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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字与小字 这天贺立山 ...

  •   这天贺立山起得比前一日更早。出门时,从客栈门口的台阶上一跃而下,环顾四周,赞道:“江南果真是人杰地灵之处!”

      湖东镇只是个不大的镇子,前一日上午已经逛遍了,今日再逛也没甚意思,贺立山于是随便寻了家茶馆,喝茶听曲消磨时间,到巳正一刻再也坐不住,直奔昨日约定的酒楼。

      到酒楼门口,贺立山着宝栋到楼上选两张桌子,特意嘱咐:“两张桌子别挨着,你们坐远点啊!”

      他带着宝梁在街边等。

      午时一到,罗清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还是那身棉袍,还是那只藤编小箱。

      贺立山立刻挥手示意“我在此”。

      罗清看到,也将手稍稍举起来示意“我来了”。

      二人登上二楼,宝栋给二人挑的座位靠窗,可观街景,离其他座位也远,说话方便。美中不足的是宝栋、宝梁坐得还是不够远。

      坐定后,贺立山请罗清点酒菜,罗清也不推辞,点了几道本地菜肴。问到酒,罗清却说他今日不饮,请贺立山点他自己的酒便是。

      贺立山扫了一眼菜牌上的茶酒——茶名和酒名大半都未曾听说过。

      幸亏价钱标得明明白白,能看得懂,便随手一指最贵的茶:“这个‘千阶雪’,先来一壶。”又指最贵的酒:“再来一壶这个‘梦非梦’。”

      罗清开口:“这茶太贵了。怎可叫贺兄如此破费?不如换成本地产的碧螺春吧。”

      “先这么点着,碧螺春回头再说。”打发走点菜的伙计,贺立山扭过头来对着罗清一本正经地道,“你忘了我家可是家财万贯,这点茶酒钱罗兄不必放在心上。”

      罗清笑了,答道:“那好。”

      他笑起来真好看。

      贺立山继续找话聊:“我这两天在镇中闲逛,听镇上人说起叠石书院都是赞不绝口。小弟才疏学浅,却没听说过书院的盛名。敢问书院可曾出过哪位高贤大才吗?”

      这个问题,罗清想了一想,方才郑重答道:“书院乃是我恩师方夫子致仕回乡后所创,如今的学堂和斋舍是由乡贤捐资,累年建成,学堂设立尚不足三十载,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就我所知,有同进士出身者约三四人。”

      “那也很厉害了。”贺立山由衷赞道——毕竟本朝春闱三年一次,每次能进殿试者也仅百来人而已。

      “那乡试呢?可曾出过解元、亚元?”

      “有解元一名。”

      “哎?可是近年的?”

      “今年秋闱。”

      “姓甚名谁?可能引见?”

      “姓罗名清,正在面前。”

      “……罗兄!!!”

      罗清脸上微微泛起红色:“运气好而已。”

      他红着脸笑简直太好看了!

      贺立山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明年春闱,罗兄可会赴京?”

      “自然会去。”

      “太好了!那时我应在京城,你来了知会一声,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贺兄美意,小弟先谢过了。”

      罗清只当他是客套,随口道谢。贺立山却一眼看出了他的敷衍:“我是说真的。”

      “那我们就约定明年春天在京城再见。”罗清摆出一脸郑重之色。

      “好!到时罗兄若是不在江南会馆住,就留个名帖在会馆,我自会着人联系。”

      二人说话间,酒菜和茶陆续端了上来。

      贺立山举起酒壶:“真不喝?”

      罗清摇了摇头。

      贺立山前夜明明曾与他同饮,今日却见他滴酒不沾,看他的眼神里不免有些疑问之色。

      罗清看了出来,心道既已说到上京会试,拒酒的缘由告诉他也无妨:“我白日不饮酒,是因为傍晚要写字,饮酒之后笔握得不稳,写得不好,白白浪费纸墨和功夫。”

      “写字?“贺立山心想:士人读书自开蒙始便开始写字,罗清连解元都考到了,写字的功夫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是,写字。”罗清说话不紧不慢,却毫无滞涩,显出一片坦荡,“我诗书棋画全是恩师方夫子一手教授。童试之前,他告诉我,若想考过,不难;若想高中,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之外,也需写得出法度森严的馆阁书体。”

      “西沥乡沈老夫子是恩师的恩师,书法江南第一,得恩师引荐,我五年前拜在他门下。蒙沈恩师悉心教授,我虽资质愚钝,也略有小成。但终归根底太浅,需得日日不辍,以勤补拙,方有可能再有寸进。”

      “那这位沈老夫子如今还在西沥乡吗?”贺立山对“书法江南第一”来了兴趣。

      “沈恩师去年已登仙而去了。”罗清语调中有了一丝伤感,“他老人家享寿九十,临终之时说已无了遗憾,人生圆满。”

