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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雁匿于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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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清搬回家中居住了。
罗宅不算大,但数年前为了罗清读书不受打扰,罗郁硬是从后院花园里挤出一角,修了个跨院给他。小小的跨院里面,有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以及与后院花园相连通的一小片金鱼池。
罗清搬回家后几乎足不出户,只是关起门来读书,罗家人对此都见怪不怪。
他生性冷淡,不善交谊也不喜交谊,友人也就是几位聊得来的同窗而已。现下不在书院住了,与友人往来更少,只有杨善为、杨端等人偶尔相邀。
但他好像连这点交际都觉得多余了。
这日他在饭桌上忽然问起:“爹,娘,后山墓地的房子还能住人吗?”
罗郁与夫人对望一眼。
那房子有两三年没人住了。
***
罗清所说的房子,是一间小小的石屋,建在罗家祖坟的坟地边上,原先只是用来放置修葺坟头的用具以及上坟时稍作休息所用。
十来年前,一位身无分文的老人流落到湖东,在离罗家祖坟不远的古庙后面搭了间茅棚居住。罗郁与夫人偶然与他遇到,攀谈之中得知他也姓罗,算起来还是罗郁的远房堂叔。
这位堂叔少时离家,漂泊一生,无儿无女,到老穷困潦倒,一路乞讨回乡,只想落叶归根。
罗郁与夫人商议过后,决意给他在镇中租间屋舍,供养到老。他听后坚辞不肯,宁愿冻死饿死,决不白占便宜。罗郁无法,哄他道祖坟正在找守墓人,若他愿意,就在墓地旁的石屋居住,为罗家先辈守坟。老人这才答应。
罗郁着人将小屋门窗修好,待要添置家具,又被老人坚辞。他自己搭了稻草床铺,搬了进去,又做了几件简单家具,在屋前种了一点菜,慢慢安顿了下来。罗郁每月送去米面和银钱,当作“守墓”的报酬;逢年过节会再送些酒肉和衣物。
就这样过了数年,老人将整块坟地照料得连一根杂草也没有,还在小屋周围垒了半人高的石墙。
临终之时,他将这些年几乎分文未动攒下的银钱交还了罗郁,流泪道“君子恩德,无以为报”……
罗郁拿这些钱给他置了棺材,在祖坟坟地之中选了个易享香火之处将他安葬了。
小屋就又空了出来,直到此时。
***
“你想到那里去住?”
罗清点头:“今次春闱虽然取消,但下次春闱还是要去的。那里比书院还要清净,我想应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罗郁正要开口相劝,罗夫人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既然如此,试试也好,住不惯再回来。”
于是罗郁又一次着人去修缮了石屋,添置了几件必要的家具。
罗清很快就搬了进去。
他对石屋生活似乎很满意,自己烧火煮饭,除了隔几日回家一次换洗衣物,极偶尔去镇上采买纸墨等物,其他时候都在石屋闭关。
罗潜学业上遇到疑难时会去找他,顺便带些菜肉给他;其余时候,罗家要给他送粮送物,都是差遣家中的年轻帮工俊才,每次都嘱咐俊才不可打扰大少爷读书,将东西放下就回来。
俊才和罗潜都曾见过罗清在墓园中踱步,有时沉默,有时喃喃自语。
俊才看着大少爷毫无惧色地在坟堆之间散步,不由得心生佩服:“读书果然是件苦差事,书读多了,人都疯疯癫癫的了,连撞鬼都不怕了!”
罗潜看着哥哥面无表情地在墓碑之间徜徉,心知虽然大哥嘴上不说,但定有什么事郁结于心——从良锦回来几个月了,他一次都没真心笑过。
眼见一年过半,北方终于又传来了大消息:有一位皇子在争夺皇位的大战中获胜了!国家有新皇帝了!
七月初,新皇登基,年号元祥。
元祥年的第一道圣旨就令江南的举子们欢呼雀跃:加开恩科,八月末会试!
并且今年被取消的春闱会在明年三月重新举行!
