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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宴饮 花厅里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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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菜已上,乐声悠悠扬扬从花厅外传进来,驱散了厅中的凝重。

      外边乐伎所奏的,正是如今楝州时兴的瀚海八拍。那是从西郡以西的苦寒之地传来,原是商贾在寒山大漠中吹笛吹埙聊以自娱的小调,传入南郡后,被这富贵乡中的风流客加以丝竹管弦做配,孤绝之意无处可寻,倒多了七分宛转旖旎。

      这曲最摄人心魄的,是第四拍。

      可惜瀚海八拍刚奏了两拍,韩鉴之就令侍从为所有人斟酒。

      “此次我奉阁主教令,是来乘州监察新建的海船。”他举杯道,“自四百年前大乱之后,寻仙海风浪骤起,妖兽横行,海路隔断,再无仙踪可寻。”

      这话题起的大,显然后文不短,众人便抬眼看着他,等待下文。

      韩鉴之是个极善言辞的人,侃侃而谈道:“阁主心系中洲,愿以韩家区区之力,结百世之盟,通海路,降海妖,不为我们韩家一家一姓的私利,而是想为全南郡甚至是全中洲的仙修谋福祉。十三年前,家父与虞世叔已有共识,共商大计,剑指南郡以南,此为中洲仙门所共知,在座诸位也都为此不辞劳苦。此行前,父亲嘱咐我替他敬诸位一杯酒,大家的辛勤,阁主都看在眼里。”

      韩鉴之举杯率先饮下,厅中诸人自然也满饮一杯。

      “阁主高瞻远瞩,少阁主年少有为,这是我们月隐阁的大幸。”坐在唐崇下首的中年仙修道。此人阔面短须,正襟危坐,虽然说的是老套的奉承话,却不显得虚伪。

      “中洲承平日久,家父却时常耳提面训,居安思危,方得长久。如今中洲大势早定,我们韩家坐拥南郡,东有天照宗,北有明夷楼,若不想偏居一隅,唯有向南才有可能破局。此中关窍,皆系于乘州。”

      这些话,是他小时候偶然从韩阁主那里听来的。韩家偏安南郡,虞家同样远离中洲核心,韩阁主据说就是用这样一番道理,说服了虞镜衡的父亲将自家营造海船的秘术拿出来,与韩家合力兴建港口与海船。

      韩鉴之不着痕迹地看了他身侧一眼,打量虞镜衡的神色。果然如他所料,原本百无聊赖,听他说场面话的虞镜衡眼神扫过来,略带讥讽之色,二人目光相对,韩鉴之在堂下人看不到的角度眨眨眼,将目光挪开。

      “我年轻,既然来了乘州,虽惶恐,也要诚惶诚恐完成家父的重任。未来这段时日,就要叨扰诸位了。”韩鉴之笑盈盈道。

      自唐崇以下四人,都是韩宗勉的得力手下,闻言自然口称不敢,又各自说上一串叫人牙酸的奉承话。

      一开始的插曲似乎已经被众人抛之脑后,花厅里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韩鉴之忽地道:“说来,可惜十八叔不在,不然我应当敬他一杯。”

      唐崇闻言,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

      “十八叔也是楝州子弟,却为了大业,背井离乡,在乘州不辞劳苦,身体都熬坏了。着实是月隐阁楷模。我这个做晚辈的,十分敬佩。”

      韩鉴之话锋一转,“唐先生,十八叔家的弟弟,我还未见过,如今何在?”

      “二公子……十九公子如今在乘州,在我家老爷身侧侍奉汤药,所以不曾来。”唐崇半路改口,韩家子弟对内对外,一向用族中的大排行,唯一的例外是阁主的儿女。

      韩宗勉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从小送到楝州,原是要和韩鉴之作伴,但韩阁主改了主意,于是养在他亲叔父,韩鉴之的十六叔膝下。长子送去了楝州,幼子自然可以留在身边。

      “真是孝子啊,”韩鉴之感慨道,“弟弟就安心照顾父亲,我虽不敏,却也知道百善孝为先,绝不会见怪的。”

      韩宗勉的四个手下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韩鉴之再次示意侍从斟酒,朗声道:“方才是代我父亲敬酒,现在,是我自己要敬诸位一杯。乘州能从边陲渔村,变成今日的重镇,诸位功不可没。还望满饮此杯。”

      自然没有人不喝,韩鉴之对单七等人一笑,单七与另一仙修立刻就一改之前的高傲,开始聊起了乘州风物。

      外边的乐曲已过了最激昂的部分,丝竹声低下来,只余笛声与埙声相和,清幽寥远,久久不绝。

      唐崇悄悄去瞥主位之上的少阁主,略略冷静下来。到底是楝州韩家这一流的富贵权势养出来的气度,分明还是弱冠之年,刚刚却完完全全将唐崇压制得不敢作声。唐崇有些发酸,但他也不是仅靠谄媚当上的城主心腹。

