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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雾半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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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贺立山告诉宝栋、宝梁和增文、增武要在湖东镇再停留两日,四人大吃一惊——本来回程的时间就不算宽裕,只是因为昨日突然遇雪,道路不熟,又丝毫不敢让贺立山涉险,故才在湖东停留一夜。今日路上积雪已消,他却说不走了?!
贺立山却打定了主意,叫增文、增武按后日一早出发准备,便带着宝栋、宝梁出门闲逛去了。
他在湖东镇中漫无目的地逛了半日,用过午饭后,特地回客栈换了一套衣服,方才去往昨日与罗清商定碰头的石壁泉池。
来到池畔,等了一阵,眼见约定的时辰已到,路上却并不见罗清的身影出现。
“难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当真?不会吧……”贺立山皱起眉头。
正在此时,身后的树林之中,响起一阵窸窣之声。
宝栋、宝梁二人对望一眼,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窸窣之声越来越近,伴着一片枯叶簌簌落下,罗清从路边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咦?你这……罗兄这是早就到了?”贺立山问道,“可是小可来晚了?”
“没晚。我也才来不久。”罗清边答边将左肩上挎着的一个藤编小箱捞到身前,打开盖子,将手中握着的一册书卷放进去,又将箱盖合上,“我在林子里坐了一会儿。”
“这林中有何佳景秘境吗?”贺立山望望树林,脚下却没移动半步,片刻便又回头来看罗清。
他仍旧穿着昨夜那件布面棉袍,此刻正将挂在袍子上的落叶拍掉。
“没什么佳景,只是林中比路边安静些,更宜读书。”罗清拍净了落叶,又将袍子上的草屑抖落,这才向贺立山拱手行礼,“贺兄。”
贺立山连忙还礼。
“上山路在那边,咱们走吧。”
二人沿着山路一路上行。
这山路虽然蜿蜒,但十分平整,沿途几乎都铺了石板,因此虽略有残雪,但并不难行。路面也足够宽阔,二人并行绰绰有余。
行路间二人不时聊上两句,多是贺立山指着山中景色问这问那,罗清一一作答。其间贺立山问到罗清的年纪,发现二人竟然同龄,生辰也在同月,不禁又心生了几分亲近。
小半个时辰之后,眼见快到山顶,贺立山正欲沿路继续往上,罗清忽然指着一条岔路道:“这边。”
这岔路比上山路窄许多,也没有石板,而是由碎石铺就的一条简陋小路。
再前行不远,碎石小路也没了,只剩一条泥巴小道。
罗清在碎石小路尽头停下,又将藤编小箱捞到胸前,打开盖子,从里面拎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块。
宝栋和宝梁两双眼睛瞬时将他紧紧盯住。
罗清浑然不觉,只说声“贺兄请留步片刻”,便蹲在地上,将那石块挨着已经铺就的碎石放好,又站起身来将石块踩实:“好了,走吧。”
贺立山看了看那些碎石,问道:“这碎石路难不成全都是你铺的?”
“是。”罗清道,“我每次上山,都带块石头,也不费什么事。想来再有十年八载,也就铺到溪边了,到时与我同好者便可一路畅行至那风景绝佳的所在。”
“……罗兄,你这水磨工夫,寻常人是真比不了,小弟佩服。”贺立山半是戏谑半是真心地说道。
说话间,二人沿着泥巴小道又行了十数丈,转过一个弯,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此处已是山顶,地势平缓,间有乱石,溪水就在这乱石之间静静流淌。
罗清在溪边洗去方才手上沾的泥巴,一跃跳上溪中最大的一块平石,回身向贺立山伸出手:“来!”
贺立山愣了一刹,也跟着跃上平石,伸手握住了他手。
二人在平石上站定,贺立山仍没松开手。
罗清抬手指向远处,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看那里 。”
不远处,碧亭湖一汪碧绿,如同翡翠。
稍远处,层叠的山峦仿佛水墨画卷。
更远处,云蒸雾绕,给这山水蒙上了一层仙气。
“果然风景绝佳。”贺立山四处观看一番,扭头对罗清道,“如此神仙地方,罗兄是如何找到的?”
