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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榜题名时 上京赴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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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祥元年冬,第一场雪落下那日,罗清从石屋搬回了罗宅。
碧庭湖畔,纷飞的细雪中,他远远望见湖心岛上聚贤亭的轮廓,不由得驻足。
一年了。
快时似流星闪电,慢时如小火熬煎。
总算是过去了。
***
月寒日暖,冬去春来。
转眼到了春三月。湖东的举子们再次乘上公船,赶赴春闱。
罗郁本来安排俊才随罗清上京,但想到俊才比罗潜还小,还是个半大孩子,罗清也是头一次上京,左思右想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让老管家闲叔也随同前往,这才放心。
于是这次赴京之旅中,一应事务全由闲叔打点操心,跑腿挑担等出力的活都归俊才,罗清只管一门心思读书备考。
到了京城,举人们有些去投亲靠友,有些入住自家在京城的宅邸,但大多数还是跟历年来赶考的江南举子们一样,住进了江南会馆。
江南富庶,会馆也是占地颇广,房舍气派。
杨善为在会馆已经住了半年,一见面,立刻便将哪间房向阳、哪间房清净指给罗清。
一应事务全都安顿好,离会试尚有几日,各位举子便都各自闷头读书,静待开考。
偶尔闲暇时,众人也会在院子或者前厅中饮茶聊天。
聊到上年恩科,虽然选入殿试的人数是几十年来最少的,但二甲和三甲中没考上庶吉士者,也都留在了京城,即便官职微末,也是做了京官,出路可谓是数十年来最佳,想来是因为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时。每每说到此处,众人不免暗自畅想自己今年若能高中,说不定也能有一番了不起的仕途。
国子监中此时也已紧张起来。
今年的会试,主考仍与去年一样,由前首辅、殿阁大学士陈福境陈阁老担任,副考也仍是吏部尚书严匡。
回想起去年新帝对恩科会试、殿试的重视,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历年春闱,来京赴考的举人均为二千人上下,选入殿试者约一百名。去年因不在本乡、道路未通、惧怕烽烟未息等等缘由,来赴考恩科的举子比往年少了许多,只有一千三百余人,选出入殿试者不到八十名。
依往年惯例,殿试试卷评出的前二十名才会送至皇帝处,得圣上御览;会试卷子天子从不亲自过目。而新帝不光将这七十多份殿试卷子一一看过,更抽查了两省三州举子的会试试卷,叫贡院送入宫中,亲自过目。
幸而去年众人初事新主,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组织考试、阅卷评卷并无甚可指摘之处,在新帝那里也是顺利过关,事后各得嘉奖。
但每每思及,都暗自庆幸去年并未懈怠或徇私,否则不知会获何等罪名。因此今年会试亦是战战兢兢,加了十分小心,力求万事妥帖。
会试连考三场,长达数日,但终于也是结束了。
罗清考后休息了整整两日,整天不是在房中睡觉,就是搬把椅子坐在后院角落里摊手摊脚地晒太阳,第三天方才缓过神来,上街逛逛。
虽都是桃红柳绿的春日,京城与江南景物却大有不同。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树木还未发新芽,有些花朵却已经开败。
街道也与南方弯弯曲曲的巷子不同,条条都是横平竖直,整个内城宛如棋盘一般。
街市也很热闹,有许多没见过的北方特产和西域物件售卖。
罗清在一家纸墨店中看中了西域来的皮纸和草汁墨,但是价钱太高,看了几次始终没有舍得买下。
忽忽数日,来到了放榜的这天。
杏榜会在巳时张贴于贡院门前。
江南会馆离贡院不远,步行一刻可到。罗清思忖刚刚张榜时必然人多拥挤,不如过一二刻再去看,因此在会馆呆到巳时,方才预备出门。
正想着此番考入殿试最好,若没考上就去将那西域皮纸买了再回江南,一抬头,却见杨善为走进会馆大门。
“进之,我正要去看榜,同去可好?”
“我已看完回来了。”杨善为答道。
他虽然极力绷着脸,眼中却有万种神情闪动。
“那你……怎样?”罗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第六十七名。”杨善为终于不用忍耐,笑出声来。
“太好了!”罗清也笑,从心底为老友高兴。
二人相对笑了一阵。
“稚澄,你怎么不问问我,你是第几名?”
“我也上榜了?”罗清听他这么一说,知道自己定是也榜上有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得更加舒畅,“太好了!”
