十八叔恐怕就睡不好觉了。”虞镜衡笑笑,摇头道,“为他老人家考虑,还是算了。”
说罢,虞镜衡就起身告辞。韩鉴之送他到门口,等他走了,依旧坐在那亭子里。
虞镜衡是个很聪明的人,却难得地不爱卖关子,很是坦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其实很轻松,或许是在楝州见多了乌烟瘴气的人,韩鉴之以己度人,总觉得这坦诚和他自己的笑容一样,是扮演角色时的面具,内里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他一向善识人,看不出任何伪装之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忍不住想。
茶已经凉了,使女要换,却被韩鉴之止住。
月光越发冷寂了,他喝了冷茶,十分清醒。就着这清醒,他将这几日的经过梳理一遍,又反复琢磨了明日的安排,这才往他住的院子走去。
游廊上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路过方才那一盏时,韩鉴之突兀地想,若是虞镜衡笨一些,他也就不用杀他了。不过,如果笨一些,韩鉴之就不会为杀他而可惜。
哎呀,哪有两全之法。韩鉴之一笑,也就将这个念头和宫灯一起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