      “如此一生,已是百中无一的难得了。”贺立山叹道,默默饮下杯中酒。

      二人吃过午饭,走出酒楼。罗清说要去买些东西,贺立山欣然随着他一起去了。

      先到离酒楼不远的一家杂货铺,罗清站在门口,用本地话询问两句,掏出钱袋数出约莫半贯钱,交给小伙计,伙计递来油纸包好的一捆蜡烛,罗清将蜡烛随手放到了小箱之中。

      二人又行至南市,走到一家笔墨铺子门口,罗清道:“贺兄请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甫一走进铺子,一位年长的伙计即迎上来打招呼,二人用本地话交谈一番,走到柜台前,伙计拿出两块墨锭,罗清两手各执一块,迎着日光观看,又用手指摩挲片刻,选定了一块,递上一角碎银,待伙计将墨锭包好递出,二人又说了几句,罗清方才出店,将墨锭小心地放入箱中收好。

      这些对话贺立山连一个字也未曾听懂,但只是听着看着,都觉得兴味盎然。

      眼见罗清回到跟前,贺立山不禁道:“我之前没来过这里,若知道这么好,我早就来了。”

      “嗯?”

      “风景如画,茶香酒也香,这里人连说话都这么好听……”贺立山感到有点飘飘然——可能是方才“梦非梦”饮得太多了,“……总之什么都好。”

      “是很好,但也并非什么都好。”罗清说。

      “怎么说?”

      “这里也有跟别处一样的不好。”

      “哪里不好?”

      “你真想知道?”

      “是。”

      “那咱们继续往南走,不远。”

      出了镇子,又行一二里,路边耸起个很大的土包,罗清往土包上一指:“从这里上去。”

      四人登上土包,罗清指着不远处:“看那里。”

      那里是一湾碧水,水面不阔,水色也较碧亭湖浅得多,水岸蜿蜒参差,许多或大或小的画舫沿岸排开。细看那些画舫,皆以明艳绸缎装点,其间还有隐隐丝竹之声传来。每条画舫都有一二男子守在岸边。

      间或陆上有来人行至岸边,这些男子便大力招揽来人登船。也有貌似熟客者,或骑马或坐轿,径直向一船而来,船舱内便有花枝招展的女子迎出……

      “啊,这……这……”贺立山虽未曾亲身踏入过秦楼楚馆,但这是何情景,也是略看便知。

      罗清的声音传来:“此处叫做玉宵湾,地名本是取自古书中的传说,谁知因这名字,被行此营生之人看中,加之此处离良锦城不远,陆船皆可通达,这些年竟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烟花之地,委实可悲可叹。”

      贺立山本来想问“官府难道放任不管”,又一想京城也有这样的地方,甚至就在城中,占地颇广,皇城之侧尚且如此,苛责他处更无必要。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忽听身边人喃喃道:“……可怜多少无暇玉,无奈落入风尘中……”

      他侧头向罗清望去。罗清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画舫之处,神情之中并无鄙夷,只有惋惜和怜悯。

      他的侧脸好看极了。

      二人回镇路上,贺立山开口:“罗兄,你才高八斗,又有济民之志,若你真能考得功名,入朝为官,乃是国家的幸事。”

      “我昨日说我家在京城,家中做生意,有些资财。其实我家是……我家是……”说到此处,贺立山忽然又失掉了一点勇气,结巴了一下,“……是开钱庄的,总号在京城,全国各处都有分号。我家在京城和各地都有结交,许多达官贵人与我家更是累世相交,无论你将来在何处,遇到难处,我都能帮你一二。”

      罗清听他海口夸得漫无边际,心中是半点不信,但他语气诚挚无比,却也禁不住深受感动:“多谢贺兄,小弟铭记在心。”

      “不,不,你这是敷衍我,我看得出来。罗兄,我是认真的,上面说的,我都能做到。”贺立山说到此处,又想了一想,补上一句,“只有在这江南省我做不了什么,但本朝历制不得官本省,你若考上功名就不会回江南做官,因此我说的,我真真切切都能做到。”

      神通广大,但偏偏只在此地不能使……罗清突然挺想知道他会给这个“江南行不通”编个怎样的理由,于是问道:“为何在江南不行?”

      “因为父亲已将江南的分号交由我二哥打理了,其余弟兄不可插手,更不便在江南行什么事。”

      “同胞兄弟,也不能好好商量吗?”

