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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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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已然变得昏暗,疾风渐起,树影耸动,夹杂着妖兽哭号之声,叫人后脊发凉。兽群上空,阴沉的黑云像是浪潮,随着兽群的移动而翻涌,转瞬间,就要将韩家众人所在的山谷吞噬。

      月隐阁的门生训练有素,早已在单七的吩咐下结阵。少主韩鉴之和姑且算是贵客的虞镜衡被众人围在中间,几乎是并肩而立。

      韩鉴之心知此行带的门生都是月隐阁的翘楚,并不慌乱,倒是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了同行人。

      门生们大都举止有度,为首的单七也沉稳细致,也难怪被父亲看中。

      韩鉴之又看向虞镜衡。

      别的不说,他的确生了一副好样貌。在韩鉴之生平所见之人中,可算得上第一。

      因韩阁主的嘱咐,他还在楝州时,曾细细查过璇台虞家的底细。

      虞镜衡本是次子,十二年前,长姐去世后,仓促中成为虞家的继承人。虞家家主缠绵病榻多年,听说时日无多,是以这两年,与乘州的十八叔韩宗勉打交道的,更多的是这位小虞公子。

      韩宗勉近年来做事很不上心,送来的情报语焉不详,韩鉴之读下来,废话满篇。虞家已然落败,无法撼动坐拥南郡的楝州韩家。那么,留下虞家少不经事的愣头青少主,甚至稍稍示好扶持,多少可以牵制在乘州天高路远的韩宗勉,免得他这十八叔当久了土皇帝,忘了月隐阁的尊卑上下。

      只是,若是虞家家主的儿子有本事撬动乘州的局面,事情就不一样了。

      韩阁主要派人来乘州巡视新海船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要从中推断出楝州本家对韩宗勉的不满,也不是难事。

      此时此刻,虞镜衡孤身一人出现在从楝州过来的必经之地,难道是来打猎的吗?韩鉴之不相信巧合。

      他看着虞镜衡,与他差不多年纪,方才孤身涉险、又将要面对来势汹汹的兽潮,此时依旧殊无惧色,只是沉眉望着黑云翻卷的方向。

      韩鉴之心中叹了口气,竟没有被算计的不快,反倒有些可惜。

      虞镜衡的剑术尚可,这也就罢了。可是,他冷眼看下来,此人心性沉稳,临危不惧,来日未尝不能成器。韩鉴之在楝州的同龄族亲中,多是斗鹰走狗之辈,竟无一人有此风采。他记得虞镜衡似乎比他还要小上半岁,这么年轻,又有如此心境,恐怕父亲必会叫他“见机行事”。

      再惊才绝艳,等他自己执掌韩家后,也容不下南郡边陲有这么个大有可为的宿敌。

      韩鉴之将心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惋惜抛之脑后,他方才救了他一命,再取他一命,也不过分吧?

      不管虞镜衡图谋的是什么,等待他的,已经注定。

      是此时借来势汹汹的兽潮借刀杀人,还是等到抵达乘州之后呢?

      这兽潮,的确是天赐的好时机。不过,家主仅剩的儿子要是死在乘州城里,虞家人必定会去乘州讨要说法,正好一箭双雕,搅浑乘州的水,恐怕十八叔也不好招架。

      韩鉴之还没有决断,就听虞镜衡道:“此时兽群来袭,我们在谷地,不利防守,不如暂避锋芒。”

      正好让他有空仔细琢磨一番利弊。

      迎着越发肆虐的疾风,他眉眼弯弯对虞镜衡一笑,“虞公子,请吧。”

      -

      众人且战且退,很快避至山谷的另一头。

      山谷颇深,四周都是隐天蔽日的巨树,颇为诡谲。

      或许是因为附近兽群厮杀的缘故,树干上遍布着张牙舞爪的划痕,划痕看着新鲜,满地腐朽的枯叶上,也遍布着杂乱不堪的妖兽足迹。

      深林走到尽头,便是嶙峋的山壁。

      四周的山峦呈包围之势,韩鉴之在堪舆上造诣不深,只是隐隐觉得周遭的轮廓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这般惨状,恐怕内有隐情。

      韩鉴之正欲吩咐单七勘察,忽见指上灵光一闪,他左手食指上的白玉戒指,正泛起淡淡的幽光。

      韩鉴之一怔,单七和另外一个地位较高的仙修手中,也有类似模样的戒指,竟同时都亮了起来。

      这玉戒是楝州韩家有名的灵器,只有韩家的亲眷子弟或是经过特许的外姓门生才有资格佩戴。月隐阁擅长阵法,许多高深的阵法,须得以此戒为连结,才能让不同人的灵力环环相扣,演化成诸般灵阵。

      凭此玉戒,结合秘法,亦可出入月隐阁的机密要地。

      只是,月隐阁的机密要地,怎么会在这么个远离楝州的荒郊野岭里?韩鉴之不禁皱眉,单七亦是一头雾水。

      有外人在场,韩鉴之并未多问,一个眼神示意,其中一名佩玉戒的仙修便单膝跪地,用灵力探查。

      那缥缈的灵光很快自仙修的指尖泛开,飘飘然散落在山谷之间,如同落英般纷纷而落。数息之间,术法带来的障眼法消失了,原本空无一物的绝壁上,赫然显现出一扇两丈高的石门,韩鉴之暗自用灵力探查,这石门上,有极其严密的禁制.