      所谓谄媚,重中之重就是要揣测上位者的心思。他能在乘州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已将揣摩人心的本事练得出神入化。

      他侍奉韩宗勉多年,韩宗勉最喜那种生杀予夺之权尽在一手的感觉,他在韩宗勉身前,习惯了放低身态,唯唯诺诺,时不时将一些细小的缺点主动暴露在主人面前,便可以让主人觉得完全可控。

      他下意识用这样的态度来迎接韩鉴之,如今转念一想,的确不妥。

      韩宗勉年岁渐长,为人又跋扈,可惜在韩家算不得主支嫡系,只能在乘州耍威风。他惯爱拿乔,喜欢被人捧的高高的,格外享受下属伏小做低去揣摩他的喜好。而韩鉴之不一样,他身份虽高,却太年轻。众人捧着他,但未必真的将他当一回事。

      少阁主显然很聪明,主意也大。韩家亲族子弟大都眼高于顶,韩鉴之却时常含笑,叫人看不出喜怒。只是,到底还是年轻,不知道慧极必伤的道理。若是假以时日,将他父亲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恐怕是城主的大患。不过今时今日,只要小心应对,倒不足为惧。

      那些奴颜婢膝的讨好对他恐怕没什么用处。可惜,唐崇的身家性命都系于韩宗勉之身,城主倒了,压不到少阁主的衣角,却必定会带他唐崇做陪葬,他能用来讨少阁主欢喜的,也只有一张厚脸皮罢了。

      唐崇心中苦笑,思索起了宴席后要如何向城主禀报,又该如何应对这位明显来之不善的少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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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席也就散了。

      这样的宴席从来不是为了给人吃饭的,韩鉴之听了一肚子漂亮话,筷子没动两下,酒倒是喝了几杯。他父亲韩阁主是千杯不倒的海量,小韩公子的酒量却不过尔尔。

      韩家人擅饮,他不能在这上面露怯,所以主动出击。所幸这里没人敢灌他的酒,没叫他刚耍了威风就闹笑话。

      偏厅里,韩鉴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擦脸,这才觉得面颊不像火烧一般。

      他挥退侍从,预备独自回到他住的院子。

      分明从小都是过着仆从如云的日子,韩鉴之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他身边的人从来各有各的目的,他对他们很和气,手也大方,却不敢真正相信谁。

      他吃多了酒,脑中思绪也乱作一团,时快时慢,不可捉摸。

      韩宗勉刻意阻碍楝州与乘州之间的信息流动,却一定会紧盯楝州的动向。他之前在楝州扮猪吃老虎,将几位位高权重的族叔榨过一遍油水的事情,如今应当已经传到乘州来了。一样的招数用两遍就不灵了。所以他刻意锋芒毕露,让他们以为自己年轻气盛,受不得气,爱用身份压人,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些有年资有根基的外姓门生都是人精,自然会拿出恭敬的态度相对,背地里一切照旧。

      这样,韩鉴之才有机会抓住他那位十八叔的把柄。

      时维九月,秋风正好,他想醒醒酒,挑开帘子,沿着游廊向前去。

      宾客方才已经三三两两地散了,人声渐远。收拾花厅的侍从手脚很轻,在不远处起起伏伏的海浪声中,几乎不可听闻。

      游廊上挂着流光溢彩的水晶宫灯,上边是各色神仙人物,穿着鲜艳的彩色袍子,在其中逡巡。里边有的是数百年前飞升的大能,但更多的是韩鉴之那些大名鼎鼎的先祖。

      小时候照料他的嬷嬷会指着这样描金画银的红绿人物,一样样为他讲其中的传奇故事。他很爱听,偶然叫父亲见了,却觉得这些都是没见识的民人村妇才听的东西,俗气至极,与南郡最尊贵之人的孩子很不相称。父亲不很高兴,嬷嬷不敢再讲,过了一阵,为着一些缘故自请归家。他再没见过她。

      他早过了听故事的年纪,再过几年,他自己也将成为这样故事中的角色。

      白日里须得踌躇满志,夜晚里,那些乱糟糟的回忆就浮出来,若说有多凄惨,只怕会叫天下人发笑,但若说多快活,韩鉴之却也骗不了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其中几个精巧的人影。宫灯里点着犀角蜡烛,水晶灯罩也暖洋洋的,触手生温。

      秋风吹过廊下,宫灯上悬着的珍珠彩宝叮铃作响。

      脚步声响起,韩鉴之循声望去,来人身量高挑,眉眼如画,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虞镜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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