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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怨 看来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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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悲秋与韩鉴之着实不相称,愣神片刻,他又开始盘算着虞镜衡话中暗藏的玄机。
方才他从单七那里听了半路当年故事,几乎都和虞家有关联。
落瑶洲在乘州以东,与南郡隔海相望,主岛璇台,就是虞家的仙府所在。仔细说来,虞家在当今仙门中,也算得上传承悠久。四百年前中洲巨变,数十家仙门家族为了避祸,南渡求生。如今在南郡说一不二的月隐阁韩家,就是其中之一。而璇台虞家,原本就世居南郡,为了避祸,则举族避迁落瑶洲。
虞家在离群索居的落瑶洲扎了根,但那时中洲的灾祸还没有停止,当时虞家家主就时常造船向南郡以南的寻仙海深处探索,寻找下一处避祸之地。
他还未曾找到看得过眼的风水宝地,四百年前的巨变就已经终结于六家门派之手,自此中州四海承平。
当年那六家胜天半子的门派,就是如今仙门六大派,位于南郡的月隐阁,正是其中之一。
从此,月隐阁韩家煊煊赫赫,繁衍至今。而避居小岛的虞家则越发独善其身,不显眼起来。两家各有际遇,倒也相安无事。春秋疏忽而过,一转眼已是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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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韩鉴之的父亲韩宗弼某一日突然觉得自己造孽太多,想要在佛前供奉举世无双的珍宝消除罪孽,将目光看向寻仙海以南才有的水玉。
在中洲人心里,全天下最繁盛、最太平的地方就是中洲。四海之外,皆是化外蛮荒之地,不是正经仙修该去的地方。所以中洲虽大,擅长造船航海的却不多。
六大派中,从前只有一向自恃仙门第一的天照宗有自己的私港,年年有海船运送中州的法器丹药,换来化外的奇珍异宝。
韩阁主那时刚和天照宗的宗主别了苗头,不可能这时候低头,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虞家头上。虞家从前有能比得上天照宗的海船,韩家有式微的虞家想都不敢想的钱和人力,两家合作,岂不美哉?
在韩阁主乐意的时候,他可以很讨人喜欢。虞镜衡的父亲没逃过韩阁主一张能把破烂吹出花的嘴,很快和韩阁主称兄道弟,引为知己,将自家营造海船的技术倾囊而授,两家合力在乘州建了港口,又兴建海船。
这原本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没想到,第一次航行,就出了意外。
为表慎重,船队里韩虞两家都派了家族中的要人。韩家这边,是韩阁主的堂侄韩瑞之,韩鉴之唯一的堂兄,在韩鉴之出生之前一度炙手可热。至于虞家,派出的则是虞家家主的长女,未来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虞镜徽。单七当时就是出海的韩家门生之一。
船驶离乘州,一路向南,很快进入了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寻仙海。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这一路风平浪静,十分顺利,很快找到了前往水玉所在之地的航路。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万事大吉,只待回程时,变故横生。
在寻仙海上,船队遭遇了海妖。这本是常事,两家门生都有了章程,熟练的结阵护卫。谁知道,这次聚集的海妖,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那时单七原本在船舱中与领头的韩家大公子商议之后的行程,听见门生的惊呼,出来查看。
他斥责了大呼小叫的门生,不耐地往船舷外看去,结果自己竟也惊呼起来。
船队的护卫阵法之外,聚集了千百倍多于平日的各类海妖,似人非人,似鱼非鱼,双目赤红,如鱼眼珠子一般呆滞,但动作又极其敏捷。有的无法挤到前面,血口一张,手掌长的獠牙立刻将前边的同类撕咬成两节。血腥味的海浪打在船上,腥臭之气夹杂在咸湿的海风里灌进人口鼻中,一闻便觉得恶寒,许多人都克制不住呕吐起来。
寻仙海常年大雾茫茫,能看清的其实不远。但单七目光所及之处,竟几乎看不到海水,全是大大小小的妖兽,叫这波澜壮阔的寻仙海几乎像是蛆虫的巢穴一般。
如此多的妖兽将船队围在中间,护卫船队的法阵摇摇欲坠,终于在船又行了二十里后,伴随着几声爆响,完全崩塌。
当时单七与韩瑞之所在的船是旗舰,原本护卫船队的法阵阵眼就在旗舰之上。
韩家人立刻重新布置了防护阵。韩大公子下令将所有法力集中在旗舰上,全力冲向寻仙海的边缘,完全不顾及其他船的死活。
旗舰跑了,其余的船也只好狼狈地跟上,失去了法阵的庇护,左支右绌,有好几艘船在海妖的袭击下四分五裂,被这凶名远扬的寻仙海吞噬,只剩下破碎的残骸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等到这艘船驶离寻仙海与海妖群,以为劫后重生,重新集结船队的时候,这才发现大事不好。
在另一艘船上的虞镜徽失踪了,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甲板上斩杀爬上船的海妖。
虞大小姐是虞家寄予厚望的未来家主,为人沉稳又不失机敏,从小为父母族人珍爱。若是她出事,恐怕两家这合作便很难继续下去了。
韩瑞之知道大事不好,却也不愿意再次进入寻仙海涉险,只好打发单七率领几艘船回去搜查。
