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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非醉亦非醒 周崇接到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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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接到圣旨,出了泰睦殿便直奔母亲的寝宫翠芳宫,禀告母亲之后片刻不停地回府安排一应事务,第二日便登上了去往江南的船只。
此时运河已开,若顺流而下一路畅通,从京城到良锦只需八九日。可周崇还是觉得太慢,一路上都在后悔应该骑马而非乘船。
行宫码头在良锦码头以北数里,位于河汊之中,下船后步行即可到达凤栖宫。
周崇在船经湖东附近时,已派宝栋去送了一封信给罗清,询问若近日来访,罗清是否有空。
待周崇从行宫码头下船,来到凤栖宫,宝栋已在此迎候。
“他怎么说?”周崇一见宝栋,立刻问道。
“罗公子说他三月初五要上京,您若在初五之前能到,他随时恭候。”
“太好了!”周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于是开始检视行宫各处,安排采买。
第二日,需要修缮之处都开始动工,采买的物品也陆续送来。
第三日,值守的官员前来禀报:行宫中心庭院需要更换的地砖,查点了库存,尚缺少几块,需要等官窑烧好后送来,因此可能需要延工几日。
周崇心念一动:“等砖烧好需要几日?”
“大约三四日。”
“所有物品全都送齐,大约在什么时候?”
“约在三月初一、初二。”
“好,我正好有事要办,离开几天,二月廿八前回来。”
留下增武在凤栖宫督工,周崇带着宝栋、宝梁和增文出发了。
快马到湖东,半日都用不了。
周崇着增文去安排住处,自己则直奔叠石书院。
进大门,过牌坊,猝不及防就一眼看到了罗清。
他正与一人并肩坐在月洞门外的石桌旁。
二人头凑在一起,同看着一册书卷,罗清神情轻松亲昵,不停说着话,手指在书页上上下划着。
旁边那人低头盯着书,不时点点头,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能看出是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
周崇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罗清翻动书页之际,偶然抬眼,却看见贺立山正在不远处站着。
他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
犹豫片刻,他冲着贺立山无声地说了句“稍待”,便低下头去,继续给身边的人讲授。
幸而这一节剩下不多,半刻不到就讲完了。
罗清合上书,又跟那年轻人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站起身来,将桌上的书册等物收拾起来,装入书袋之中,举步朝书院大门走去,经过贺立山身边时,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贺立山目送那年轻人远去,回头再看,罗清已走到他跟前。
“贺兄,好久不见。”
“稚澄,他是……”
“舍弟罗潜。”
周崇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来,那年轻人容貌与罗清确有几分相似,原来如此!
“我以为你过几日才到。”身边罗清的声音响起。
“我这回的差事中途有些变化,这几日正好有空,先来看看你。”贺立山扭过头来。
他还是那么好看。
二人步行出了书院,随意选了条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一会儿增文赶了上来,告知少爷客栈已经订好。
“还是上次那家吗?”
“是。而且今日后院小楼恰好没有住客,我付了定金,包下来了。”
“太好了!”贺立山喜不自禁,对罗清说,“这回不用爬山也有个安静说话的地方了!稚澄,随我来。”
二人调转方向,来到客栈。
这客栈本就不大,又分为前后两进,贺立山一行将后院里的小楼包下后,只要将后院大门一关,就可享用整个院子的方便与清净。
贺立山在小楼二层选定窗景最佳的一间上房,命人将桌子移到窗前,就着窗外竹林的景色,与罗清对坐饮茶。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二人并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只是絮絮叨叨,你一句我一句,谈古论今,东拉西扯,只觉得有好多话要说,怎么说也说不完……
晚饭的酒菜是宝栋从上次去过的酒楼里订好送来的。他记性好,送来的几乎都是二人上次吃过的饭菜。
还有一大壶“千阶雪”和一整坛“梦非梦”。
直到看到杯中的茶水,罗清才突然想起此时酉正已过,书院门已锁了。
“留宿一日又何妨,正好陪我饮一杯。”贺立山拿走他的茶水,换上一杯“梦非梦”。
“饮酒无妨,留宿不必,我今日可以回家去。”
贺立山放下了手中酒杯:“稚澄,你家离此不远?”
“就在镇上。”
“那你为何住在书院里头?”贺立山想起那逼仄的斋舍。
“在家看书不能静心,斋舍中安静些。”
“唉,读书真是苦差。”
“读书有何苦?”罗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道是,书中自有……”
“……黄金屋,还有颜如玉,对不对?”贺立山已微微醉了。
“……是圣贤德,做人做事的道理。”罗清认真地看着他,“读书使人明理,又能为人解惑,只要三餐有着,还有比读书更好的事吗?”
“有啊,好多啊,骑快马,饮美酒,观乐舞……还有……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什么?”罗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附身凑近了些。
“我觉得是……但我还不知道……我想……那一定比什么都好……我……”贺立山喃喃道,探身往前,伸出手拉住了罗清的手,似乎想把他拉得更近些。
罗清也探过身去,但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到底也没听清贺立山咕哝了些什么。
最后二人都醉了。贺立山醉得扶不起来,罗清站起身来也是摇来晃去,勉强取来一张被子给贺立山披上,坐回桌旁,瞬间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也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贺立山是被窗外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动了动,赫然见罗清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直直坐起,披在身上的被子滑到地上。
一阵风骤然吹来,还夹着稀疏的雨点,落在二人身上。
看看窗外,天色将明。
竹林在春风细雨中摇曳。
罗清在他身旁睡着。他的发髻有些散开,碎发随着风微微颤动。
贺立山的心情从未如此安定,但心尖又像那窗外竹枝,不停摇动。
但还是得先给罗清找个更舒服的地方睡觉才是。
贺立山起身关了窗,将被子捡起来扔回床上,又走回桌旁,想将罗清抱起来。
可是一碰他,他立刻就醒来了,朦朦胧胧地问:“干什么?”
“起来,到床上睡。”
“嗯。”
贺立山转而搀起他一条手臂,扶他到了床边。待他躺下,又将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往外走时瞥见那一壶昨晚没怎么动过的“千阶雪”,忽然感到口渴,于是返回去倒了一杯。
隔夜茶喝不出什么香气,再贵的也一样;入口的清爽却明显是上品的滋味;饮下之后神志畅然清明,不愧第一等好茶……
贺立山连饮三杯,回头看了一眼罗清,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