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宠臣》空里浮花

6、此处不系舟 罗清醒时已

　　罗清醒时已快到晌午。

　　环顾四周，昨夜和今晨的事渐渐想起。

　　四周静悄悄的。

　　他走出房门，整条走廊一个人影也没有，其他几间房也都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从走廊窗户望出去，贺立山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只见他面对着一面墙壁，双手撑着墙，似乎正在喃喃自语。

　　“贺兄！”罗清朗声一句，吓得贺立山差点跳了起来。

　　他咽下口中正反复推敲的句子，抬头望着罗清，滞了一刻才道：“你……你醒了……我们去吃饭吧？”

　　“梦非梦”不愧好酒，虽使人醉，但醒后却全无宿醉的头痛，贺立山简直想要再来一杯，但想到下午的要紧事，生生忍住。

　　“稚澄，我们下午去哪里？”

　　“我没什么打算，你想去哪里？”

　　“去潜云山？还是去碧亭湖？”

　　“……碧亭湖吧。”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山花初放之时，碧亭湖也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二人沿着湖边走没多远，就听见湖中桨声，有人问道：“二位公子，乘船吗？”

　　那是靠近岸边、荡在湖中的一只小小渔船，船上一对老夫妇，正在向他们兜生意。

　　“这是？”贺立山听不懂当地话，不懂他们想要做什么。

　　罗清走到岸边，开始跟老夫妇你一句我一句讲起来。

　　贺立山走到罗清身边——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价还价。

　　最终似乎是讲定了价钱，老夫妇将船靠了岸，招手叫他二人上船。

　　“乘船游湖，咱们上船。”罗清对贺立山说，正要登船，身边身影一闪，贺立山抢先一跃，跳进了船舱，回身向罗清伸出手：“来！”

　　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罗清来不及多想，握住贺立山的手，迈进了船舱。

　　小船沿着湖岸缓缓前行，老妇人开始在船尾的甲板上支起一个小灶，架起小锅。

　　“他们在干什么？”贺立山低声问。

　　“我跟他们讲我们要坐船绕湖一圈，还让他们捞点河鲜烧给我们吃。”

　　“原来还能这样！”贺立山转过头，兴致勃勃地看着船尾的老夫妇。

　　不一会儿，老翁寻到了一个满意的下网之处，放开船橹，投下渔网，一网便捞上许多鱼虾。老妇挑出大些的虾，在小灶上煮熟，撇去热汤，直接将锅端了过来。

　　贺立山接过小锅，转身正要叫罗清吃虾，却见他靠在船舱另一边睡着了。

　　此时四处静谧，又有午后的暖阳照着，确实是睡觉的好时候。

　　贺立山于是没叫醒他。

　　环湖一圈，船在刚刚上船的地方靠了岸。

　　船身碰到岸边一荡，罗清醒了。

　　他抬头四顾，才发现自己本想打个瞌睡，却睡了这么久。

　　看到贺立山站在船尾，拿着钱袋，正跟老夫妇比手划脚地付账，急道：“我来付，我来付！”

　　他还没站起身，贺立山将一角银锭往老妇手中一塞，道：“付完了。”

　　二人登岸。

　　“坐船是我的主意，本来想招待你，没想到又让你破费。”

　　“这点小事，不用再提。你付我付，都是一样。”

　　“方才你付了多少船资？”

　　“一两。”

　　罗清笑着摇头：“还真就不一样——上船前我与他们讲定的是五百文。”

　　贺立山此刻完全没空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在四下观望，想寻得一个合适的所在。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稚澄，我方才见那边景色极好，想叫他们停在那里。但他们不肯，跟我说了许多话解释，可我又听不懂。”

　　罗清望向他所指之处：“那里叫做‘不系舟处’，本是取自古词的雅名，但船家都觉得这地名不吉利，动辄不肯停靠。”

　　贺立山听到此话，仿佛来了兴趣，道：“咱们走过去看看。”

　　二人沿着湖边大路往不系舟处走去。

　　贺立山一边走，一边将手背在身后，向宝栋、宝梁打手势，让他们离远一点，别跟得那么紧。

　　眼见快要走到，贺立山瞥见路旁湖畔处立着一片灰白色的破败墙壁，心念一动，道：“这墙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咱们过去瞧瞧？”

　　“据说此处原本是碑林，一场大火之后，便只剩了半面残墙。此言应当不虚，因我之前来过，曾见到有残损的石碑，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罗清说着，走到残墙跟前找寻石碑的残迹，一抬头，却发现贺立山不见了。

　　“贺兄？”

　　贺立山的声音从墙的那一面传来：“稚澄，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你……”罗清举步要绕到墙的另一面去。

　　墙对面的人似乎是听出了他要做什么：“不，你别过来，我心慌，你就在墙那边……你别动，听我说……”

　　“……好。”

　　“稚澄，虽然我们两月前才相识，只见过几面，但我觉得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周崇面对着墙说出这番话，比之当面对他开口，这样实在容易太多，虽然还是很难、很难。

　　“稚澄，我一开始以为我是想与你结交为友，后来以为我想是与你拜为兄弟。但其实都不是的，我真正想的是……是……”

　　墙的另一面无声无息。

　　周崇将心一横：“我想与你做夫妻！日夜相伴，双宿双飞……”

　　墙那面还是悄无声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传来罗清的声音：“我若说不愿意，你想怎样？”

　　“那我……我即刻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了！”周崇觉得整颗心都沉了下去，一阵酸涩涌上眼眶。

　　对面又传来声音：“那我若说愿意，你又待如何？”

　　“我……我……”周崇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心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阵窸窣之声。

　　罗清从墙的那边走过来了。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抬眼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丝毫没有犹疑躲闪，但看得出来在竭力让身体和声音都不发抖：“你又待如何？”

　　面对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知该怎么说的千言万语顿时化作了此刻唯一想做的事。

　　宝栋、宝梁远远地站在路对面，眼看着殿下绕到墙后面，罗公子面对着墙站了一阵子，也绕到墙后面去了。

　　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这两个人在墙后未免呆了太久，久到作为侍卫开始感到不安。

　　二人对望一眼，想要到墙后去看个究竟，但又举棋不定。

　　正在此时，殿下和罗公子一前一后从墙后出来了。

　　二人走到大路上，仍与先前一样并肩而行。

　　宝栋、宝梁跟了上去，看到二人脑后、背上沾满了白色的墙灰。

　　二人一路默默从湖边走回镇上。

　　想拉拉手，总觉得宝栋、宝梁在后面看着；想说说话，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回想起方才在墙后的情形，立时面红耳赤，连身边人的脸都不敢去瞄。

　　走上镇子主街，罗清终于开口：“我今天要回书院去。”

　　“好！”此时无论罗清说什么，贺立山都是毫不迟疑地答允，“我送你。”

　　还没走到书院大门，远远就看到门房正将“外客勿入”的木牌摆出来。

　　罗清见状加快脚步，一边往门口赶，一边回头道：“我明日到客栈找你。”

　　“好，好！”贺立山不住点头，“我等你。”

　　罗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书院大门随后关上。

　　贺立山呆立半晌，回过神来：“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