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主客 在乘州,在 ...
-
-
众人进入乘州时,白日将落,天穹已是青蓝,但与海相接之处,却是极明丽的橙红。
乘州建城不过十余年,韩家当年下了大本钱,城门内,街巷严整,屋舍俨然,一派富足之相。
一行人走马入城,便引得众人连连注目。这二十余骑,除了虞镜衡所乘的栗色马与韩宗勉手下所乘的五花马外,竟清一色是身形相似的玄色汗血马,青骢之上,金鞍宝辔,好不华丽。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楝州的韩阁主三年前从西域买来了百余匹汗血马,便对这一行人的来处有了猜度。
众人再去看马上的一众仙修。
为首二骑,左边是个极年轻的剑修,背着一张清漆长弓,腰悬一柄威风凛凛的玄色长剑。他的面容非常俊俏,尤其是一双令九天之上的明月都逊色的双眼,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漂亮,若是生在一个好脾气的人脸上,恐怕会让人觉得优柔。只是这年轻剑修面无表情,也不多话,只是偶尔被右边的同行人问起,才答上两句,这便显得有些不好亲近。
他这张出挑的面容在乘州很出名。许多人都知道,这是璇台虞家的公子。他和城主韩宗勉关系不睦,人尽皆知,众人也就对他的冷脸见怪不怪。
再往右去,则是一张生面孔。这也是个年轻仙修,金冠玉带,着狻猊纹缂丝圆领袍,按中洲如今时兴样式作翻领打扮。眼尖的人看到,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枚莹润的玉戒,这是韩家亲族子弟才能佩戴的。这位韩公子面容含笑,望之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意。他虽穿着华贵,却并不显得矜傲,察觉到一众乘州人打量的视线,就向两旁好奇的围观之人含笑颔首。
平日里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城主手下,竟然一副恭顺之色,不敢并行,落后半个身位,一脸谄媚地与这楝州来的韩公子攀谈。再往后,则是一众仙修,神色倨傲,衣着严整,俱是月隐阁服制。平日里乘州人见月隐阁门生见的多,便纷纷猜到了这是从楝州来的大人物,不待一行人走过,便七嘴八舌地猜起了那位韩家公子的身份。
有说是韩宗勉养在楝州的儿子,也有说是韩家族中哪位族老的公子。亦有胆大的,猜是韩阁主的独子,只是淹没在嬉笑声里,没有引起注意。
-
被韩宗勉派来接引的手下名叫唐崇,将一行人带到乘州东南地势高处的别院。
“这是我家老爷为阁主修建的别院,阁主十二年前来乘州时,便是下榻此处。这十二年来,老爷总是命人时时打扫维护,不敢有丝毫怠慢。”
唐崇躬身请众人入内,待韩鉴之与虞镜衡进去后,本欲跟上,跟随韩鉴之而来的几个高阶仙修却没有让他的意思,跟在少主与贵客之后,鱼贯而入。
唐崇一向自恃乘州城内韩宗勉以下第一人,不习惯这样的待遇,面容抽了抽,这才跟上。
韩宗勉别的不说,这别院的确修的很精巧,一砖一瓦,皆是按楝州的制式修建,雕梁上画着传统的飞仙射月的纹饰,屋脊上则按照韩阁主的喜好,以佛经故事中的妙音鸟为脊兽。此处地势很高,向西望去,能够眺望整个港口;东面,则是在晚霞下金红一片的海。
大约天色将晚,别院中已经点上灯了,灯火摇曳,园中的珍稀花草怪石在这亮如白昼的烛火下,各显风姿,处处光华流转,真恍若神仙洞府一般。设计别院的工匠便因地制宜,将地跨东西的最高处修建成三面开窗的花厅,青纱窗里,隐约可见人影浮动。
这尽善尽美的园子,韩鉴之不过扫了一眼,神色平常,倒是饶有兴致地指着烟涛茫茫的天海一色处,向虞镜衡问道:“若我没记错,落瑶洲应当在这个方位吧?”
落瑶洲与乘州隔海相望,是虞家仙府所在。虞镜衡答道:“还要偏南一点。今日海上起了雾,若是天晴,有时可以望见落瑶洲上几座高山的轮廓。”
二人闲聊之际,有个小门生跑过来,在唐崇耳畔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跟随在少阁主后的单七便往后几步,招手叫来唐崇。
单七皱眉问:“你说你家老爷为少阁主设宴,他现在何处?为何不来迎接少阁主?”
