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宠臣》空里浮花

4、皇城的新年 腊月廿日一

　　腊月廿日一早，贺立山一行回到京城。

　　府中前一日已经收到消息，待他回府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沐浴更衣之后，他乘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到了东角门，侍卫见了他的马车，立刻打开大门，列队立于两侧迎候。

　　马车径直驶到内廷东门外停下。

　　待踏凳摆好，他整好头冠、衣服，方才下车。

　　正要入内，一人从门内走出来，抬头看到他，立时惊喜地喊了一声：“三哥！”

　　“四弟！”

　　周岑有一个多月未见三哥，积攒了一肚子话要说：“我方才才听贺娘娘说起你这一二日就要回来，哪知今日就来了！前阵子我去南各营，还想着叫你一路去，谁知你一直没回来，我只好先去了！今年北各营你就自己去吧……”

　　“你已经去过南各营了？！那我得赶紧了！我午后或者明日就去，要不有你比着，可显得我太不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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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热火朝天地说个不停，直到甬道那头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

　　一位身着郡王妃服饰的妙龄女子骑着白马，手上还牵着另一匹棕色骏马，来到二人跟前，跳下马来，叫声：“三哥好！”

　　“弟妹好。”

　　来人正是周岑之妻、淳郡王妃黄英眉。

　　“终于挑到满意的啦？”周岑笑吟吟地看着妻子，拍了拍白马的鞍座。

　　“给你也选了匹好的！”黄英眉将棕马的缰绳递给周岑。

　　“你们要去西郊围场？”

　　“正是。”

　　“那快走吧。等我从北各营回来再聊！”

　　作别二人，刚好泰睦殿的内侍也来了：“殿下，陛下召见。”

　　“好，有劳总管带路。”

　　内侍引他到泰睦殿前，高声道：“端郡王殿下觐见。”

　　“宣。”

　　皇三子、端郡王周崇，也即在外化名贺立山者，入殿觐见父皇。

　　当朝皇帝建仪帝共有五位皇子。

　　皇长子周嵩，皇后许氏所出，样貌、行事均酷似其父，也最得建仪帝喜爱，悉心培养，尽授帝王之术，登基当年即立其为太子。近年在建仪帝离京和养病期间挑起监国大任，朝野皆赞之。

　　皇二子周崑，亦为皇后许氏所出，三十岁时由荣郡王晋封荣亲王，藩江南，邑五万户，但一直未就藩，而是留在京城辅佐父兄。

　　皇三子周崇，皇贵妃贺氏所出，二十岁时封为端郡王，邑万户，藩地暂记为京城东北防营附近三镇，待晋封亲王时再视当时情形而定。郡王府开在京城，准许随时入宫走动。

　　皇四子周岑，皇贵妃杨氏所出，二十岁时封为淳郡王，邑万户，藩地暂记为京城东南防营附近三镇，待晋封亲王时再视当时情形而定。郡王府开在京城，准许随时入宫走动。

　　周岑封为淳郡王当年即迎娶青梅竹马的镇远侯长女黄英眉，夫妻二人情意甚笃，今年诞下世子周琳，更是欢喜不尽。

　　皇五子周岩，亦为皇贵妃杨氏所出，年方十二岁，还在宫中教养读书。

　　周崇回京当日，觐见了父皇，依次到皇后和皇贵妃杨氏处问安，之后到母亲宫中，陪母亲闲谈，讲了许多这一路的见闻，停留至掌灯时分方才出宫。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骑马去到藩地所在的北各营，他一营一镇地走过去，三镇的百姓家家户户都收到了郡王殿下的礼物。每间营房的军士都跟郡王殿下喝了酒。送到军营的酒肉更是足以用到正月十五。