“也算不上神仙地方,”罗清又一次打开小箱,这次拿出的是一方砚台,“书院离此不远,我出来散步时偶然发现此处,不仅景色宜人,更是个洗砚的好地方。”
说着话,他走到平石最低处,蹲下洗起了砚台。
贺立山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砚台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方砚,质地平常,也无雕刻装饰,已经用得很旧。
罗清左手捏着砚台,右手手指在砚台上不停滑动,将每一点墨渍都洗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手掌很窄,手指细长,看不到明显的青筋和骨节,只有常年握笔之处有薄薄的茧子。
腊月溪水冷,虽然罗清洗得很快,但指尖很快就泛起了红色。
贺立山看着他将砚台洗好擦干,小心放回箱中。
“看不出这小小箱子居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好奇地盯着那藤编小箱,“这里面该不会还有茶壶茶碗吧?”
罗清闻言,抬起头来看他,有些惊讶之色:“你怎么猜到的?茶壶是没有,茶碗倒真有两个。”
说着从箱中摸出两只薄瓷小碗,就着溪水洗了洗,舀起半碗溪水,递给贺立山,“水凉,暖暖再喝。”
暖暖?怎么暖?贺立山正要问,就见罗清将另一只小碗也盛了溪水,放入左手掌心,弯起手指握住—原来是这么个暖法!
贺立山依样将茶碗也放在左手里捂着。
二人并肩坐在平石之上,一时间没再说话。
就这么坐了一阵,罗清抬手喝了一口,道:“可惜不知今日你带了人来,茶碗只拿了两个,对不住那二位。”
“没关系,他们不会介意的。”
“嗯。”
贺立山也抬手饮水,清凉的溪水入口之际,他忽然想到,宝栋和宝梁自然不会介意,但是罗清会不会介意?
想到此处,他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带人来的,是我父……我父亲叫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但凡我出门,无论去哪,宝栋、宝梁都要在我三丈以内。”
“为何?”
“担心有歹人绑了我呗!”
“为何要绑你?”
“因为我父亲他有万贯家财呀。”
罗清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直白的夸口炫耀,真是闻所未闻。
“是真的。”贺立山弯腰舀水,“我家在京城,是做生意的,田地资财都颇有些。”
他抬眼看罗清,见他似乎不信,便扭头冲溪边的宝栋、宝梁大声喊:“宝栋、宝梁,你们给我作证,我爹他是不是家财万贯、大富大贵?”
“‘我爹’?!”宝栋、宝梁对望一眼,心中都觉得“少爷”今天疯了。
“你们快说是不是啊!”贺立山又喊。
二人交换个眼神,齐声答道:“正是!”
“你看!”贺立山得意洋洋地看回罗清,“我没瞎说!”
罗清摆出一脸郑重之色,连连点头。
暮色时分,二人下山,回到湖东镇。
“罗兄今晚可有空一起吃个便饭?”贺立山往前一指,“那家酒楼我昨天去过,有几道菜还不错。”
“多谢贺兄美意,盛情心领,茶饭就不必了。”
“为何?”
“我今日要回书院去,书院酉正时分闭门,此时回去正好。”
“啊,那我们早些下山就好了,这不是要害你饿肚子吗?我们赶回镇上买些吃食,你再回去还来得及吗?”
“贺兄不必担心,书院是有饭堂的。”
“……那好吧。我送你到书院。”
叠石书院在镇子最西,沿主街一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大门口,贺立山看看门旁立着的“外客勿入”木牌:“罗兄。”
“何事?”
“你明日有空吗?”
罗清虽感意外,仍照实回答:“下午有空。”
“那明日中午一起吃饭吧?下午去逛逛?”
罗清想了想,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