唐崇不敢看他,环顾左右,低声道:“我家老爷近来病了,少阁主亲临,老爷勉强起身安排了诸般事宜,原本是一定要来为少阁主接风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爷的病忽然加重,一时起不得身,只好失礼,”唐崇讪讪道,“只是老爷吩咐了,少阁主身份贵重,远来是客,叫属下务必招待好少阁主,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不知何时,方才一直在闲聊的韩鉴之与虞镜衡都没说话了,转身看过来听他们争执。
虞镜衡挑眉道:“我一向听闻韩家是诗礼传家的望族,承袭四百年前中郡礼乐,最重礼节。我久居边陲,心向往之,恨不能亲至楝州一观。”
唐崇哪里听不出他在暗讽韩宗勉摆架子,失礼至极。唐崇是个媚上欺下的人,当着少阁主,自然毕恭毕敬,面对阁主的得力手下单七,也不敢得罪。但虞家式微,远不如韩家煊赫,虞镜衡又极年轻,况且早就和他的主人韩宗勉结下了梁子,唐崇也就不怕他了。
见虞镜衡当着少阁主的面驳了自家主人和自己的面子,唐崇心中不忿,张嘴就要阴阳怪气地反驳:“虞公子,我——”
“好了,”却是韩鉴之出声制止,“十八叔身体有恙,是应当好好休息。我年幼德浅,若劳动长辈病体,是要被家父责问的。”
说这话的时候,韩鉴之依旧噙着笑,也不见如何疾言厉色,却叫唐崇觉得后背一麻。
“只是,虞公子是我的贵客,我不知十八叔平日里是如何教导属下仆从,只是,凡是我的客人,你对他应当向对我一般的恭敬才是。”
唐崇喏喏不语,不敢与这年轻的少阁主对视,躬身称是。
-
两刻后,一行人换下风尘仆仆的行装,在侍从引导下来到那极尽繁丽的花厅。
韩鉴之换了一身宽袖的浅朱色的满地缠枝莲织金锦袍,束玉冠,解了剑,只佩戴了一枚莲纹羊脂玉佩,这一身颜色衣裳衬得他眉眼风流,丰神俊朗。
还未进花厅,虞镜衡也到了。
虞家在乘州的仆从听说了虞镜衡的行踪,为他送来了合时宜的衣袍。他也一改之前的剑修装束,着广袖玉色袍,同样按照仙门子弟的礼仪佩了玉。他身量高挑瘦削,猿臂蜂腰,这样打扮,倒显得有些与年岁不相称的成熟沉稳,愈发像九天之上的神君。
回廊上,就有几个年轻女使躲在树影后,指着这两个珠玉般的少年人无声调笑。
韩鉴之见了,招手叫她们过来,问道:“宾客都到齐了?”
胆大的女使收敛神色,答道:“除了城主未至,都到齐了。因少阁主没有到,不敢入席,都在偏厅喝茶等候。”
韩鉴之沉吟片刻,叫女使自去。
二人并肩进了花厅,自有仆役去请偏厅中人入席。
偏厅内的楝州众人与韩宗勉手下走进花厅时,便看见韩鉴之从花厅的下首慢慢踱步入内,而虞镜衡似乎比他快了两步,正在等他。
花厅内按照正式宴饮布置,一人一席。最上首两席相并,左右两边则依次排下。席面上已经呈上了茶水和精巧的茶点,每席左上方则有一个雕花的木牌,上面以金墨书写着应当坐此位之人的称谓。
韩鉴之便在看这个。
见他在打量此物,那唐崇立刻转身看向身旁的侍从,下巴朝最上首的席位一点。那侍从便躬身悄悄过去,刚伸出手,却发现案上的檀木牌已被人抢先拿去。
正是一身常服打扮的韩少阁主。
唐崇满头细汗,顾不得擦,连忙打量韩鉴之的神色。韩鉴之却神色如常,按待客的礼节,请虞镜衡在最上首两席的左边落座。
按照中洲仙门中的礼节,若宴请来客,待客时以客人为尊,居左。主人为表谦逊,居右。若是没有外人,则主位只会有一席,余者分居左右。
虞镜衡大约是花厅中人里最年轻的那一个,不过,哪怕如今式微,虞家还是一方仙门,他作为一方仙门的未来之主,是当得起这个位置的。他便向韩鉴之轻轻颔首,入席落座。
刚坐下,虞镜衡看了眼自己席面的左上,略有些惊讶。他知道韩鉴之为何要看这些写着名讳称谓的木牌了,也猜到了他要做什么。虞镜衡便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
他拿起自己席上的木牌,起身对韩鉴之道:“韩少阁主,我似乎坐了你的位置。”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从楝州来的一愣神,就立刻摆出大受冒犯的不满之态。而唐崇以下数人,有的强作镇定,有的便露出惶惶然的样子。
若是按此时花厅中人来安排坐席,理应以韩家人为主人,虞镜衡为客。若是按照原本的座次,满座皆是韩家族人或门生,则应当以韩家亲眷居首,外姓门生在后。
唐崇心中暗暗抱怨自家那个摆谱的老爷,几番斟酌,还是出来解释。
“少阁主、虞公子,我家老爷一时不豫,下人来不及撤下他的席位,这是属下安排不当,还请降罪。”
韩鉴之却不接话,拿着那木牌在檀木的桌案上轻点,这木牌与桌案用料都极好,木声深厚,在花厅中回响。唐崇只觉得这轻击声长得没有尽头,这才等到了少阁主开金口。
“你的确安排不当。不过十八叔有疾,事发突然,席位未撤,这并不是你的不当之处。”
韩鉴之施施然于右席主人之位落座,斜倚着檀木椅,分明含笑,却隐隐有不怒自威之势。花厅中气氛越发紧张,月隐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说话,只有虞镜衡好整以暇,眼不错珠地看着韩鉴之。
“十八叔与你,弄错的,只有一件事。”韩鉴之目光如炬,唐崇不敢直视,悻悻低头。
又过数息,韩鉴之终于开口,依旧笑着,“在乘州,在南郡,我从来不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