　　周崇酒量平平，这么一路慰劳，常常是半日就醉，好在他睡觉不挑地方，醉了就在最近的军帐睡下，睡醒了就继续往前走。

　　年根底下回到京城，又将王府上上下下慰劳一番，分了许多赏银和布匹。

　　除夕午后，周崇再次进宫，随同父皇和兄弟们出席百官宴之后，回到内廷，参加家宴。

　　历年皇家家宴的规模都很小。建仪帝一向认为过年就要与家人在一起放松快活，像寻常百姓人家一样最好，繁文缛节在新年期间一概免去，因此皇子们坐卧行走也都随意了很多。

　　今年淳郡王妃奉诏带来了世子周琳，小娃娃的咿咿呀呀让家宴比之往年更加温馨。

　　快到亥时，周琳开始打瞌睡，揉眼睛，哼哼唧唧地要睡觉。皇贵妃杨氏见状，对建仪帝道：“请陛下恩准，臣妾与淳郡王妃带世子回宫去。”

　　“快去吧。”建仪帝笑呵呵点头。

　　周崇惯例与周岑坐在一起，眼见周岑坐着不动，眼光却随着离席的黄英眉和周琳飘走了。

　　“喂，这么舍不得，你也一起去呗，父皇必定恩准的。”

　　“哪有。”周岑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反戈一击，“你这是嫉妒吧，三哥？”

　　“嫉妒你个头。我天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快活就去哪快活，去北各营能一去八九天，你行吗？”周崇口舌上毫不相让，“你从成亲算起，跟你媳妇也没分开过八九天吧？”

　　“怎么没有，去南各营、天坛祭祀、陪父皇去北口围猎，这些不年年都有吗？光这些都不止八九天了！”

　　“也就剩这些了，别的时候你哪天不是窝在府里，我除了进宫都见不着你了！”

　　“三哥，这个你是真的不懂。”周岑欲言又止，“等你成了亲，你自然明白了。”

　　“我……”周崇还待要说，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打断了他的话。

　　远远地，各色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散开花朵，瞬时化作点点繁星。

　　建仪帝为与民同乐，下令除夕和初一的烟花在京城城墙内外燃放，好让百姓都能观赏。

　　从初二起才开始在皇宫内放起小型烟花，娱乐宫廷。

　　周岑初二一早携妻儿到镇远侯府，在侯府呆了一天，吃过晚饭，黄英眉还舍不得走，于是夫妻二人商定黄英眉带着周琳在侯府中留宿一日，初三晚上周岑再来接她们母子回府。

　　出了镇远侯府，周岑算算时间还赶得上宫里放烟花，周崇应该也在，于是下令马车直奔皇宫。

　　周岑到时周崇果然在，烟花也还没开始放。

　　于是二人叫人在偏殿廊下摆了张桌子，桌下放置火盆，桌上放些茶水果盘，坐着等看烟花。

　　此处斜对面是御书房，周岑眼角瞟到一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定睛细看，这才看清那人是周嵩。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父皇。”周岑拍拍胸口，“大哥跟父皇越来越像了。”

　　周崇点头。

　　这时又有一人从御书房出来，却是周崑。

　　他追上周嵩，急切地说着什么。周嵩只是摇头。

　　周崑看起来很失望。周嵩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崑没再说话。

　　二人并肩朝泰睦殿方向走去。

　　这边周崇和周岑将这一幕看个满眼。

　　“是不是又有什么紧急军情啊？”

　　“看起来是。”

　　“唉，五弟被母亲叫去了，今日在此看烟花的就剩你我二人了。”

　　周崇抬眼望着深蓝色的夜空。

　　一弯明月高悬，宫殿顶的琉璃瓦映着月光，更衬得夜色幽深寂寥。

　　“唉……”自己都未察觉间，周崇长叹一声。

　　周岑看着他，猛然想起除夕家宴上二人的对话，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三哥，你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小姐了吧？！”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周崇否认得干脆利落。

　　“你不用害羞，咱俩差一岁，琳儿都半岁多了，你现在娶妻也不算早了。”

　　“说没有就是没有。”

　　“不过也是，与你年龄相当的高门贵女，算来算去也就那几位，其余年纪太小，还需几年才到适宜嫁娶之龄。确实是没有合适的。”周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再说能入三哥你的法眼，非得是一位绝色佳人不可。”

　　“这是自然。”

　　“因此啊，你要么再等等，要么就将眼光放低些，不是出身于世家贵胄的女子也可考虑。说到底，这事，喜欢、中意才是最最要紧的。”周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

　　“世家贵胄、高门望族这些，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周崇又叹了口气，“我只想找到一个与我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之人。”

