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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剪西窗烛 罗清回到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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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清回到斋舍,甫一关上房门,便将桌上的砚台抄起来贴在额头上。
冰凉的石头终于让热昏了的头脑冷静下来。
上次贺立山特地来道别、离去时撞在牌坊立柱上的一幕,之后总是在罗清眼前浮现,细细琢磨,心下隐隐有些明白,但也不敢再往深想。
这次他着人送信来,正值罗清为上京会试作最后准备之时,按理该将此次见面推后,但罗清却想也没想当场答应。
今日他所说的话,也并非全在罗清意料之外。
罗清有朋友,有兄弟,友人之间是什么样,兄弟之间是什么样,他都清楚。贺立山并非朋友,更非兄弟,他若就此离去不再回来,二人就只算是相识一场,连朋友都谈不上;但他若去而复返,二人到底是何样关系,就必得试探明白,就算不点破,仍以友相称,也得彼此都心知肚明才是。
但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昨日再见,今日就挑明一切,还当场就……直到二人的身体都起了反应,光天化日之下,只得狼狈分开……
想到此处,热血上涌,砚台也无效用了。
罗清放下砚台,脱掉外衣搭在椅背上,一瞥之间看到外衣背后蹭的一大片灰,不禁“啊”了一声,举手捂住了眼睛。
周崇从书院走回客栈,短短一刻路程,心中骂了自己万遍:“周崇你是不是傻了……为何不邀他到客栈来……明明有整栋楼的客房,他想怎么住都由他……周崇你是不是傻了……”
当晚吃饭、沐浴、就寝时,周崇一直在琢磨该何时将自己的身份告知罗清。若是立时说呢,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多半会被罗清当成玩笑之语;若是等他上京考完再说,以罗清大才,怎么也该能选入殿试,考完至少是四月初十前后了,既为伴侣,断不该隐瞒如此之久。
不如……廿八日带他回凤栖宫?!
如此一来,二人可在一起多待三四日;凤栖宫是皇家行宫,告知罗清自己是端郡王,可有行宫和行宫中人为证;罗清若决定跟江南省其他举子一起上京,就三月初五之前送他回来,若他愿意接受自己安排车马送他上京,则还能在凤栖宫再多留几日……
想到此处,最烦扰之事有了主意,不禁心头一松。入睡之前还在寻思:等罗清有了功名,自己便去向父皇举荐,将他留在京城为官。有自己照拂,他安安稳稳做个京官总是行的。万一官场实在艰难,那就待自己晋封亲王,就藩之时将他带走,藩地之上普通文官亲王可自定夺,到时二人就可以逍遥自在、双宿双飞了……
如此想着,飘飘然开心起来,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第二日一早,周崇醒来,察觉异样,掀起被子往下一看,皱着脸拉起被子蒙住头,心里暗叫一声:“要命!”
罗清又是快到晌午方才出现。
他换了一身衣服,身上和发丝都带着洗过的清爽味道。
二人吃午饭时,贺立山低声道:“我们等下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嗯。”
“你说咱们去哪?”
“潜云山?”
“好!”
走在去往潜云山的路上,罗清忽然开口:“方才路过的那家点心店,叫做柳记糕饼铺。”
贺立山想起刚刚走过的路口处似乎是有一家点心铺子,招牌很大:“你想吃糕饼?咱们这就回去买!”
“不是。”罗清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软了些,“柳记糕饼铺旁边的巷子叫做柳枝巷。”
“嗯,嗯。”贺立山听得一头雾水,但仍应着声。
“我家住在柳枝巷中。”
贺立山停下脚步,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那,那我们这就去你家?今日就去吗?要不要先递个帖子再登门拜访?你看准备什么礼品才好?”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不是要你去我家。”罗清连忙解释,“我就是……既然路过了,就告知你一声。走吧,咱们快上山去。”
踏上潜云山的石板路,贺立山心中暗叫此山果然是个佳处——山路蜿蜒,曲折甚多,每次转弯时只要有山石或林木挡着,两人就悄悄拉起手来,估摸着跟在后面的宝栋和宝梁走到转弯处了,便默默将手放开。
二人就这么一会儿十指紧扣,一会儿保持距离,亲昵之余,又觉得十分有趣。
来到溪边,贺立山对罗清道:“你等我一下。”
他返身跑到宝栋、宝梁面前,低声道:“此处没有刺客,也没有歹人,你二人找个地方安坐便是,不要盯着我们俩!”
说完奔回溪边,一步跨上平石,转身朝罗清伸出双臂:“阿澄!”