罗潜几乎是跑着来到石屋,把这个消息告诉罗清。
乍听到此消息,罗清明显心动了,但他犹豫再三,告诉罗潜:明年三月的春闱他会去,但下个月的恩科,他不打算去。
***
罗清平素为人随和,但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罗老爷、罗夫人和罗潜追问数次,他只道“不去”,一句原因也不肯解释。
这天,他从罗宅回石屋,放下东西就来到祖父母坟前,擦拭了墓碑,席地而坐。
想起方才父亲说出“这次不想去就不去吧”时脸上无法掩饰的失望。
***
上一次与父亲一起站在祖父母坟前,是他考上解元之后。
那时罗郁得知罗清夺得解元,欣喜若狂,大摆宴席,席间喝得大醉。
第二天一早,罗夫人发现罗郁不见了。
全家四处寻找无果,最后还是罗夫人提议到后山看看,才在墓园找到罗郁。
罗郁抱着罗清祖父母的墓碑睡着了。
罗清看到这一幕,一时呆住,不知如何是好。罗夫人见状推了他一把:“快去,把你爹扶起来。”
罗郁被叫醒后没说什么,跟妻儿一起回家去了。
***
罗郁很少说话,更从未逼迫罗清做什么事。
但他对罗清的殷殷希望,罗清从小就懂。
罗清开蒙读书后不久,夫子一句“此子聪慧过人,非池中物也”,父亲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去向西沥乡的沈夫子拜师求艺时,虽有方夫子的举荐,一开始仍被沈夫子婉拒,言年事已高,不再收徒。父亲备重金为束脩,接连七日登门求见,终获沈夫子首肯,收下了罗清。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只要是为罗清进学之事,父亲多少钱都掏得出来,什么头都低得下去。
这次恩科,罗清明白,他是该去的。
但心力难支,实在无法。
***
时光匆匆,转眼来到九月。
这一天俊才来石屋,告诉罗清:今日有人来给他送信,但不肯将信留下,一定要当面交给罗清。
“没告诉他我住在这里吧?”
“没有。”俊才赶紧摇头,“二少爷跟他说您出门了,让他明日再来。”
***
第二天,罗清在清晨回到家中。
不多时,信使登门。
是宝栋。
他一见罗清,立刻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信:“罗公子,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信。”
罗清觉得宝栋似乎跟数月前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这念头在他心中只是一闪而逝,因为从接过那封信,他的眼中就只有那封信了。
信封是个光板,一个字也没有。
内里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内容也很短,云许久未见,十分思念,邀罗清近日到京城相会。信末署名“三郎”。
罗清看着“三郎”二字,又看看那百来字的信文,心中一直吊着一丝念想的那根细线突然断了。
贺立山对于上次离去之事未作一句解释,真名实姓也依然没有相告。
道几句想念,就叫他去京城,去做什么?再去跟他做三日夫妻?
宝栋坐在罗清对面,只见他一直凝视着那张信纸,久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抬起头来问宝栋:“他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
罗清说完这句,又是沉默不语。
宝栋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但知道周崇为何派他前来:“罗公子,我家主人想邀您去京城,您可有空?”
“有空。”罗清开口,“但我不去。请您转告他吧,我不去。”
“这……”这个回答完全在宝栋意料之外,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该如何回复我家主人,还请公子示下。”
罗清长叹一声,道:“还是我复信给他吧。”
他拿了来信,进入内堂,往跨院走到一半想起日常用的笔墨都在石屋,遂转身去罗潜书房,借用他的笔,在来信后面写了几个字。
再回到前厅,将来信折好,仍放回原来的信封之中,递给了宝栋:“烦请兄台交给他吧。”
“……是。”
几日后,周崇在御书房展开信纸,只见落款“三郎”之后,草草写着四个字:
恕难从命。
***
九月下半,天气转凉,罗夫人开始趁罗清回家换洗时劝说他在入冬之前搬回罗宅。
这一日罗清终于答应下雪之前搬回家住,正在跨院中收拾东西准备去石屋,俊才兴冲冲地跑来:“大少爷,有人来给您送信。还是上次那个人!”
宝栋见到罗清,又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信。
这次的信有上次的五六倍长,但仍是老调重弹——述说分离以来如何思念,夜夜梦君,寤寐思服;邀请罗清前去京城相会,若嫌京城太远,则在南直隶省选一地相会也可,何时前去全听罗清安排;并道歉说并非不想来湖东探望,但近期实在是百事缠身,无法久离,只能劳动罗清前往,云云。
满篇仍没提一句当时为何离开,落款还是署名“三郎”。
罗清甫一放下信,还没开口,宝栋又掏出两个很大的金锭,放到罗清面前:“这是我家主人叫我转交公子的,北上的路费。”
这两个金锭,作为路费实在是太多了——即便雇人用八抬大轿把罗清从湖东一路抬到京城,都用不了这么多。
罗清看着两个金锭,脸上升起怒色,说话也不再客气:“兄台,他是不姓贺,还是家中不是做钱庄生意的?还是说,他既不姓贺,家中也不是做钱庄生意的?”