　　“太对了！三哥，我与云儿就是这样！幸甚她是侯府的小姐，这门婚事父皇完全赞成；但即便她是平民女子，我也一定要娶她为妻！我早就想好了，倘若父皇不允，我就等，反正我非她不娶，磨到最后父皇也会同意。如若父皇看她不顺眼，我们就躲得远远的去，不在这里招他烦就是了……”

　　周岑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才又想起周崇，“三哥，等你寻到了意中人，她若不喜欢你，我来帮你；父皇若不允可，我也帮你！”

　　周崇哼了一声：“谁要你帮？到那时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周岑看着他外强中干的嘴硬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宫人在庭院中点起焰火，美丽的烟花在宫殿顶上炸开，投下一派喜悦祥和的气氛。

　　正月十六朝会恢复，各部也渐渐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建仪帝此刻却病倒了。

　　最近几年建仪帝身体大不如前，一年总要病上几次，虽然每次都不凶险，但病程却越来越长。

　　这次也是如此，反反复复病了将近一个月，五位皇子轮流值夜侍疾，国事都压在了太子肩头。

　　二月初十前后，建仪帝终于康复到可以临朝。

　　这一日朝会之后，他将太子、周崑、周崇、周岑都召到泰睦殿，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将日常政事正式交给太子，由其余三人辅佐，问他们意下如何。

　　此等大事，周崇和周岑自然不敢率先开口，都看着两位兄长。

　　周崑道：“父皇命我三人辅佐大哥，我们自然会竭尽全力，但父皇尚在壮年，江山社稷还需要父皇执掌。”

　　“我已经老了。”建仪帝摆摆手道。

　　“若儿臣记得不错，下个月是父皇六十寿辰吧？在民间这也是大寿，少不得大摆宴席。不如我们也好好办上一办，顺便驱驱邪祟，说不定父皇便能就此龙体康健，一如从前了。”

　　“我知道你这是一片孝心，但大办寿辰大可不必。不过六十岁的确是个大日子，我再老朽，也该当撑持满一甲子，再将重担托付你们。这样吧，暂且还跟以前一样，待我生辰过后再重议此事，如何？”

　　四位皇子齐齐点头。

　　气氛缓和下来，周岑开口了：“儿臣正在想父皇六十大寿该送什么贺礼，父皇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物件吗？”

　　“物件没有，”建仪帝看着周岑的目光满是慈祥疼爱，“我倒是挺想出去走走。”

　　“父皇想去哪里？”

　　“哪里……南方吧。”

　　“南方……”周崑思索片刻，提议道，“凤栖宫那边儿臣每年都派人巡查，修缮保养在各行宫中应算是不错的，三月里下江南天气也正合适，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听到“凤栖宫”三个字，周崇一下坐直了身体。

　　凤栖宫地处江南省良锦城郊外，紧邻大运河，从开国起便是行宫，历代皇帝经常前往，建仪帝早年也曾去过数次。只是前些年国事繁忙，近些年又时常龙体欠安，因此有许多年没有去过了。

　　“好提议。”建仪帝看起来也很有兴趣，“那就三月去凤栖宫，你们几个如无要事也都同往。”

　　于是初步商定三月初起驾凤栖宫，庆寿典礼也在凤栖宫办，四月初回京，刚好能赶上今年的科举殿试。

　　商量得差不多了，周崑又想起一事：“去年入秋之后凤栖宫未再巡查过，再者迎接父皇圣驾也需诸多准备，不如派人先去安排布置，在那里迎驾，如此可好？”

　　建仪帝点头：“你看让谁去好？”

　　周崑思索片刻，看向周岑：“父皇每次交给四弟的差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这次也让四弟去吧？”

　　周崇和周岑同时欲言又止，两张脸都微微皱了起来。

　　一直端坐一旁的周嵩开口：“淳郡王世子尚幼，四弟离开这么久，府中事务繁杂，王妃一人恐怕照应不过来，不如这次让三弟去吧！”

　　周岑大喜，向长兄投去感激的目光。

　　周崑想了一想，点头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就三郎你去吧。”建仪帝看向周崇，眼里也是一片温柔慈爱。

　　周崇强掩住内心狂喜，极力克制声音：“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