单七回到之前的海域,海妖群的消失和他们的出现一样突然。海面上已经没有活物了,只剩下漂浮着的海妖尸体,偶尔也能见到韩家与虞家门生的尸体,夹杂在一起,远远望去也不大分得出是人还是妖。白花花的尸体在浪花中被卷出海面,一瞬间又消失在重洋之中。
而虞镜徽依旧不见踪影。
整个船队在附近搜寻数日,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法器和仙术,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单七后来去向虞家家主禀报此事,在乘州等待女儿归来的虞家家主听到消息时,当场吐血,大病一场。
韩瑞之自然将他们独自逃命的事情死死瞒下。
以为是不幸的意外,虞家家主虽然肝肠寸断,但也没有怪到月隐阁身上。直到数月后,有传言说,虞镜徽之所以失踪,是因为韩家主事之人的疏忽。
这话在乘州一度传的很广,只是很快就在月隐阁的介入下销声匿迹。流言虽广,却没有一点根据,原本虞家人也没有全信,只是,从前殷勤的韩阁主在拿到海船营造的法门之后,将一切事宜丢给手下,带着寻仙海那边运来的奇珍异宝,前呼后拥地从新修的驰道回楝州了。
临行前,韩阁主倒是言辞恳切地说了几句慰问的话,装模作样地将堂侄贬去凌波山为韩家先祖守墓,也就翩然而去,再无别的话语。
韩阁主拍拍屁股就跑回楝州了,虞家家主夫妇想要给女儿安葬,连尸骨都没有一具,一夜之间,白发横生。
因此事,原本就因为堂弟的出生被边缘化的韩瑞之愈发不受重视,在凌波山整日饮酒作乐,名声彻底臭不可闻。没几年,就在一次游猎时跌下马,当场气绝。
自此之后,虞家人对月隐阁就一直心存芥蒂,只是苦于首恶已死,月隐阁又势大,所以没有在明面上撕破脸。春去秋来,几度寒暑,虞家的家主如今重病缠身,避居璇台。当年襁褓中的虞镜衡,又来到乘州,显然对长姐的遭遇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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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陈年旧事在楝州已经没有人会提了。楝州繁盛,楝州人也眼高于顶。在街头巷尾的闲谈里,璇台虞家是不配与南郡霸主打擂台的,他们更喜欢悄悄谈论与韩家人相关的风言风语,嘲笑他们自家人惯会给自家人使绊子。
单七所说的陈年旧事果真派上了用场。韩鉴之有些庆幸他已经从单七那里问出了这些密辛。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才几岁,又长居内宅,几乎一无所知,年岁渐长之后,倒是偶尔听过一些只言片语。
堂兄死前,他年节时曾见过一次。
那时正好新年,楝州落了小雪,细雪落在红梅枝头,很是好看。
韩家人在姮湖边饮酒作乐,族中有脸面的都到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韩家人大都矜傲,韩瑞之却畏畏缩缩,鸡入鹤群,在人群中极其显眼。他原本身形高大,因耽于酒肉,发福许多,又颇为丰硕,驼着背,整个人极不相称。他背过脸时,许多族亲便指着他说笑。
韩鉴之那时不过几岁,被嬷嬷领着,和几个远房弟妹玩投壶。忽然见这陌生而高大的男子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
韩鉴之也不害怕,好奇地打量回去。
这人身形巨大,站在他身前,将韩鉴之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背着光,韩鉴之依然能看见他虚胖而酡红的面容,眼下一大片乌青,似乎极憔悴。他极其复杂地看着韩鉴之,像是嫉恨,却又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嬷嬷就要拉他走。却被韩瑞之止住。
“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见不得弟弟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有几分韩家子弟的模样。韩瑞之忽地一笑,又道,“倒是不像阁主。”
韩鉴之生的几乎与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不大像韩家人。他虽然小,却很早慧,很不乐意听这样的话。
“小五,这是你大哥哥。”一向和善的十六叔见了,便来打圆场。
韩鉴之在族中行五,但未出五服的兄弟只有一个大堂哥,只是平时没有人提,他此前也不曾见过,之后也不曾再见。韩鉴之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哥哥了,今日听单七说的往事,却无来由地想起那时韩瑞之那个复杂的眼神。他至今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时韩瑞之看他的样子。
是单纯的嫉恨韩鉴之取代了他的地位吗?还是将对韩阁主的不满发泄到了他这个儿子身上?韩鉴之已经无法知道答案了,但他总觉得,那眼神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或许这次在乘州,他能知道更多当年的事。
虞镜衡想要回到当年长姐失踪之处探查,便要把韩鉴之这个送上门的挡箭牌也带上。韩鉴之也想从虞镜衡这里打探一些他在楝州无从得知的事情,以备不时之需。
寻仙海极其凶险,过路船只,十者难存其一。韩鉴之无意送死,但他也知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并不是真的。若是为将来计,他想要知道更多密辛,拿到族中亲贵的把柄,他就不能处处畏惧。
他心思几转,下定决心,便看向虞镜衡,笑道“虞公子,看来我们的缘分比想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