      那仙修上前,试着解开禁制,石门上金光闪闪的禁制立刻爆起火花,逼得仙修后退数步。

      韩鉴之和单七对视一眼。

      这个地方没有出现在楝州本家的任何一处名单中,但此处所用的术法,均是月隐阁的不传之秘。

      若说还猜不到嫌疑最大的人,韩鉴之也就太愚钝了,此处和盘踞乘州多年的十八叔韩宗勉必然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叫他不得不心生疑窦。

      韩鉴之看向单七,不着痕迹地以手做刃示意,待单七会意后,这才转身,看向此地唯一的变数。

      虞镜衡一直沉默,抱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韩家仙修的诸般动作。他生的高鼻薄唇,面无表情时,就无端流露出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凛然。

      韩鉴之忽然记起,从乘州来的情报里说,他好像比自己还要小上数月,甚至还没有十七岁。

      察觉到被注视,虞镜衡的目光直白地扫过悄悄接近手下的单七,最终停在韩鉴之身上。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虞镜衡突然就露出一种半是玩味,半是无趣的神色。他并未去摸剑,倒是从蹀躞带上取下一个锦囊,递给韩鉴之。

      “韩少阁主,你救我一命,我便送你一份大礼。”漂亮的少年挑眉望着他,不像试探,倒像是邀请。昏暗的林荫里,他的眼睛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韩鉴之伸手就要去接,单七想拦,却被少阁主止住。

      他垂眼一笑,接过锦囊,利落地打开。

      锦囊之中,是一张触手生温的玉令,通体洁白莹润,并无文字,只以狻猊纹为饰。一眼看上去,倒像是玉佩。不过,在南郡,明眼人一眼便知道,这是月隐阁的制式,而且等级颇高。

      韩家一向自恃是南郡高门、中洲仙门世家之首,这样的机密之物,出现在外人手中,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冒犯了。

      韩鉴之将玉令拿在手中,微微旋转,打量片刻,肃然道:“这是月隐阁之物,虞公子,你从何处得来?原主又在何处?”

      “何必作此问?”虞镜衡道,“我从何处得来,原主在何处,少阁主心中难道没有答案吗?”

      月隐阁门生已在单七的布置下渐成合围之势,他们人多势众,又有诸多珍稀法器傍身,稳操胜券,只需韩鉴之一声令下,即可生擒此人。之后,他的手下有无数的办法挖出此人自以为可以与他交换的秘密,再之后,他便能完成父亲所有的嘱托。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可他今日偏偏不想要稳妥。

      虞镜衡站的笔直,依旧没有扶剑,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已经陷入险境。

      韩鉴之歪着头打量他,又低头去看那玉令,思忖片刻,也罢,今日他倒要看看虞镜衡手中有什么,能叫他稳如泰山,毫不畏惧。

      他将玉令递给手下,笑道:“那便看看我的猜的如何吧。”

      随着灵力灌入,玉令也渐渐亮起,甫一贴近石门,便灵光大盛。

      石门开始颤动,碎石落下,一时间扬尘一片。不多时,石门已打开了三人宽的缝隙,光透进去,隐约可见一条极深的密道,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渗出来。

      韩鉴之眉头一皱,他从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几乎要呕吐,只是当着手下的面,强忍着不愿露怯。一旁的单七却面色大变,挡在韩鉴之和石门之间。其余门生也跟着护卫在前。

      “这是腐尸的气味。”单七一边解释,一边将火折子抛进去。

      火光照亮了那条密道,发黑的岩石地面上,赫然是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又有暗金色的兽血飞溅其上,岩石上遍布着交错的划痕,深处甚至有半寸,在火折子泛着黄的飘摇火光下,映得极其可怖。

      更深的地方,隐约还有残骸的轮廓,只是看不出是人是兽。

      众人一时惊诧。单七眉头紧锁,望向韩鉴之,见他点头,方安排可靠的门生入内查看。

      韩鉴之没有跟进去。这里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显然已经尘埃落定了。他需要确定更重要的事。

      “永安山从今年开始妖兽横行,百倍盛于往年,”虞镜衡走到韩鉴之身旁,与他隔得不远不近,“此处便是兽潮的中心。”

      韩鉴之没有接话。这果真是一份大礼。若虞镜衡所说属实,这件事于月隐阁来说,是一件大丑闻。便是证据确凿,他也不能贸然承认,落人口实,这脏帽子扣在头上,可就不好摘了。

      不过,若是属实,他那在乘州作威作福的堂叔恐怕就嚣张不了几日了。而且,虞家的未来家主选择将此事私下告知他,而非将事情闹大逼得楝州本家不得不撤换韩宗勉,这是很明显的示好。

      他既然敢这么做,必然留有后手。看来,今日这漂亮的小虞公子命不该绝。

      “如此大礼,实在惶恐。”韩鉴之投桃报李道。

      虞镜衡挑眉看他,低头一笑,继续道:“韩少阁主,你此行所为何事,我已有猜测。我家与令堂叔积怨已久,你所谋求之事,我能相助。”

      见虞镜衡竟然直接将此事放在台面上,韩鉴之只觉得耳目一新,若是他在楝州的族人也能这么不拐弯抹角就好了。韩鉴之便也收敛神色,正色问:“那么,虞公子,你所谋求的,又是什么呢?”

      “璇台虞家在乘州港口该有的分红,都得一文不少的还给我们。”

      “这是自然。”

      “韩宗勉须得被惩处,调离乘州。”

      “这也不难。”

      “乘州的新海船前往寻仙海的时候,船队会经过十二年前我姐姐出事的地方,而且,你要和我同行。”

      韩鉴之看向他,恰好撞上虞镜衡直直望向他的眼神。出乎他的意料,此时,少年的眼神却不似之前那般锐利。他这时看着很年轻,几乎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故作镇定,不知前路何方,却固执的横冲直撞。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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