      贺立山尴尬一笑,目光移向路面,“是亲兄,不是胞兄,我与二哥并非一母所生。”

      “……是我多言了,对不住。”

      “无妨,无妨!其实我大哥和二哥待我都十分亲厚,只是我们年纪相差太多,他们又都很忙,日常来往得少些而已。”

      眼见快到镇子,有些问题再不问真的来不及了。

      “罗解元。”

      “贺兄取笑,别这么叫。”

      “那我可否叫你表字?”

      罗清想了想:“可以。”

      “敢问罗兄表字为何?”

      他看起来无比认真,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着光。

      “蓬头稚子学垂纶的稚,月明白露澄清光的澄,稚澄,罗稚澄。”

      贺立山抖抖衣袖,面对罗清郑重行了一礼,仿佛此刻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一般:“稚澄兄。”

      罗清也郑重还礼:“你我二人同龄,我只是痴长几日而已,兄字可免,叫我稚澄吧。”

      “多谢稚澄。”

      “敢问贺兄表字为何?”

      “我没有表字。”

      罗清一奇,这位贺公子虽然明显是有钱人家娇养的小少爷,言谈之中满是少年心性,但出口文雅、行止合宜,显是悉心教养、经年读书而长成,怎会二十二岁尚无表字?

      只听贺立山道:“但我母亲,还有我父亲,有时会叫我‘三郎’,你若愿意,也可如此呼我。”

      “这可不行。”罗清脱口而出。这“三郎”明明就是小字,萍水相逢、平辈论交岂能随意呼之?

      “我还是称呼你贺兄吧。”

      “嗯。”贺立山眼见有点失望,但也没再继续纠结,“只是个称呼而已,随稚澄心意即是。”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书院门口。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贺立山开口:“稚澄,我明日就要回去了。”

      “回京城?明日就走?”

      “是。快过年了,我得回去,年前年后还有些事情要办。我父亲年纪也不轻了,我既已成年,也需为他分忧。只是一时半时没法再来看你了。”

      罗清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看书院大门:“要不要进来坐坐?”

      “啊?”贺立山扭头一看,“外客莫入”的木牌确实不在门口。

      “今日访客能进书院?”

      “讲堂那边哪日都不能进,斋舍酉正之前可以待客。随我来。”

      进了书院大门,迎面正中有高墙围起的院落,院门紧闭。

      左右则各有牌坊一座,南边牌坊上书“无虚”,北边牌坊上书“半学”。

      贺立山由罗清带路,从“半学”牌坊下穿过。

      再行几步,便见一片平地,有些种植的花木,几张石桌各居一角,旁有鼓型石凳。平地周围是数个月洞门,每个门后都是一个小小院落,内有斋舍数间至十数间。

      罗清带他进了其中一个月洞门,在右手第一间房门前停下,边取钥匙开锁边道:“未及收拾,有些杂乱,贺兄勿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贺立山连声说道,待罗清开门道“请进”便跟随他走入房中。

      这房间极小,堪堪挤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个木箱,还有两架书。

      罗清请贺立山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将木箱上的东西移到一边,坐在了木箱上。

      “此时茶房已经不供茶水了,酉时三刻开始静斋,访客不得再留,烧水泡茶也来不及,只能请你坐坐了。”

      “你且坐别忙。”贺立山本来想说“不必喝茶,说说话就行”,但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刻二人对坐,论距离比午饭时还略远些,但房间极小,又无他人,呼吸之声相闻,弥漫起一股莫名的气氛。

      二人似乎都无法开口,沉默了一阵,外头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静斋了。”罗清说,“我送你出去。”

      外面暮色比方才浓重了很多。

      二人沿原路回到书院门口。门房正把“外客莫入”的木牌搬到门外。贺立山跨出大门,罗清留在门内。

      贺立山转身行了一礼:“稚澄,请留步。”

      罗清还礼:“贺兄,再会。”

      贺立山行十数步,听到身后一声门响,回头再看,书院大门已然关上。门后的人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第二日。

      一早天气就晴朗得出奇,日头升起后外面非常暖和。罗清打开斋舍的窗户,在日光之中用心读书。

      忽然听见一声“稚澄!”

      抬头一看,贺立山站在窗外,宝栋、宝梁和另外二人远远地站着。

      五人都是远行的装束。

      罗清起身开门,贺立山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稚澄,你明年春天确是会上京参加春闱的,是吧?”

      “是。”

      “那就一言为定。我在京城等你。”贺立山得到了确定无疑的答案,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我就是来问你这个的,没别的事。我走了,不用送,你继续用功吧。”

      他说罢迈步离开,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挥手道别,行至“半学”,没留神撞在了牌坊立柱上,打了个趔趄:“哎呀!”

      “啊……”罗清见此,也禁不住轻叫了一声。

      “没事,没事!”贺立山站定脚步,喊了一句“我走了!”便快步离去。

      罗清眼见他身影消失,心中涌起一个疑问:“这问题,他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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