“嗯。”杨善为看着他,“你也上榜了,第一名,罗会元。”
***
元祥二年四月初七,殿试。
诸贡生于辰时不到便聚集在大宫门前,待辰时宫门开启,对过结票,便进入大宫门内,等待进入文理殿。
本朝“殿阁大学士”之“殿阁”,第一殿即为文理殿,虽众大学士日常并不在此办公辅政,但每位大学士之仕途皆起步于此处。
辰正时分,会试主考陈福境和副考严匡到场,一领头,一殿后,将一百一十名贡生带去文理殿。
诸贡生几乎都是首次进宫,一路上不免东张西望,左右观瞧,还偶有慨叹之声。途径一座高阁时,陈福境突然将脚步放慢,示意众贡生缓步而行。有些贡生事先打听到去年殿试时天子曾在华观阁上观望贡生,此时便猜到此阁正是华观阁,想来此刻皇帝十有八九正在阁上,不禁心中凛然,敛眉正色,将身子挺得笔直。其余诸生见状,也立时明白了此时情境,个个沉稳端然,噤声前行。
进到文理殿中,各人按号就座,待时辰一到便开始答卷。
将近巳时,西侧殿门忽然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却没有走进来。
原本坐在纱质屏风后监考的陈福境和严匡抬眼看到来人,立时起身,迎出殿门,跪倒在地。
殿中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皇帝来了!
门外的皇帝没有出声,比了个手势示意陈严二人起身。二人退至皇帝身后,三人站在门外,往殿中看着。
诸贡生哪敢抬头直面天颜,全都坐得笔直,低头垂眼奋笔疾书。
不一刻,皇帝转身离开了。
天子意料之外的出现,让诸贡生心绪激昂起来——此科皇帝如此重视,显然朝廷还需人才,若能脱颖而出,必得重用!
依本朝惯例,殿试几无黜落,即便入不了翰林院也能得官,因此贡生参加殿试之时,心情相比身为举人参加会试之时不免略有放松。但此时见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不由得人人使出全身解数,誓要以毕生所学完美对出策问。
酉时,最后一名贡生走出文理殿,殿试结束。
罗清申正三刻交卷,离开皇宫时天色仍亮,只见日光照在高大殿阁屋顶的琉璃瓦上,映得四处金光灿灿;宫闱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有几千几百间。
“这就是皇城啊。”他心中想着,走出了大宫门。
当日晚间,其余五部尚书和殿阁大学士入宫,开始阅卷。
两日后,阅卷完毕,依照圣旨,初评前二十名的试卷及名册以紫色丝绸包裹,其余试卷及名册以青色丝绸包裹,全部呈送御书房。
四月十一日,皇帝召见主考、副考及其余五部尚书,议定此次殿试名次。
“陈阁老,依您之见,此次头名当属何人?”
陈福境道:“全凭陛下圣裁。”
周崇笑了:“我想先听您的看法,还请阁老直言。”
陈福境这大半年里已经基本摸透了新帝的脾气,听他如此说,便不再推脱,从紫色丝绸包裹的试卷中拣出一卷:“依老朽之浅见,此卷见识宏阔,文风清正,书法典雅,可为本次最佳。”
一旁的严匡看到了卷筒上的名字,也颔首表示赞成。
周崇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向严匡问道:“严爱卿,依你之见,第二名应为哪位贡生?”
“臣以为此卷心系苍黎,笔力千钧,谨推举此卷为第二名。”严匡从紫色丝绸包裹的试卷中也拣出一卷。
周崇又点点头,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转头向五部尚书问道:“诸位爱卿,可同意此头名人选?”
五人一致表示赞成,没有异议。
周崇又问:“这第二名人选,诸位爱卿可同意否?”
五人仍一致表示赞成。
“好,那就依诸位爱卿,定此二人为头名和二名。第三名就由朕来选吧。”
周崇从紫色丝绸包裹的试卷中抽出一卷:“我属意此人为第三名,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七人均无异议。
于是陈福境和严匡展卷,伺候笔墨,周崇以朱笔分别在三份试卷卷头题下——
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三鼎甲就此定下。
***
四月十二日一早,参加殿试的贡生齐聚国子监,领取进士服巾,每人皆领得一套,意味着此次殿试确无黜落,人人皆有功名。
之后再由礼部带领喜气洋洋的众人,由东华门入皇宫,至承天殿侧等候当日朝会结束。
巳时二刻前后,朝会结束,承天殿内的官员陆续走出殿外,在高阶月台两侧站定,原先站在殿外参朝的官员则依次走下台阶,站在低阶月台之上,一时间文武百官将殿前数层月台站得满满当当。
新科进士们由礼部官员领头,行至殿前,站成两列,等候发榜。
传胪大典开始。
钟鼓齐鸣之后,陈福境从殿内领得圣旨,双手高擎,走到月台之下,交给严匡。
严匡接旨后展开,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元祥二年四月初七策试天下贡生一百一十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诰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
此时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第一名罗清,江南湖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