“这……这……恕小人不能告知公子。”
“我明白了,他既不姓贺,家中也不是做钱庄生意的。”罗清垂下眼睛。
半晌,他又抬眼看向宝栋:“信我就不复了。请兄台转告他吧:罗清与人相交,诚字为先,不能真诚相待者,我不愿再与之来往。贺兄当时对我的情谊,我铭记在心,自忖也已经以同样的情谊回报了。我不欠他什么……”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事,起身走入内堂,又匆匆回来,将一角小小的银锭放在金锭旁边,一起推到宝栋面前:“这是上次乘船的船资,现下还给他,我不欠他什么了,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宝栋万料不到此次送信竟是这个结果,不由得道:“罗公子,此事请您三思!”
“我意已决,请您不必再劝。”罗清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到宝栋面前的金锭上。
***
眼见罗清在石屋中的日子快要告一段落,一位按捺很久的客人终于忍不住来拜访了。
这天俊才来石屋送菜,杨端也一起跟着来了。
“早就听说罗兄在这里闭关,今日听广达说罗兄最近就要搬回去,我实在太想来这石屋看看,冒昧登门,还请罗兄恕罪。”
杨端一边说着“恕罪”,一边坐下来,好奇地四下观望。
罗清送走俊才,回屋将茶壶放在灶上:“水烧得慢,过一刻才能喝,乾初不要介意。”
“岂敢,搅扰罗兄用功,哪还敢挑三拣四!”
罗清一笑:“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整日被我爹骂……幸亏这次十六哥没考上,否则我爹都不是骂,是要打死我了!”
“进之兄落榜了?!”
“是啊,没进殿试,据说放榜时气得捶墙……听三伯父说他要留在京城,备考明年春闱,新年也不回来了。”
“算起来下次春闱也就半年了,省去往来奔波也好。”
杨端苦起一张脸:“虽然我也希望十六哥金榜题名,但他若是考上,我的苦日子就要来了——下次县考再不过,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被逐出家门,横竖都是死路了!”
罗清忍不住笑了起来——望子成龙的杨老爷,懒散出名的杨少爷,是书院里闲聊的老话题了。
罗清转了话题:“有则兄怎样,你可有什么消息吗?”
“严兄这次也落榜了。不过他虽考场失意,但情场可是得意得很!而且下次会试时很可能不再是江南的举子了。”
“为何?”这个消息比杨善为名落孙山还要令人吃惊。
“他数月前同父母一起南迁去了岭东,在那里遇到当地一位王员外家的小姐,一见倾心,百般追求,王员外听说他是江南省的举人,很看重他,有意撮合,据说王小姐对他也颇有好感。若能成就姻缘,严兄很可能移籍岭东,在那里安家了。”
“原来如此,倒也是一桩美事。”
“一见倾心,百般追求。”杨端打开扇子,一边扇着,一边自言自语,神态中似乎颇为羡慕神往,“不知那王小姐是怎样的佳人,竟令严兄一见倾心……唉,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有这样的际遇!”
罗清笑了笑,拿过一个薄瓷小碗,用热水洗了,沏上茶放到杨端面前:“这种事有则有,没有倒也不必强求。”
“罗兄你倒是看得开。”
罗清拿过自己的茶碗续水,一股热水稳稳地倒入碗中:“大丈夫胸有沟壑,为所当为,何患无妻?再说,若命中注定无有姻缘,又何必纠结情爱,将那些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抛却就是了。”
“不愧是罗解元,佩服,佩服!”杨端收起扇子,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地对罗清拱一拱手。
***
杨端离开后,罗清看完手中书,神思疲惫,抬眼看到窗外的潜云山,决定放逸片刻。
罗潜前两日才来过,俊才几个时辰前才走,他们今日都不会再来。
此时也没有风,正好。
罗清从架格一角的书缝里摸出一张纸,走到窗前将纸展开,上半截用镇纸压在窗框上缘,于是下半截纸垂下来,遮去了原先窗景中上方的一小块。
他挪动椅子,调好位置,坐了下来。
这样看过去,纸的下半截刚好遮住潜云山顶。
那纸的下半截上,画着一条小溪,溪中一片平石,平石之上有两个背影,紧紧相依。