罗清一怔,但还是拉住他的手迈上平石。
“你叫我……”
贺立山手上用劲,就势将人揽入怀中:“阿澄!”
罗清从没想过表字还能拆开这么用,一时愣住,口不能言。
“你的朋友、同窗人人都能叫你稚澄,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我叫你阿澄行不行?”
“……行。”
“那你叫我一声三郎,好不好?”他在他耳边低语。
“三郎。”他低声呼唤,抬手搂住他的肩背。
“阿澄!”他满面笑容,叫着他的新名字,收紧了手臂。
二人紧紧相拥,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摇晃起来。
宝栋、宝梁再也看不下去,背过了身。
此时正值初春,山上尚有寒气,虽草木冒青但花苞未绽。远处的山峦一片翠色,衬在悠悠白云中,仿佛仙境一般。
二人依偎着坐在一起,贺立山将罗清的右手合在双手中:“阿澄,我后天要去良锦,跟我一起去吧。”
“良锦?你家良锦的生意不是给了你二哥,你不能插手吗?为何要去良锦?”
“不是钱庄的事。我家在良锦有个祖传的院子,是父亲的,不是二哥的,我这次是去那里,跟二哥的生意没有关系。”
“那我去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他将手指伸到他指缝里,曲指与他十指相扣,“我就是舍不得你。”
“但我初五要乘公船上京。”
“我到时送你回来。阿澄,跟我去吧。”
“……好。”
贺立山见他答应,立时眉开眼笑,放开他手,双手捧起他的脸,将嘴唇凑了上去。
罗清抬起双手,一手揽着他的脖颈,一手扶在他胸膛之上。
不过片刻,二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心神激荡之际,罗清的手指在贺立山胸膛上动来动去,抓挠着他的心窝……
如此良久,四片嘴唇终于分开。二人喘息着,将面庞埋在彼此肩窝里,等待胸中汹涌的情潮平复下去。
他们就这样肩靠着肩坐着,时不时亲吻,直到暮色降临。
匆匆下山,返回客栈,增文、增武已将茶饭准备妥当。
待酒足饭饱,时辰早已过了酉正。
罗清擎着烛台上楼,贺立山也执一烛台跟在后面。
上至二楼,贺立山叫声“阿澄”,罗清闻声转过身来,疑问地看着他。
此时二人离得极近,手中的烛光闪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不停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贺立山这半天来心中一直在天人交战,此时将心一横:“阿澄,我有一本书,想拿给你看看。”
“好啊。”罗清欣然答道。
“你到房中等我,我去去就来。”
贺立山给罗清安顿的客房是二楼最好的一间,也是前日二人宿醉的那间。增文、增武将方才二人没喝完的“千阶雪”和“梦非梦”送来后就离开了。
罗清刚将烛台放好,就听到贺立山的脚步声。
他走进来,一手举着烛台,另一手握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你看了不要生气。”他的声音里有点小孩子般的可怜巴巴,微微颤抖着将书册递给罗清。
罗清接过书册,发现是本光板册子,外皮没写书名。
他在桌旁坐下,翻开第一页,三个大字在烛光中跃入眼帘——《抱背集》。
他不明就里,再翻一页,瞬时睁大眼睛:一幅画作占满整页,画中两名不着寸缕的男子正在床榻上抱作一团……
他慌得立时将书合上,“啪”地一声扔在桌上,伸手按住,仿佛怕那书页会自己翻开似的。
片刻心慌之后,抬眼看贺立山:“你!”
贺立山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阿澄……”
“你……”
贺立山望着他,将他按在书册上的手拿起来,按上自己心口。
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了。
烛光之中,二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视着,仿佛两座石像。
罗清感到有些喘不上气,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千阶雪”,一饮而尽,终于透过气来,脑袋也清醒了些。他回头看看贺立山,犹豫一阵,举步向房门走去。
“阿澄!我……”贺立山见状慌了,正想说自己绝不勉强于他,此事以后绝不会再提,却见罗清并未拂袖而去,而是关上房门,从里面闩住,还拉拉门扇确认闩得很牢……
罗清走回贺立山身边,将书册拿起往他怀里一塞:“你全都看过了吧?”
贺立山点头。
“那就……”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颤抖,但没有犹豫,“三郎,你来教我。”
贺立山的神色从惊讶变为凝重,又掩不住涌出喜悦期盼之情。
他站起身,将书册拿着,轻轻牵起罗清的手,走入内室之中。
有道是
含羞共读西纱窗,
切磋琢磨芙蓉帐。
巫山云雨笼玉树,
雨疏月暗漏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